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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錢您不能收。”
胡曉玲把手機推到胡玉梅面前,屏幕上顯示著銀行到賬通知。
短信是十分鐘前發來的。
“您尾號3478的儲蓄卡賬戶轉入人民幣2,150,000.00元,當前余額……”
胡玉梅盯著那一長串數字,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剛收拾完早飯的碗筷,手上還帶著洗潔精的檸檬味。
“浩浩轉的。”胡玉梅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他說是……補償。”
客廳里還掛著黑紗。
沈建國的遺像擺在電視柜上,照片里的他穿著那件胡玉梅親手織的灰色毛衣,笑得很溫和。
人走了才七天。
“補償?”胡曉玲的聲音提高了些,“補償什么?您照顧了他爸二十年,現在人剛走,他就拿錢打發您?”
胡玉梅沒接話。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腰有點酸。
這七天她沒睡過一個整覺,白天接待來吊唁的親戚朋友,晚上守著靈堂,眼睛腫得厲害。
沈建國是心梗走的。
很突然。
上周三早上還好好的,吃了她煮的小米粥和煎蛋,說中午想吃紅燒排骨。
中午她排骨燉到一半,就聽見書房里“咚”的一聲。
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媽,您聽我說。”胡曉玲坐到母親身邊,握住她的手,“沈浩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跟他那個姑姑王翠蘭,都不是省油的燈。葬禮上他們說的那些話,您都忘了?”
胡玉梅怎么會忘。
葬禮那天,沈浩穿著一身黑西裝,胸口別著白花,站在靈堂前接待來賓。
王翠蘭就在她邊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玉梅啊,你也別太難過。建國走了,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這房子是老沈家的,你現在一個人住,也太空了。”
當時胡玉梅正給沈建國的遺像前續香,手一抖,香灰掉在手背上,燙了個紅點。
她沒說話。
王翠蘭又湊近了些,身上那股香水味沖得人頭暈。
“要我說,你也六十了,該享享福了。浩浩說了,他爸的后事他全包,不用你操心。你這二十年照顧建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沈家不會虧待你。”
不會虧待。
這四個字像根刺,扎在胡玉梅心里。
二十年。
她嫁給沈建國那年四十歲,女兒胡曉玲十六歲。
沈建國比她大五歲,有個兒子沈浩,當時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
前夫病逝后,她一個人拉扯女兒,在紡織廠當會計,日子過得緊巴巴。
介紹人說沈建國是國企工程師,老婆車禍走了好幾年,人老實,就想找個踏實過日子的。
見面那天,沈建國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說話有點結巴。
但他記得給她帶了一袋橘子,說天冷,多吃水果。
結婚那天沒有酒席,就兩家人吃了頓飯。
沈浩沒來,說公司加班。
婚后第二天,胡玉梅就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了沈建國的房子。
老式的三室一廳,墻皮有些脫落,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樣式。
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把房子從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墻是她和沈建國一起刷的,淡黃色,看著暖和。
沙發套是她用舊窗簾改的,還繡了幾朵小花。
陽臺上的花是她一盆盆種起來的,春天開花的時候,香得很。
沈建國說,這才像個家。
二十年。
她記得沈建國有胃病,每天早起半小時給他熬小米粥。
記得他腰不好,冬天一定要用熱水袋焐著。
記得他喜歡在晚飯后看新聞聯播,她就坐在邊上織毛衣,一件又一件。
沈浩結婚那年,她拿出自己攢了三年的私房錢,包了個兩萬塊的紅包。
沈浩接過紅包,說了聲“謝謝阿姨”,轉頭就塞給了新娘子。
新娘子是城里姑娘,家里條件好,嫌沈家老房子舊,結婚非要買新房。
沈建國把大半輩子積蓄都拿了出來,胡玉梅也掏了五萬——那是她給女兒準備的嫁妝。
胡曉玲知道后,哭了整整一晚上。
“媽,那是你的錢,你給自己留點啊。”
胡玉梅摸著女兒的頭,說沒事,都是一家人。
后來沈浩的兒子出生,胡玉梅去醫院伺候月子,一天三頓往醫院送飯。
兒媳婦挑剔,說湯太咸,飯太硬。
她一句怨言沒有,第二天重新做。
沈建國拉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
“玉梅,委屈你了。”
胡玉梅搖搖頭,說沒什么委屈的,孩子要緊。
再后來,沈建國退休,她自己也退了。
兩人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場,下午在小區里散步,晚上一起看電視。
沈建國說,等過兩年,帶她去海南看看海。
她說好,其實去哪兒都行,只要兩個人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媽?”
胡曉玲的聲音把胡玉梅從回憶里拉回來。
“您在聽嗎?”
“在聽。”胡玉梅揉了揉太陽穴,“曉玲,浩浩可能……可能就是覺得我一個人不容易。他爸走了,他怕我生活有困難。”
“兩百萬的困難?”胡曉玲氣得臉都紅了,“媽,您醒醒吧!沈浩要真有這份心,葬禮上就不會讓他姑姑說那種話!這錢要是好心,為什么早不轉晚不轉,偏偏在頭七過了就轉?他這就是在做給親戚看,顯得他大方,有孝心!”
胡玉梅沉默著。
女兒說得對。
沈浩要是真想照顧她,不會在葬禮上默許王翠蘭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
那天王翠蘭說完,好幾個親戚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那種眼神她懂。
同情里帶著點探究,探究里又藏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后媽,在老伴走后,到底還能不能在這個家里待下去。
這個問題,不止王翠蘭一個人想問。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胡玉梅看著胡曉玲,“把錢退回去?”
