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下午,甘肅民勤,騰格里沙漠邊緣。七八級大風卷著黃沙毫無征兆地撲過來,天空瞬間暗成昏黃色,距離基地兩公里外的種植區里,從深圳來的“95后”女孩辰羽蒙正攥著兜里的急救包,招呼身邊的組員往水車旁聚攏——這是她來到民勤的第五天,也是她成為小組長的第一天。風裹挾著沙礫打到她的沖鋒衣上,噼啪作響。
對大多數廣東人而言,民勤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它是甘肅省武威市下轄縣,地處河西走廊東北部、石羊河流域下游,全縣總面積約1.58萬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約16.95萬人,縣域荒漠化面積占比88.18%,東西北三面被騰格里和巴丹吉林兩大沙漠包圍,是國家“北方防沙帶”的關鍵節點,更是捍衛河西走廊乃至西北生態安全的“咽喉要塞”。這里年均降水量僅100多毫米,蒸發量卻超2000毫米,是我國沙塵暴的主要策源地之一。
1950年至今,民勤人始終堅守防沙治沙,構筑起三道風沙阻擊防線,全力阻擋兩大沙漠“握手”南侵。
2024年以來,一場名為“請到民勤種棵樹”的公益行動,讓數萬名陌生人奔赴這片沙海。4月25日,“請到民勤種棵樹”公益行動正式完成春季2000畝種植任務,轉入苗木維護期。
據種林公益發展中心負責人麻萬星介紹,截至春種收官,今年已有超3.2萬名全國各地志愿者奔赴民勤參與治沙。其中,有一群人格外醒目:他們從兩千多公里外的廣東趕來,用一鍬一鏟,為荒漠添上了一抹珍貴的“廣東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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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的朋友們,到民勤的沙漠里種樹去”
在廣州做跨境電商的菜菜,是螞蟻森林九年的老用戶。她在屏幕上精打細算攢能量,在全國各地種下了22棵樹,2026年4月,她決定來到民勤,親手種下一棵梭梭樹苗。
和菜菜一樣想去線下種棵樹的人,正從珠三角各地匯聚。深圳的辰羽蒙把攢了半個月的假期全部用來在民勤種樹;廣州女孩范范原本規劃了西北環線旅游,銀川行程剛結束,她臨時和朋友改道去民勤種樹;深圳的旅行博主“高老師”,本來計劃去騰格里沙漠徒步,在去機場的路上看見“請到民勤種棵樹的”的新聞,當場退票改簽,直奔民勤……
這群此前互不相識的廣東年輕人,共同奔赴的目的地,是民勤當地人在沙漠里建起的種林公益發展中心、青梭公益發展中心兩個基地。
種林公益發展中心的負責人“95后”仲麟,是土生土長的民勤人,畢業后回到家鄉,把創業賺來的錢全部投進防沙治沙工程。2024年,綜藝《種地吧》的十個年輕人來到民勤,跟著仲麟在沙漠里種下了18萬棵梭梭樹,節目播出后,“請到民勤種棵樹”的活動,第一次走進了全國觀眾的視野。
也是在這一年,吳苗在西藏偶遇了一場沙暴,漫天黃沙里,當地老人依舊淡定地種著青稞,那種對風沙的慣常,給了這個在廣州人工智能行業工作的女孩巨大沖擊。回到廣州后,她在粉絲群里發出一句號召:“廣東的朋友們,秋天一起去民勤種樹吧。”
2024年秋天,吳苗帶著第一批40名左右的廣東志愿者,第一次踏上了民勤的土地,“粵勤綠洲”也正式成立。
“粵”是廣東,涵蓋所有來自廣東、生活在廣東的志愿者;“勤”是民勤,也是他們對治沙的堅持。從最初只有5個人的核心發起團隊,到如今擁有宣發、攝制、運營等明確分工的近50人團隊,粵勤綠洲成了全國唯一一個以省為單位,常態化組織志愿者赴民勤治沙的民間公益組織。
團隊細致整理出當地酒店、大巴乘坐、出租車司機電話等全流程攻略,主動剪輯宣發防沙治沙紀錄片,春種、秋種期間,在種林公益發展中心、青梭公益發展中心安排常駐小隊長,對接所有從廣東來的志愿者,哪怕對方不跟大部隊,只是獨自前來,也能隨時找到組織。
麻萬星說,2025年全年,有3.5萬名志愿者來到基地;2026年3月春種旺季,共有3.2萬名志愿者來到民勤種樹,單日最高接待量2500人次,平均每天有五六百名志愿者走進沙漠。這些人里,九成以上是年輕女性,有追著偶像腳步而來的粉絲“禾伙人”,也有菜菜、范范這樣渴望線下種樹的螞蟻森林老用戶;有六七十歲的銀發老人,也有被年輕父母帶來的孩童;有成團來的粵勤綠洲志愿者,也有許多像高老師、辰羽蒙一樣獨自前來的志愿者。
在沙漠里,如何種活一棵樹?
