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實｜利亞：當(dāng)一生要強的上海人開始種地

盛夏正午，擔(dān)心米莧暴曬缺水拼命澆灌，反而迅速促成它的死亡；

番茄看上去圓咕隆咚不太值錢的樣子，生長過程卻讓人操碎了心；

而嬌嬌嫩嫩的豆苗，生命力則讓人驚嘆……

過了兩年租地種菜的生活，45歲的上海人琳琳對自然和生命本身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綠葉菜和瓜果都有自己的時序，生命的旺盛和消亡都只是因為時間到了。在自然世界里，一切都不必爭搶。“你做好應(yīng)該做的，澆水除草，然后就聽天由命。”她說，“你漸漸意識到，自然是比人更高的主宰。明白這點，生活里很多事就可以一笑而過。”

兩年中，她眼看自己租的地從20平方米擴大到100平方米，菜的種類多至超20種，內(nèi)心無比滿足。

像大戶室的老爺叔一樣教人種菜

琳琳決定種地只是想讓家里兩個娃吃上健康的蔬菜而已。

第一次給地翻完土以后，她手上長出了幾個水泡，胸部痛了兩天。“大概生惡毛病了！”她生怕自己乳腺出問題，打算在網(wǎng)上先掛個號。但是幾天過去，突然間就好了。連同散去的，還有周身揮之不去的酸痛感。

這是她和二寶同學(xué)的媽媽在一片位于閔行的農(nóng)場里合租的地，20平方米左右，租金2000元一年。兩人都是全職媽媽，可以趁孩子在學(xué)校的時間照料蔬菜。

種菜前，翻地和攏土是關(guān)鍵步驟。先往地里撒點石灰驅(qū)蟲，因為萬一有蟲，種下去的東西可能就會死掉。此后，翻完的土還要在太陽下曬上兩天。第一次翻地完全是蠻干，一口氣把所有的地都翻一遍，結(jié)果在家“廢”了一星期。

翻完的土要攏成凸起狀的長條。她聽“他們”說，因為攏好的土之間會形成一條溝，澆下去的水就可以流掉，這樣不會影響到地里的菜。不然水流不出去，就會爛根。

每次種菜時，都必須先翻一遍地。如果上次種的是這種菜，那么翻完地后須種其他菜。她也是聽“他們”說的，不能在同一塊地上種相同的菜。

自從開始種地后，她口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他們”。“他們”不是有明確數(shù)量和指向的人，而是被口口相傳的人，“他們”給出的建議一傳十十傳百，都被琳琳們認(rèn)真執(zhí)行。“他們”，就是那些很會種菜的人。她說起“他們”的口氣，好像當(dāng)年廣東路上的老爺叔們談起自己大戶室里的兄長。

每年分兩季播種，一次是3月下旬，另一次是9月。播種的時節(jié)是最辛苦的，一周基本要去地里兩次。澆水、除草，然后把籽或培育好的苗播種到地里。

她們租的是露天地塊，沒有大棚里的恒溫控制，因此必須按時令種該種的菜。春天種下去的多為瓜類和豆類，比如南瓜、苦瓜、絲瓜、黃瓜、毛豆、土豆、紅薯。

到了9月中旬，之前種的菜基本吃光，這時就開始種綠葉菜。綠葉菜長得快，種下一個月就可以吃了，并且能持續(xù)吃到來年三月份。

她是通過種菜來了解中國人的傳統(tǒng)時令的，“你去超市買菜，一年四季都可以買到一樣的菜。像我們這一代人完全沒有時令菜的概念，只知道竹筍是初春上市的，因為過完年家里就開始燒腌篤鮮了。”

她現(xiàn)在偶爾去超市買些蔬菜，會特別留意是否正當(dāng)時令。“你看，番茄是超市里最常見的蔬菜之一，一年四季都能買到。”她說，“但番茄其實是特別講究時令的蔬菜，如果按自然生長的規(guī)律，它一年只有兩個月的食用期。但大棚種的就不一樣，因為是人工干預(yù)的，所以大家都說現(xiàn)在的番茄沒有番茄味了。”

自己種的菜相比超市和菜場的蔬菜，賣相肯定是比不上的。“外面賣的番茄都紅艷艷的，是好看的。但是自己種出來的番茄并不是這樣子的，它可能會有斑，也會有點開裂，它的顏色也不會那么紅。這就是因為我們不打任何東西，生蟲的時候就撒點草木灰。”她說，“所以有時候家里的菜來不及吃，情愿浪費也不送人。因為賣相不靈，送不出手呀。”

有些生命從生到死一直都在貢獻

去年9月，琳琳她們又在離家30公里車程的一個蔬菜基地里租下了100平方米的地。一年還是2000元的租金，但是面積卻比原來大出五倍。地被分成兩壟，一壟長30米，寬一米多，中間留出人走路的地方。她們把兩壟地進行分隔，種上了20來種蔬菜。

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一棵菜，生命力之頑強讓她感到震驚。去年9月，她第一次種蓬蒿菜。11月開始收了幾次，越往后天越冷，菜葉看上去蔫蔫的，后來就死了。但等過完年天氣漸暖，蓬蒿菜竟然“死而復(fù)生”，開始瘋長。

“長了交交關(guān)關(guān)，滿地都是。我才知道原來死的只是葉子，埋在地里的根沒有死，它們只是等待一個時機。”琳琳看著滿眼的綠色，心里有些感動，“它們活得多么努力啊！”