“當然要退!”胡曉玲說得斬釘截鐵,“這錢不能要。要了,就等于承認他們沈家拿錢買斷了您這二十年的付出。要了,您以后在這個家里,就更說不上話了。”
胡玉梅又看了一眼手機。
215萬。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
退休前在工廠當會計,一個月工資從三百塊漲到退休時的四千塊。
攢了一輩子,存折上最多的時候也就二十來萬。
給沈浩結婚拿了五萬,給外孫包紅包、買衣服、交學費,這些年也花了七八萬。
現在卡里就剩六萬多,是她準備給自己養老的。
215萬,能讓她和女兒過得很輕松。
能換套新房子,能出去旅游,能……
“媽。”胡曉玲的聲音軟了下來,“我知道您不容易。但這錢拿著燙手。沈浩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他能平白無故給您這么多錢?這里面肯定有事。”
胡玉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門鈴響了。
兩人對視一眼。
胡曉玲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王翠蘭。
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羊絨衫,黑色長褲,頭發燙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化了淡妝。
手里拎著一個果籃。
“玉梅在吧?”王翠蘭笑著往里走,熟門熟路地換了拖鞋,“我路過,上來看看你。”
胡玉梅站起來:“翠蘭來了,坐。”
“別忙別忙,你坐著。”王翠蘭把果籃放在茶幾上,自己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這房子收拾得真干凈,還是你會持家。”
胡曉玲去倒茶,臉色不太好看。
王翠蘭假裝沒看見,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推給胡玉梅。
“這個,是建國以前放我那的。我想著,還是該給你。”
胡玉梅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帶已經磨損了,表盤也有些發黃。
這是沈建國戴了三十多年的表,退休后才摘下來。
“他說這表走時準,有感情了,舍不得扔。”王翠蘭嘆了口氣,“現在人走了,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胡玉梅拿起那塊表,表殼冰涼。
她記得沈建國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對一遍表,說這塊表比電臺報時還準。
后來有了手機,他就不怎么戴了,但每天還是要上發條,說機械表不停,人就有精神。
“謝謝。”胡玉梅低聲說。
“客氣啥。”王翠蘭擺擺手,端起胡曉玲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這才進入正題,“浩浩給你轉錢了吧?”
胡玉梅點點頭。
“轉了就好,轉了就好。”王翠蘭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玉梅啊,有些話,我做姑的,得替建國跟你說說。”
胡曉玲在邊上坐下,手攥成了拳頭。
胡玉梅抬起頭,看著王翠蘭。
“你說。”
“建國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王翠蘭說得情真意切,“你們夫妻二十年,感情我們都看在眼里。浩浩也是孝順孩子,怕你以后生活有困難,這才想著給你轉點錢,讓你晚年有個保障。”
“這是浩浩的心意,也是我們沈家的心意。”
“但這錢呢,也不是白拿的。”王翠蘭話鋒一轉,“有些事,得說清楚,免得以后鬧誤會,傷感情。”
胡玉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翠蘭,有話你就直說吧。”
王翠蘭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和善,但眼底沒什么溫度。
“這房子,是建國單位分的福利房,房本上寫的是建國的名字。現在建國走了,按照規矩,這房子該由浩浩繼承。你呢,雖然不是浩浩的親媽,但照顧了建國這么多年,我們也不會趕你走。”
“浩浩的意思呢,是這房子你可以繼續住,想住多久都行。但那兩百萬,算是……算是給你的安置費。有了這筆錢,你想買個小點的房子,或者去養老院,都行。這樣大家都體面,你說是不是?”
胡玉梅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王翠蘭的嘴一張一合,那些字一個個蹦出來,砸在她心上。
安置費。
體面。
繼續住,想住多久都行。
“王阿姨。”胡曉玲忍不住了,“您這話什么意思?這房子是我媽和沈叔叔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怎么就成了安置了?沈浩給我媽轉錢,是逼她搬走?”
“曉玲,話不能這么說。”王翠蘭臉色淡了些,“這房子的產權,明明白白是建國的。現在建國不在了,由兒子繼承,天經地義。玉梅要是想繼續住,我們也沒說不讓。但房子畢竟是沈家的,有些事,得提前說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她看向胡玉梅,語氣又軟下來。
“玉梅,你別多想。浩浩也是為你好。你說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多孤單啊。拿著錢,買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或者去個好點的養老院,有人照顧,多好。這房子舊了,小區也老了,住著也不舒服。”
胡玉梅的手在發抖。
她緊緊攥著那塊舊手表,表殼硌得手心發疼。
二十年。
她在這個房子里,給沈建國做了七千多頓飯。
陪他度過了兩次手術,三次住院。
在他胃疼的夜里,整宿整宿給他揉肚子。
在他想兒子的時候,默默給沈浩打電話,說“你爸想你了,有空回來看看”。
現在人走了,她成了“外人”。
成了需要被“安置”的對象。
“翠蘭。”胡玉梅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這房子,建國說過,以后是我的。”
王翠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建國是說過這話,但那不是……那不是隨口一說嘛。房本上又沒改名字,做不得數的。”
“他不是隨口一說。”胡玉梅看著王翠蘭,一字一句地說,“三年前,他當著你和浩浩的面說過。他說,‘這房子是我和玉梅的家,以后我走了,房子歸玉梅,誰也不能趕她走’。浩浩當時也在,他說,‘爸,你說什么呢,好好的說這個干嘛’。”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王翠蘭的表情變了變,很快又恢復自然。
“玉梅,那是建國糊涂了。人老了,說話不作數的。再說了,這種大事,得白紙黑字寫下來才行。口頭說的,能算數嗎?”