吳苗第一次來民勤時,縣城里白天也沒幾家開門的店鋪,和到處充滿綠色植被的廣州天差地別。那時仲麟的基地也才剛起步,只有11間簡易板房,用電全靠發電機,信號斷斷續續。如今隨著志愿者們每年到來,帶動了當地旅游經濟,街道上店鋪越開越多,人氣越來越旺,再也不是當年空曠的模樣。
2026年春種從4月開始進入收尾期,志愿者們的核心工作是苗木維護,分為挖坑、澆水、回填三個環節。
每天早上8點,志愿者集合出發前,仲麟都會在基地跟新來的志愿者們反復強調:不能橫穿沙漠,不能破壞原生植被,挖坑不能傷到樹苗根系,澆水要澆透澆足。范范記得,仲麟的車座椅靠背已經破了,整個人曬得黝黑,每天要協調上千名志愿者、對接政府部門、打理助農電商,忙得腳不沾地,卻依舊會在開工前,認真感謝每一個遠道而來的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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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菜被分到了維護組,要在已經種下的樹苗周邊,挖出一個一米多寬、深及大腿的“甜甜圈”狀蓄水坑。沙地經過樹苗的固牢,開始變得堅硬,一鏟子下去震得手發麻,還要時刻注意不能鏟斷樹苗的根。
“挖坑是所有環節里最累的。干沙子鏟下去,旁邊的流沙立刻就會流回坑里。”辰羽蒙說。“可現場的志愿者們沒人抱怨”,高老師看著自己組里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們,忍不住感慨,“她們一到種植區就猛猛干,仿佛少挖一個坑,自己就‘吃虧了’”。
今年春種的樹苗有梭梭樹、檸條、白刺和花棒,每個坑里種著4-5棵不同品種的苗,澆水時要把坑灌滿再回填,確保樹苗能喝飽這最后一次、預計要撐到6月的水。一根裝滿水的水管要六七個成年人合力扛起,水車開閘后會持續供水,為了不浪費一滴水,澆水組要一直扛著水管移動。
這樣的勞作,志愿者們每天要做六七個小時。從基地到種植區,要在沙漠里徒步2.5公里左右,一天四趟就要走將近10公里。
麻萬星介紹,從仲麟一個人靠著一口鍋、11間板房建起基地,到如今,他們已經完成了7000畝沙地的治理,種下了240多萬棵樹苗。這些數字的背后,也代表著無數志愿者在沙漠里留下的一鍬一鏟,一步一個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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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從廣東去民勤種樹?