綠葉菜總體上是不太要操心的，而且往往可以吃上很久。豆苗是她覺得最容易種的蔬菜，“花三四塊錢買上800粒一包的籽，可以種七八米長。9月撒籽，不大需要除草，因為它們長得密密麻麻。只需要澆水，偶爾施個肥。”

到了10月底，就可以掐最嫩的豌豆尖吃了。然后它長成了豆苗，繼續(xù)吃。又從豆苗變成小豌豆，就這樣可以一直吃到來年5月。等將最后一茬豌豆收掉，把它連根拔起。等下一年的9月，再挑一塊地撒點籽，繼續(xù)茁壯成長。這讓她想起香港女作家李碧華寫的《蟾酥》：“有些生命就是這樣，從生到死，都在‘貢獻’。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浪費。”

瓜類就很讓人操心了，還有番茄，因為容易長蟲子。如果長了蟲子可能整株植物都長不好，就不會開花結(jié)果。而且最要當(dāng)心的一點是，當(dāng)番茄開第一朵花時，就要把它剪掉。“番茄的枝可能長到十幾厘米就會開花了，然后徑直結(jié)果。這棵枝就不會長高，番茄就長得少。你要把它的花掐掉，然后它再往上面長高長大。”

去年，她第一次嘗試種番茄，結(jié)果一株就長出了近20只番茄。蔬菜長勢喜人，卻也給普通的家庭帶來了甜蜜的煩惱。3月底種下的番茄苗，6月就可以陸續(xù)采摘了。去年7月，琳琳一家四口去新西蘭玩了兩周，回來發(fā)現(xiàn)成熟掉落的番茄爛了一地。同時種的黃瓜變成了老黃瓜，絲瓜則成了絲瓜筋。

所以收菜必須勤快，“每周都要收，而且因為現(xiàn)在面積大，收一次要花去一個多小時。用山姆里最大號的塑料袋，裝上足足兩大包，每次都能把我拎傷。一家四口吃上一星期，根本吃不完。”

她租地種菜并非出于省錢的目的，但如果從經(jīng)濟層面考慮，每人每年支付1000元租金（買籽和苗的費用可以忽略不計），就有吃不完的新鮮蔬菜享用。“假設(shè)365天天天買菜的話，1000元相當(dāng)于每天只能花4元，我覺得不太可能。所以，自己種菜肯定是又省錢又健康的方式。”

無處安放的情緒慢慢被土地?fù)崞?/p>

近年來，一生要強的上海人突然開始流行起在郊區(qū)租地種植了。

很多人是受了綜藝的影響，從韓國熱門綜藝《三時三餐》《種豆得豆》，到國內(nèi)的《向往的生活》《種地吧》，這些綜藝節(jié)目起了“蓬頭”，激發(fā)了在大城市生活的人們對于田園生活的美好想象，吊起了他們的念頭。

各路名人也紛紛下場實操，上海演員孫儷10年前就把種菜當(dāng)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她在自家菜園的大棚里接受蔡康永采訪時被問及“種菜是否一時興起”，孫儷的回答篤定而不容置疑：“這是會持續(xù)一輩子的事。”在她的社交平臺上，她時常分享自己和孩子一起播種耕耘和采摘的內(nèi)容。

讓孩子從小扎根土壤，學(xué)會腳踏實地地生活，也是很多上海家長決定種地的初衷。盡管原因各有不同，但如今越來越多的都市人正“殊途同歸”，紛紛走進了菜地。

琳琳的同租人來自上海的周邊地區(qū)，小時候看慣了父母在田地里忙活的樣子，有時候也會去搭把手。對她而言，種菜就是回歸自己的青春歲月，安頓內(nèi)心的一絲絲鄉(xiāng)愁。

不少租地種菜人群提到自己想“親近大自然”，在2026年的語境之下，“親近大自然”不再僅僅停留于其字面的意思，它映射出的是人們內(nèi)心的壓抑和憧憬。他們渴望暫時離開那些辦公樓里的格子間，掙脫日常生活的束縛，在野天野地里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并讓情緒得到療愈。網(wǎng)上有個梗：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坐在辦公室，和農(nóng)民伯伯烈日下站在田埂里有什么區(qū)別？答：莊稼不會半夜11點打電話催你交方案。

網(wǎng)友“Lazylan”是一名曾經(jīng)在大廠工作的90后，離職后的她開始在自己的社交平臺上分享種菜視頻。她感嘆：“從寫字樓到菜地，天知道和蔬菜做同事有多爽，我把時間種進了土里”。

當(dāng)別人嘲笑她不切實際的時候，她卻說，這是悄悄修復(fù)自己的方式。“一切無處安放的情緒，都慢慢地被土地?fù)崞健Ｔ瓉碇斡鷱牟皇潜几斑h(yuǎn)方，而是守著一方小菜地，在三餐四季里，慢慢找回最踏實的自己。”她感慨。

關(guān)于上海人為什么要開始種地，我聽到過的最感人的理由是這樣的：

這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和父母住在市區(qū)一套兩室一廳里。她的母親愛在陽臺上蒔弄些花草，有一天在去買花籽的路上突發(fā)疾病去世。生和死，以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相遇，她明明是去買象征著生命的花籽呀。料理完后事，女孩去郊區(qū)租下了一塊地，同時種上了蔬菜和花草。她想，這一定是母親的心愿。

原標(biāo)題：《紀(jì)實｜利亞：當(dāng)一生要強的上海人開始種地》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華心怡 錢衛(wèi)

本文作者：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