胡玉梅的心徹底冷了。
她明白了。
沈浩那215萬,不是補償。
是買斷費。
是讓她拿錢走人,把這套她和沈建國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干干凈凈地讓出來。
“錢,我會退給浩浩。”胡玉梅站起來,腰挺得筆直,“這房子,我不會搬。建國說過這是我的家,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王翠蘭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玉梅,你這是何苦呢?浩浩也是好意,你別不識抬舉。真要鬧起來,對你沒好處。房本上寫的可是建國的名字,到時候真要較真,你……”
“那就較真吧。”胡玉梅打斷她,“我要看看,建國走了還不到七天,他的兒子,他的妹妹,是怎么逼他妻子離開這個家的。”
王翠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盯著胡玉梅看了幾秒,冷笑一聲。
“行,你有骨氣。那咱們就走著瞧。”
她抓起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玉梅,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解決的。你好自為之。”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胡玉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里的那塊舊手表,表盤上的秒針還在走。
一格,一格。
像沈建國還在時,每天早上對表的聲音。
“媽。”胡曉玲走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您沒事吧?”
胡玉梅搖搖頭,走到沈建國的遺像前。
照片里的男人還在笑著,眼神溫和,像平時看著她一樣。
“建國。”她輕聲說,“你看見了沒?你才走七天,他們就要趕我走了。”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胡曉玲抱住母親,聲音也哽咽了。
“媽,咱們不怕。這房子是您的,誰也搶不走。沈叔叔對您怎么樣,我們都知道。他肯定留了話,肯定有辦法的。”
胡玉梅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曉玲,你幫媽個忙。”
“您說。”
“去把建國書房里那個鐵盒子拿過來。”胡玉梅說,“鑰匙在我床頭柜的抽屜里,用一個紅布包著。”
胡曉玲愣了愣:“鐵盒子?”
“對。”胡玉梅看著丈夫的遺像,眼神一點點堅定起來,“建國說過,重要的東西,都放在里面。他說,萬一他走得突然,就讓我打開看看。”
胡曉玲立刻去拿鑰匙。
胡玉梅坐在沙發上,等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沈建國的遺像上,給他的笑容鍍上一層暖色。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晚上。
沈建國胃疼,她給他揉到半夜。
他拉著她的手,說:“玉梅,我這輩子最對不住兩個人。一個是我前妻,走得太早,沒享到福。一個是你,跟了我,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她說:“別胡說,我過得很好。”
“房子的事,你別擔心。”沈建國說,“我跟浩浩說過了,這房子以后歸你。他要是敢欺負你,我做鬼都不放過他。”
她當時還笑他:“說什么鬼不鬼的,不吉利。”
現在想想,沈建國是不是早就預感到了什么?
胡曉玲拿著鑰匙和一個小鐵盒回來了。
鐵盒是老的餅干盒,鐵皮已經生銹了,上面印著模糊的花朵圖案。
胡玉梅接過鑰匙,手有點抖。
試了三次,才打開那把小小的鎖。
盒子里東西不多。
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信紙。
幾張存折。
一些泛黃的照片。
還有一個小布袋。
胡玉梅先拿起那疊信紙。
最上面一張,是沈建國的筆跡。
標題寫著:“給玉梅的話”。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展開信紙,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玉梅,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別難過,人都有這么一天。有些話,我當著你的面說不出口,只好寫下來……”
胡玉梅盯著那行字,視線模糊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繼續往下看。
“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這二十年,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工資不高,浩浩結婚又花了那么多錢,家里一直緊巴巴的。你從沒抱怨過,每天起早貪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心里都記著。”
“前年體檢,醫生說我心臟不好,讓我注意。我沒告訴你,怕你擔心。但這病我心里有數,說不定哪天說走就走了。有些事,我得提前安排好。”
“房子的事,我三年前就跟浩浩說過,以后這房子歸你。他當時沒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樂意。這孩子,隨他媽,心氣高,總覺得我的一切都該是他的。我怕我走了之后,他為難你。”
“所以去年,我偷偷找過周律師。就是住咱們小區三棟的那個周律師,人挺實在。我咨詢了,想把房子過戶給你。但周律師說,房子是單位福利房,過戶手續麻煩,得單位出證明,還得交不少錢。我手里錢不夠,就沒辦成。”
“后來我想了個辦法,寫了個贈與協議,我自己手寫的,也簽了字。周律師說,雖然法律效力可能不如正式的,但也是個憑證。協議我放在銀行保險柜了,鑰匙在鐵盒里那個小布袋里,你收好。”
“存折上有八萬塊錢,是我這些年偷偷攢的。密碼是你生日。錢不多,是我一點心意。萬一,我是說萬一,浩浩真的不讓你住這房子,你就拿這錢租個房子,別委屈自己。”
“玉梅,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早點遇見你,好好對你。”
信到這里就結束了。
沒有落款,只有日期,是半年前。
胡玉梅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信紙上,把字跡暈開了一小片。
她拿起那個小布袋,倒出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很舊,上面拴著個小木牌,寫著“城南銀行,127號柜”。
“媽……”胡曉玲也看完了信,眼圈紅了,“沈叔叔他……他什么都想到了。”