當地的出租車司機告訴辰羽蒙,以前的路經常被風沙埋住,開車全憑記憶,現在公路不會輕易被埋,沙塵暴的次數少了,威力也小了許多。曾經不理解他們的當地人,如今看到穿沖鋒衣的志愿者,都會熱情地打招呼,會跟他們說一句“謝謝你們來”。
菜菜在民勤縣城的面包店買早餐,店員看到她包上掛著的十個勤天“禾伙人”的象征——“后陡門58號”行李牌,告訴她“有這個藍色牌牌的志愿者,都可以打折”。辰羽蒙和種樹搭子在縣城的燒烤店吃飯,隔壁桌的當地電信工作人員幫她們買了單,并告訴她,政府要求三大運營商在沙漠里建基站,哪怕再往沙漠里走四五十分鐘,打視頻電話都依舊流暢。
當地政府也給了粵勤綠洲、仲麟團隊充分的信任與支持。作為全國唯一以省為單位常態化進駐民勤的志愿組織,今年春種期間,粵勤綠洲共助力632名志愿者前往民勤。當地政府曾邀請粵勤綠洲的志愿者參觀防沙治沙博物館,為他們講解民勤從1950年起就從未停止的治沙歷程,讓更多廣東人知道民勤、了解國家“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工程。每年春種、秋種時,當地公安、衛健等部門,都會在種林等幾個基地設置執勤點,為志愿者做好全方位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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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麟團隊也找到了治沙的可持續路徑:他們的公益發展中心開通了抖音櫥窗和直播,賣民勤本地的蜜瓜、人參果等農特產品,再將電商賺來的錢反哺到治沙里,形成了“助農+治沙”的正向循環。
博主高老師在種樹時發現,很多志愿者背著水,卻因為不習慣在沙漠露天如廁,寧愿一口水都不喝。3月底他第一次結束種樹回到深圳后,立刻聯系基地,提出希望捐贈移動廁所,在多方協調下,4月10日,高老師將6個移動廁所“種”進了沙漠里。
“基地里志愿者喝的水、吃的飯、住的板房、新換的床鋪,甚至做飯的鍋碗瓢盆,幾乎都是全國各地的志愿者自發捐贈的。”麻萬星說。有粉絲群體線上捐款、聯系企業批量捐贈物資,也有像高老師這樣,看到了實際需求,就默默補上缺口的普通人。這些善意從五湖四海匯聚到民勤,最終成了守護這片沙地的力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
“很多人說,我們千里迢迢來種幾棵樹,改變不了什么。可當我親眼見到那片種了30年的梭梭樹林,我就知道,這不是自我感動。”吳苗記得去年春種時,民勤當地人開車帶她去看了一片老治沙基地。那些當年和她們親手種下的一樣干巴巴的梭梭樹苗,歷經三十年的風沙,長成了一片樹林,在茫茫沙漠里,撐起了一片屏障。“那一刻我只有一個感受,就是人定勝天。哪怕我今天只種下一棵苗,十年后,它就能牢牢鎖住幾立方米的沙漠。”
在民勤,志愿者們常說一句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治沙,就是這場屬于他們的“長征”。從民勤本地人自1950年起就未停止的治沙歷程,到仲麟回鄉投入沙漠種樹公益;從十個勤天用影響力讓全國看見這片沙漠,到吳苗帶著粵勤綠洲的團隊一次次奔赴,再到無數志愿者跨越幾千公里而來,這場治沙的接力賽,從來都沒有停下腳步。
總有人問,志愿者種完就走了,這些苗能活嗎?高老師記得,他種下的苗,十天后再回去看,已經長出了嫩芽;麻萬星說,志愿者走后,仲麟團隊和政府的護林員會持續維護,確保每一年栽種的存活率達到75%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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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苗常跟團隊的人說一句話:“給時間以答案。”做公益的過程中有太多嘈雜的聲音,可他們和仲麟一樣,從來不理會這些聲音,只是埋頭帶著一批又一批志愿者,在沙漠里種下一棵又一棵苗,也在每個志愿者心里種下一棵種子。未來他們還要把廣東的志愿者,帶到“三北”工程需要的更多地方去。
沙塵暴過后的第二天,民勤的沙漠里出現了絕美晚霞。辰羽蒙和志愿者們舉辦了自發組織的篝火晚會,烤全羊的香氣飄在風里,煙花在漫天晚霞里炸開,映著遠處連綿的沙丘,和沙丘里一排排剛種下的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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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仲麟基地附近,有一塊刻著“廣東綠”的木牌挺立。它的油漆在風沙的打磨下略顯斑駁,但濃郁的綠色在晚霞中依然醒目。
無論是常年奔走的組織者,還是初次到訪的年輕人,在離開時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一個詞。那是他們在看著那條不再被掩埋的國道、看著新抽芽的樹苗時,內心最真實的震顫,也是他們想要抵達的終點:
沙退,綠進。
文|記者 張晗 實習生 周泓宇
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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