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可能事事如意

生活不可能事事如意，有心情歡暢，也有情緒低落，意念的力量在于看淡一切。

推開院門的時候，那棵石榴樹正紅得不管不顧，累累的果實壓彎了枝頭，有幾顆熟透的綻開了口，露出里面擠擠挨挨的、紅寶石般的籽粒，在午后的光里汪著一包蜜似的亮。而就在幾步外，靠墻根的地方，那截枯了多年的老枝，仍固執地指著天空，黢黑、干瘦，像是歲月無意間滴落的一滴濃墨，再也化不開了。我的心，便在這極盛的紅與沉寂的黑之間，微微地一顫。這滿樹喧騰的、幾乎要流淌下來的“如意”，與那截永遠沉默的“不如意”，竟如此坦然地并肩立在我家的庭院里。

夏日里，這樹是另一番脾性。花是那種灼人的、跳動的紅，一朵朵像收束的小火焰，在密匝匝的綠里燒著，燒得沒心沒肺。那時的日子，空氣里都浮著一種懶洋洋的、飽脹的甜香。我總愛搬張竹椅，坐在樹蔭的碎金里，看光影游移，聽不知名的夏蟲在墻角吟唱。心里是滿的，滿得什么也裝不下，又好像空空的，空得只剩下這一片無憂的蔭涼。那時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豐盈而順遂，如意是理所應當的底色。

然而秋深了，冬便來了。第一場霜降下，那些焰火般的紅花，早已尋不見蹤影，連葉子也一片片黃了，倦了，打著旋兒投入大地的懷抱。最后，只剩下光禿禿的、有些嶙峋的枝干，裸露在灰白的天穹下。風穿過時，發出嗚嗚的、空洞的哨音。這時節，人是容易低落的。那截枯枝便格外刺眼起來，像個無言的問號，釘在蕭瑟的庭院里，問著繁華何以速朽，熱烈何以驟冷。我裹緊衣衫匆匆走過，不愿多看一眼，仿佛那枯槁會順著目光，爬進自己的心里去。

直到一個同樣清冷的早晨，我看見父親在樹下忙活。他正擺弄著那截枯枝旁新發出的一根嫩條，手里拿著小刀與麻繩。我問他在做什么，他頭也不抬，只說：“試試看，能不能讓這老樹，再發一枝新芽?！彼膭幼鳂O輕，極慢，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刀刃小心地削去枯枝的一點皮，又在新枝上切開一個斜口，然后，他將那新鮮的傷口，對準枯木的傷口，緊緊貼合，再用麻繩一圈圈纏牢?！斑@能活么？”我望著那近乎絕望的枯黑，滿心懷疑。

父親用沾著樹液的手抹了抹額角，眼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平靜?！罢l知道呢?！彼f，“樹木自己，大約也是想活的。就算接不活，也不過是回到原來的樣子。”他頓了頓，看著那被綁縛在一起的枯與新，“過日子，總得有個念想。這念想，不是強求枯木一定要開花，而是曉得，接了，是意外之喜；接不成，也罷了。”“也罷了”。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湖，漾開的波紋卻是靜的。我忽然懂了父親眼里那平靜的來處。那不是放棄的頹唐，而是一種更為遼闊的看見。他看見紅花的灼熱，也看見枯枝的冷寂；他接受生命的豐盈，也安于歲月的荒蕪。他的“念想”，不在結果，而在那“接”的動作本身——那是一種對生活全部樣貌的坦然擁抱。我再看向那棵樹時，目光便不同了。我不再只擁抱它夏日的蔭涼，厭棄它冬日的蕭疏；我不再只欣喜于碩果的“如意”，而回避那枯枝的“不如意”。它們本就是一體的，都是這棵石榴樹真實的生命。歡暢與低落，完滿與殘缺，得到與失去，如同樹上的陽光與陰影，相生相隨，無法割裂。

意念的力量，或許正在于此。它并非一把鋒利的刀，能斬斷所有不如意的藤蔓；它更像一泓深邃的水，能涵容投來的一切——無論是甜美的果實，還是枯敗的枝葉。所謂“看淡”，并非是變得麻木，將紅霞與烏云都看作灰蒙蒙的一片。而是心變得寬廣了，能容得下紅霞的絢爛，也容得下烏云的沉重；能欣喜于接活新枝的希望，也能平撫嫁接失敗的悵然。是看清了生活不可能事事如意的真相后，依然能懷著一種溫厚的、不疾不徐的善意，去經歷，去體認。

昨夜有風，今晨我走到樹下，發現一顆最大的石榴，終于承不住自己的豐盈，“啪”地一聲，落在了泥土上。它沒有摔碎，只是靜靜地臥在那兒，裂開的口子里，那些晶亮的籽粒，沾著些微的塵土，依舊紅得誘人。我蹲下身，沒有立即拾起它。我看見幾只螞蟻正忙碌地沿著裂縫進進出出，搬運著這意外的甘飴。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暖暖地照在這墜落與收獲并存的畫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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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徹底的“如意”從未存在。存在的，只是一棵完整的樹，與一份完整的生活。那截枯枝依然黑著，父親嫁接的新條，也還看不出成敗的端倪。但我的心，卻像這秋日的庭院，落下了些東西，又變得空闊、安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