胡玉梅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那把鑰匙。
她又翻開那幾張存折。
一張工行的,余額三萬。
一張建行的,余額五萬。
加起來正好八萬。
密碼是她的生日,620315。
沈建國記得。
他一直都記得。
胡玉梅把信紙和存折小心地放回鐵盒,蓋上蓋子,抱在懷里。
像抱著沈建國最后的那點溫度。
“曉玲。”她抬起頭,聲音已經平靜下來,“這房子,我不會讓。建國把家留給了我,我就要守住。”
胡曉玲用力點頭:“媽,我支持您。沈浩要是敢來硬的,咱們就……”
話沒說完,門鈴又響了。
這次響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像催命一樣。
胡曉玲和胡玉梅對視一眼。
“我去開。”胡曉玲站起來。
“一起去。”胡玉梅也起身,把鐵盒小心地放在茶幾下面,用桌布蓋好。
門打開。
外面站著三個人。
沈浩,王翠蘭,還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沈浩今天沒穿黑西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閑裝,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看了胡玉梅一眼,目光在她紅腫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胡姨。”他開口,聲音很平淡,“這位是周律師,我爸生前委托的律師,來處理遺囑的事情。”
周律師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胡女士您好,我姓周,是沈建國先生的遺囑執行人。”
胡玉梅看著這個周律師。
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但不是沈建國信里說的那個“住三棟的周律師”。
那個周律師她認識,五十多歲,有點胖,總是笑瞇瞇的。
“請進吧。”胡玉梅側過身。
三個人走進來,鞋也沒換。
沈浩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王翠蘭挨著他坐。
周律師站在一旁,打開了公文包。
胡曉玲關上門,走到母親身邊站著,眼神警惕。
“胡姨,坐。”沈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胡玉梅坐下,腰挺得很直。
“周律師,可以開始了。”沈浩說。
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胡玉梅女士,我是沈建國先生的遺囑執行人。根據沈建國先生生前立下的遺囑,現就相關遺產分配事宜,向您正式宣讀并送達。”
他翻開文件,開始念。
“立遺囑人:沈建國,男,身份證號……本人意識清醒,自愿訂立本遺囑。本人名下財產如下:一,位于陽光小區3棟2單元502室房產一套,建筑面積78平方米。二,銀行存款共計約三十萬元。三,其他個人物品。”
“本人對上述財產作如下安排:第一,位于陽光小區3棟2單元502室房產,由兒子沈浩一人繼承。第二,銀行存款中的十五萬元,由兒子沈浩繼承。第三,剩余十五萬元存款,以及本人全部個人物品,由妻子胡玉梅繼承。第四,考慮到胡玉梅女士與本人共同生活二十年,付出良多,兒子沈浩自愿從本人遺產之外,額外支付胡玉梅女士二百一十五萬元,作為補償。”
周律師念到這里,頓了頓,抬眼看向胡玉梅。
“以上是遺囑主要內容。另外,遺囑中有一條附加說明:胡玉梅女士享有對上述房產的居住權,直至再婚或去世。在此期間,沈浩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胡玉梅女士搬離。”
客廳里一片死寂。
胡曉玲氣得渾身發抖:“什么叫居住權?這是我媽和沈叔叔的家!沈叔叔明明說過這房子歸我媽!”
沈浩抬了抬眼:“曉玲,那是口頭說的,沒證據。我父親立的遺囑,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周律師,是吧?”
周律師點點頭:“是的。遺囑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口頭承諾,如果沒有其他證據佐證,是很難被采信的。”
“你們這是欺負人!”胡曉玲聲音都尖了,“沈叔叔才走幾天,你們就拿著遺囑來逼宮?那兩百多萬,是你們自愿給的,還是遺囑里寫的補償?如果是補償,憑什么用錢買斷我媽二十年的付出?”
“曉玲!”王翠蘭打斷她,“怎么說話呢?這是建國自己的決定,我們只是照他的意思辦。浩浩給你媽兩百多萬,還不夠意思?多少親兒子都做不到這樣!”
“我不需要他的錢。”胡玉梅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要房子。”
沈浩皺了皺眉:“胡姨,遺囑寫得很清楚,房子歸我。我給你居住權,已經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了。那兩百多萬,足夠你在附近買套小公寓,何必非要守著這套舊房子?”
“因為這是家。”胡玉梅看著他,一字一句,“是我和你爸二十年的家。”
沈浩的表情有點不耐煩了。
“胡姨,我尊重你照顧我父親這么多年。但感情歸感情,事實歸事實。這房子是我父親單位的福利房,當年分房的時候,是按我父親的工齡和職稱分的,跟我母親也有關系。您跟我父親是再婚,沒有血緣關系,按照繼承順序,我作為親生兒子,繼承這套房子是天經地義。”
“我父親愿意給您留十五萬,還讓您繼續住,已經仁至義盡了。那兩百多萬,是我個人掏腰包,感謝您這些年的照顧。您要是不滿意,我們可以再商量。但房子,肯定是我的。”
他說得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王翠蘭在一旁幫腔:“玉梅,浩浩說得在理。這房子說到底姓沈,不姓胡。你拿著兩百多萬,再找個地方安家,多好啊。何必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胡玉梅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她看著沈浩,看著那張和沈建國有幾分相似的臉。
沈建國的眼睛是溫和的,看人的時候帶著笑。
沈浩的眼睛是冷的,像結了冰。
“如果我不同意呢?”胡玉梅問。
沈浩笑了笑,那笑容沒什么溫度。
“胡姨,我不是在跟您商量。遺囑已經公證了,具有法律效力。我今天來,是通知您,不是征求您的意見。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這套房子的產權,我已經委托周律師在辦理過戶手續了。”
“當然,您可以住,我不趕您。但房子是我的,我有權處置。哪天我想賣了,或者想重新裝修,您都得配合。畢竟,您只是有居住權,不是所有權。”
胡曉玲氣得想沖上去,被胡玉梅拉住了。
“媽!”
“曉玲,別沖動。”胡玉梅拍了拍女兒的手,然后看向周律師,“周律師,遺囑我能看看嗎?”
周律師遲疑了一下,看向沈浩。
沈浩點點頭。
周律師把遺囑遞過來。
胡玉梅接過,一頁頁翻看。
確實是沈建國的字跡。
簽名也是他的筆跡。
但日期,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沈建國身體已經不太好了,經常胸悶,去醫院檢查過幾次。
胡玉梅記得,有一次沈建國說要出去見個朋友,很晚才回來。
她問他見誰,他說是以前的老同事。
現在想來,可能是去見這個周律師了。
可是,沈建國信里明明說,他找的是住三棟的那個周律師,還寫了贈與協議。
為什么又突然立了這么一份遺囑?
“看完了嗎?”沈浩問。
胡玉梅把遺囑還回去。
“看完了。”
“那您還有什么問題嗎?”沈浩的語氣,像是在談一樁生意。
胡玉梅沉默了幾秒,開口:“建國立這份遺囑的時候,有誰在場?”
“我,周律師,還有我姑姑。”沈浩說,“怎么了?”
“他當時精神怎么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嗎?”
沈浩的臉色沉了下來:“胡姨,您這話什么意思?懷疑我父親立遺囑的時候神志不清?周律師是專業人士,如果立遺囑人精神狀況有問題,他是不會公證的。”
周律師也開口了:“胡女士,沈建國先生立遺囑時,意識清醒,表達清晰,完全具備民事行為能力。這份遺囑的公證過程完全合規,您不用擔心。”
“我沒擔心。”胡玉梅說,“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畢竟建國心臟不好,有時候會糊涂。”
“我父親沒糊涂。”沈浩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清楚得很,知道該把房子留給誰。胡姨,我勸您見好就收。兩百多萬,不少了。真要鬧上法庭,您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得搬出去。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你在威脅我?”胡玉梅看著他。
“我在跟您講道理。”沈浩站起來,“給您三天時間考慮。要么,收下錢,咱們好聚好散。要么,咱們就走程序。到時候,可就沒這么客氣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王翠蘭趕緊跟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胡玉梅一眼,眼神復雜。
周律師收起遺囑,對胡玉梅點了點頭,也走了。
門關上。
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胡曉玲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淚掉下來。
“媽,他們欺人太甚了!沈叔叔怎么會立這種遺囑?他明明說過房子是您的!”
胡玉梅沒說話。
她走到茶幾邊,掀開桌布,拿出那個鐵盒。
打開,重新取出沈建國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曉玲。”她忽然說,“你覺不覺得,這份遺囑,和建國信里說的,不太一樣?”
胡曉玲擦了擦眼淚:“當然不一樣!沈叔叔信里明明說要給您房子,還寫了贈與協議。可這份遺囑,房子歸沈浩,您只有居住權!”
“不是這個。”胡玉梅指著信紙上的字,“你看這里。建國說,‘我怕我走了之后,他為難你’。他用了‘為難’這兩個字。如果他真的想好了要把房子給沈浩,為什么還要寫贈與協議?為什么還要在信里說這些?”
胡曉玲愣住了。
“而且,這份遺囑的日期是三個月前。”胡玉梅繼續說,“三個月前,建國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心臟血管堵塞嚴重,建議做手術。但他不肯,說手術有風險,萬一失敗了,給我留一屁股債。”
“那段時間,他情緒很低落,經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有一次,他跟我說,覺得對不起我,跟了我,什么都沒落著。”
胡玉梅的聲音哽咽了。
“我當時還罵他,說老夫老妻了,說這些干嘛。現在想想,他那時候可能就在安排后事了。但他安排的后事,不該是這樣的。”
胡曉玲也冷靜下來:“媽,您的意思是,這份遺囑有問題?”
“我不知道。”胡玉梅搖頭,“但我相信建國。他答應過我的事,不會反悔。除非……除非有人逼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沈浩。
“可我們沒有證據。”胡曉玲說,“遺囑是公證過的,沈浩有恃無恐。就算沈叔叔真的寫了贈與協議,可房子沒過戶,協議的有效性……”
“所以我要去銀行。”胡玉梅握緊了那把鑰匙,“去看看建國到底留了什么在保險柜里。”
第二天一早,胡玉梅和胡曉玲去了城南銀行。
銀行很舊,是那種老式的儲蓄所,柜臺還是木頭的。
胡玉梅拿出鑰匙和身份證,說明來意。
工作人員核對身份后,帶她們去了地下保險庫。
127號柜是個很小的鐵皮柜子。
胡玉梅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打開柜門。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袋。
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兩份文件。
一份是手寫的贈與協議,紙張已經泛黃了,但字跡清晰。
“本人沈建國,自愿將位于陽光小區3棟2單元502室房產,贈與妻子胡玉梅。此贈與不可撤銷。立據人:沈建國。日期:五年前。”
另一份,是打印的遺囑。
標題是“遺囑補充說明”。
“本人沈建國,就之前所立遺囑作如下補充:一,位于陽光小區3棟2單元502室房產,歸妻子胡玉梅所有,兒子沈浩不得干涉。二,本人銀行存款,由妻子胡玉梅和兒子沈浩平分。三,本補充說明與之前遺囑沖突之處,以本補充說明為準。立遺囑人:沈建國。日期:一年前。”
這份補充說明,也經過了公證。
公證處的公章鮮紅刺眼。
胡玉梅的手抖得厲害,文件差點掉在地上。
胡曉玲趕緊扶住她,接過文件仔細看。
“媽!這份補充說明的日期,比沈浩那份遺囑早兩年!而且寫明了,有沖突以這份為準!這房子是您的!”
胡玉梅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沈建國沒有騙她。
他真的留了后路。
他真的把家留給了她。
“可是……可是沈浩那份遺囑也是公證過的。”胡曉玲忽然想到什么,“兩份都是公證遺囑,哪份有效?”
這個問題,胡玉梅也不知道。
她把文件小心地收好,放進包里。
“先回家。找個懂行的人問問。”
兩人剛走出銀行,胡玉梅的手機就響了。
是沈浩。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胡姨,考慮得怎么樣了?”沈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輕松。
“沈浩。”胡玉梅的聲音很平靜,“我找到你爸的另一份遺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另一份遺囑?”
“一份補充說明,日期是一年前。上面寫得很清楚,房子歸我所有。”胡玉梅說,“也是公證過的。”
沈浩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可能。我父親就立過一份遺囑,在我這里。胡姨,我勸您不要搞小動作,偽造遺囑是違法的。”
“我沒偽造。”胡玉梅說,“是你爸親手寫的,放在銀行保險柜里。鑰匙是他留給我的。”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胡姨。”沈浩再開口時,語氣變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我不知道您從哪弄來這么個東西。但我父親立遺囑的時候,我在場,周律師也在場。他當時神志清醒,明確表示要把房子留給我。您現在拿出一份所謂的補充說明,誰知道是什么時候弄的?說不定是我父親神志不清的時候,被人忽悠著寫的。”
“沈浩!”胡玉梅的聲音也提高了,“你怎么能這么說你爸?”
“我說的是事實。”沈浩的語氣強硬起來,“胡姨,我給您三天時間,是給您面子。既然您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會讓周律師正式給您發律師函,咱們法庭上見。”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胡玉梅握著手機,站在銀行門口,渾身冰涼。
“媽,他說什么?”胡曉玲問。
“他要告我。”胡玉梅說,聲音有點飄。
胡曉玲氣得臉都白了:“他還敢告您?我們有證據!”
“他說我們偽造遺囑。”胡玉梅苦笑,“他說他爸立遺囑的時候他在場,神志清醒。我們的這份,說不定是他爸神志不清的時候寫的。”
“他胡說八道!”胡曉玲咬牙,“沈叔叔一年前身體還好好的,怎么會神志不清?他就是看沈叔叔不在了,死無對證!”
是啊。
死無對證。
沈建國走了。
唯一能證明這份補充說明真實性的人,不在了。
胡玉梅覺得一陣眩暈,趕緊扶住旁邊的柱子。
“媽!”胡曉玲扶住她,“您沒事吧?”
“沒事。”胡玉梅擺擺手,深吸幾口氣,“曉玲,我們得找律師。找一個靠譜的律師。”
“找誰?咱們又不認識律師。”
胡玉梅忽然想起沈建國信里提到的那個人。
“住三棟的周律師。”她說,“你沈叔叔信里說,他咨詢過周律師。也許,周律師知道些什么。”
兩人立刻打車回家。
在小區里問了幾個老鄰居,打聽到了周律師的住址。
三棟一單元301。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有點胖,笑瞇瞇的,正是胡玉梅認識的那個周律師。
“胡姐?”周律師有些意外,“您怎么來了?快請進。”
胡玉梅和胡曉玲進了屋。
周律師家里很簡樸,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
“周律師,我今天來,是想問問建國的事。”胡玉梅開門見山,把兩份文件都拿了出來,“建國一年前,是不是找您立過一份補充說明?”
周律師接過文件,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份補充說明,確實是我經手的。”他點頭,“當時沈大哥來找我,說想立個遺囑,把房子留給您。我問他,你兒子同意嗎?他說,這是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兒子同意。我說,那您得做公證,不然以后容易有糾紛。他就去公證處辦了。”
“那這份呢?”胡玉梅又拿出沈浩那份遺囑的復印件。
周律師看了看,搖頭:“這份我不知道。沈大哥沒跟我提過。而且這上面的日期是三個月前,那時候沈大哥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我記得他還住過一次院。”
胡玉梅的心提了起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份遺囑,可能有問題。”周律師推了推眼鏡,“不過我只是猜測,沒有證據。您要想證明這份補充說明的效力,得打官司。而且,比較麻煩。”
“怎么麻煩?”
“兩份都是公證遺囑,時間在后的效力優先。您這份補充說明是一年前的,沈浩那份是三個月前的。原則上,應該以三個月前那份為準。”周律師說,“除非,您能證明三個月前那份遺囑,是在沈大哥神志不清,或者受到脅迫的情況下立的。”
胡玉梅的心沉了下去。
證明沈建國神志不清?
沈浩肯定不會承認。
證明他受到脅迫?
更不可能。
沈建國已經走了,死無對證。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胡曉玲著急地問。
周律師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沒有。沈大哥那份補充說明里,提到之前立過一份遺囑。這份‘之前的遺囑’,您有嗎?”
胡玉梅搖頭。
“那就難辦了。”周律師嘆氣,“您得找到那份‘之前的遺囑’,證明沈大哥一直有意把房子留給您。這樣,補充說明才有依據。否則,單憑這一份補充說明,很難推翻三個月前那份。”
從周律師家出來,胡玉梅的心沉甸甸的。
找到“之前的遺囑”?
去哪里找?
沈建國的東西,她早就整理過了。
除了那個鐵盒子,沒有別的了。
“媽,別灰心。”胡曉玲握住母親的手,“既然沈叔叔留了這份補充說明,就說明他早就想好了。我們再找找,也許還有什么線索。”
胡玉梅點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回到家,開始翻箱倒柜。
把沈建國的遺物又翻了一遍。
衣服,書,舊照片,各種雜物。
沒有找到遺囑。
胡玉梅累得坐在沙發上,看著沈建國的遺像,眼淚又涌了上來。
“建國,你到底還留了什么?你告訴我啊……”
遺像里的沈建國只是笑著,不說話。
胡曉玲也在翻,忽然,她拿起沈建國的那塊舊手表。
“媽,這表有點不對勁。”
“怎么了?”
“表盤后面,好像有東西。”胡曉玲仔細看著表殼,“有一條很細的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胡玉梅接過手表,對著光看。
果然,表殼背面有一圈極細的縫隙,像是可以打開。
她找來一把小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撬開。
表殼里面,沒有機芯。
只有一張卷得很小的紙。
胡玉梅的心跳加快了。
她用鑷子小心地把紙取出來,慢慢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沈建國的筆跡。
“玉梅,如果我突然走了,記得去老地方找我留給你的東西。鑰匙在鐵盒里。建國。”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胡玉梅盯著那行字,腦子飛速運轉。
沈建國說的“老地方”,是哪里?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公園?
他求婚的那個小飯館?
還是……
“媽,沈叔叔說的老地方,會不會是你們常去的地方?”胡曉玲問。
胡玉梅忽然想起來。
她和沈建國,有一個“老地方”。
城南的舊書市。
沈建國喜歡逛舊書攤,淘一些老書。
結婚后,每個月的第一個周末,他都會帶她去。
兩人在舊書市一逛就是半天,淘幾本舊書,然后去附近的小店吃碗面。
那是他們二十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沈建國說,那是他們的“約會日”。
“舊書市。”胡玉梅站起來,“他去舊書市了!”
“舊書市那么大,怎么找?”
“鑰匙在鐵盒里……”胡玉梅喃喃自語,忽然想到什么,沖回臥室。
她從鐵盒里拿出那把銀行保險柜鑰匙。
鑰匙上拴著的小木牌,寫著“城南銀行,127號柜”。
城南銀行,就在舊書市旁邊。
胡玉梅的心怦怦直跳。
“走,去銀行!”
城南銀行的門臉不大,深綠色的招牌被歲月沖刷得有些褪色。
胡玉梅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那把鑰匙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
“媽,您確定是這里嗎?”胡曉玲看著眼前這棟老舊的二層小樓,有些不確定。
胡玉梅點點頭,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銀行里沒什么人,只有兩個柜臺開著,一個中年女柜員正低頭整理票據。
胡玉梅走到柜臺前,把鑰匙和身份證遞過去。
“同志,我想開一下保險柜。”
柜員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接過鑰匙和身份證。
“127號柜是吧?稍等。”
她起身走進后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登記本出來。
“胡玉梅女士?”
“是我。”
“您上次來開柜是什么時候,還記得嗎?”
胡玉梅愣了一下:“上次?我沒來過啊。”
“沒來過?”柜員翻看著登記本,“不對啊,127號柜的登記記錄顯示,上次開柜時間是去年十月十五日,開戶人沈建國,陪同人胡玉梅。這不是您的名字嗎?”
去年十月十五日。
胡玉梅想起來了。
那天是沈建國的生日,他說要去銀行辦點事,非要拉著她一起。
她當時還笑他,過生日跑銀行干什么。
沈建國說,存點東西,留個念想。
她以為他是去存錢,就沒多想。
現在想來,那天他就是來開這個保險柜的。
“是我。”胡玉梅說,“上次是我先生帶我來的,這次……這次我想自己看看。”
柜員點點頭,沒再多問,拿起鑰匙,帶著她們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里很涼,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一排排鐵皮柜子整齊地排列著,像沉默的士兵。
127號柜在最里面一排。
柜員用主鑰匙和胡玉梅的鑰匙一起,打開了柜門。
“您慢慢看,好了叫我。”柜員說完,轉身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她們。
胡玉梅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柜門。
里面很空,只有一個小木盒。
深棕色的木盒,巴掌大小,上面掛著一把小銅鎖。
鑰匙孔很小。
胡玉梅拿起木盒,沉甸甸的。
“媽,這鎖的鑰匙……”胡曉玲的話沒說完。
胡玉梅已經從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把鑰匙。
那是沈建國鐵盒里的另一把鑰匙,很小,很舊,她之前沒注意是開什么的。
現在她知道了。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鎖開了。
胡玉梅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打不開盒蓋。
胡曉玲幫忙托著盒子,盒蓋終于掀開。
里面是兩樣東西。
一封信,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胡玉梅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沈建國的字跡,寫著“玉梅親啟”。
她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很長,足足寫了三頁。
“玉梅,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跟你說話。但我有些話,必須說給你聽。”
“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醫生說我心臟的血管堵了三條,最好做手術。但手術有風險,我怕我下不了手術臺。如果真那樣,有些事,我得提前交代清楚。”
“房子的事,我一直想給你。三年前我就找過周律師,想辦過戶。但周律師說,單位福利房,過戶要單位出證明,還要補一筆錢。我當時手頭緊,浩浩結婚花了不少,就沒辦成。”
“去年我又去咨詢,周律師給了我一個建議,讓我立個遺囑,把房子留給你。我照做了,就是你看到的那份補充說明。”
“但浩浩知道了這件事。他來找我,跟我大吵一架。他說這房子是他媽跟著我受苦分來的,應該有他一份。我說你胡姨照顧我這么多年,房子該給她。他說你胡姨是外人,我是他親爸,該向著他。”
“那段時間,他天天來,帶著他媳婦,帶著孫子。孩子還小,一進門就喊爺爺,我心軟了。浩浩是我兒子,他小時候我工作忙,沒怎么管他,他心里有怨氣,我知道。但他媽走得早,我也覺得虧欠他。”
“所以三個月前,他再找我,說想重新立個遺囑,把房子留給他,給我養老送終。我本來不同意,但他請了個律師,姓周的,但不是咱們小區那個周律師。那個律師說,可以立一份新的,但要在公證處做,還要有醫生證明我神志清醒。”
“我當時腦子糊涂,想著反正我也不在了,你們怎么分都行。但又怕你吃虧,就提了個條件,讓浩浩給你兩百萬,作為補償。他答應了。”
“玉梅,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房子該給你,但我……我放不下浩浩。他畢竟是我兒子。那兩百萬,他答應了,就一定會給。你拿著錢,買個小點的房子,或者跟曉玲一起住,好好過日子。”
“盒子里還有一份文件,是我最早立的一份遺囑,五年前立的。那時候我身體還好,腦子也清楚。上面寫得很明白,房子歸你,存款你和浩浩平分。這份遺囑我也公證了,放在這里,算是個憑證。”
“如果浩浩不認賬,你就把這份文件拿出來。雖然時間早了,但至少能證明,從一開始,我就想把房子留給你。”
“玉梅,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的福氣。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保重。建國。”
信到這里結束了。
最后兩個字寫得有些歪斜,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胡玉梅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把“保重”兩個字暈開了。
她哭得無聲無息,肩膀一聳一聳的。
胡曉玲也看完了信,眼圈紅紅的,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媽,沈叔叔他……他其實都想好了。”
胡玉梅點點頭,擦了擦眼淚,拿起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用線纏著,封口處蓋著紅色的公章。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線,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正式的遺囑公證書。
日期是五年前。
遺囑內容很簡單:位于陽光小區3棟2單元502室房產,由妻子胡玉梅繼承。本人名下存款,由妻子胡玉梅與兒子沈浩平分。
遺囑的末尾,是沈建國的親筆簽名,和公證處的鮮紅公章。
胡玉梅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一遍又一遍。
“這才是建國真正想留給我的。”她低聲說,聲音哽咽,“那份三個月的遺囑,是被逼的。”
“沈浩這個混蛋!”胡曉玲咬牙,“他利用沈叔叔對他的愧疚,逼他改了遺囑!他還請了律師做公證,就是為了讓我們無話可說!”
“現在我們有證據了。”胡玉梅把兩份文件小心地收好,放進包里,“五年前的遺囑,還有這封信,都能證明建國從一開始就想把房子給我。三個月前那份,是他在沈浩逼迫下立的,不是他的真實意愿。”
“可沈浩不會承認的。”胡曉玲擔憂地說,“他肯定會說,五年前的遺囑已經作廢了,以三個月前的為準。而且他有醫生證明,說沈叔叔立遺囑時神志清醒。”
“那就讓醫生來說話。”胡玉梅的眼神變得堅定,“建國最后那段時間,一直在市一院心內科看病。他的主治醫生,應該記得他的情況。”
兩人收好東西,離開銀行。
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胡玉梅顧不上吃飯,就開始整理所有材料。
沈建國五年前的遺囑。
一年前的補充說明。
三個月前的遺囑復印件。
還有那封親筆信。
以及那塊舊手表和里面的紙條。
她把所有東西都復印了三份,原件小心地鎖進鐵盒。
剛忙完,門鈴又響了。
胡曉玲從貓眼往外看,臉色一變。
“是沈浩,還有那個周律師。”
胡玉梅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
“開門。”
門開了。
沈浩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胡姨,這是律師函。”他把信封遞過來,語氣生硬,“正式通知您,三天之內搬離這套房子。否則,我們會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您返還房屋,并賠償這段時間的占用損失。”
胡玉梅接過信封,沒拆。
“沈浩,我找到你爸的另一份遺囑了。”
沈浩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什么遺囑?”
“五年前立的,公證過的。”胡玉梅看著他,一字一句,“上面寫得很清楚,房子歸我。還有,你爸留了一封信,說三個月前那份遺囑,是你在逼迫下讓他立的。”
沈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胡姨,我勸您不要胡攪蠻纏。我父親立遺囑的時候,有醫生證明他神志清醒,有律師在場公證。您拿一份五年前的舊遺囑,就想推翻三個月前的新遺囑?做夢。”
“是不是做夢,不是你說了算。”胡玉梅挺直了腰,“我會請律師,我們法庭上見。”
沈浩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胡姨,您這是要跟我打官司?”
“是你要跟我打官司。”胡玉梅說,“沈浩,你爸尸骨未寒,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趕我走?你對得起你爸嗎?對得起他養你這么多年嗎?”
“少跟我提我爸!”沈浩的聲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我爸能那么早就走嗎?他心臟不好,你整天給他做那些油膩的菜,讓他血壓血脂都高!我早就說過,讓你注意他的飲食,你聽過嗎?現在我爸走了,你倒有臉跟我提他了?”
這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胡玉梅心里。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哽住了。
沈建國有高血壓高血脂,她一直知道。
醫生交代要清淡飲食,她也都照做了。
每天早起熬小米粥,中午炒青菜,晚上燉湯,一周只吃一次肉。
可沈浩每次回來,都說她做的菜沒油水,說他爸瘦了。
她解釋,他就說她在找借口。
“浩浩,你怎么能這么說話?”胡曉玲聽不下去了,“沈叔叔生病,我媽比誰都難過!她照顧沈叔叔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現在說這種話,還有良心嗎?”
“這是我們沈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沈浩瞪了胡曉玲一眼,又轉向胡玉梅,“胡姨,我給您最后一次機會。三天,搬走。那兩百一十五萬,我照給。否則,咱們法庭上見,到時候您一分錢都拿不到!”
他說完,轉身就走。
周律師對胡玉梅點了點頭,也跟了上去。
門“砰”地一聲關上。
胡玉梅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封律師函,指節發白。
“媽……”胡曉玲扶住她,“您別往心里去,沈浩就是故意氣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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