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上將宋任窮之子宋京波：父親宋任窮對紅28軍東征有段刻骨銘心的回憶

編者按：
2026年，是東征勝利90周年。東征期間，劉志丹任軍長、宋任窮任政委的紅二十八軍配合主力出征并完成“牽制敵軍，掩護紅軍”的戰略任務。但是，劉志丹軍長在戰斗中壯烈犧牲。
宋任窮之子宋京波在文章中回憶了劉志丹犧牲的詳細經過，并轉述了其父親宋任窮對當時情景的回憶。在轉述時，他用“刻骨銘心”來形容其父親的心情。

▲宋京波

紅二十八軍組建始末

1935年底，中央紅軍長征抵達陜北后，瓦窯堡會議決定組建紅二十八軍。

紅二十八軍是1935年12月在瓦窯堡組建的。中央決定由陜北紅軍和當地游擊隊統編，成立紅二十八軍。以陜北地方武裝為基礎，全軍約1200多人，軍長劉志丹，政委宋任窮，參謀長唐延杰，政治部主任伍晉南。

▲陜北紅軍改編為紅28軍，劉志丹擔任軍長

這支部隊底子不厚，綏德、吳堡戰斗團編為一團，米脂西游擊師編為二團，清澗紅四團編為三團，滿打滿算三個團一千二百多人，配備步槍六百七十支，輕機槍只有五挺，東征中發展到有兩千多名官兵。

1935年11月?，中央紅軍干部團與原陜甘寧晉紅軍軍政學校（10月遷至瓦窯堡）合并，在?瓦窯堡組建“中國工農紅軍學校”???。

?周昆任校長，宋任窮任政委，吳岱峰任副校長，袁國平任政治部主任。

來到紅二十八軍前，宋任窮當時是在瓦窯堡中國工農紅軍學校的窯洞里接到命令，前往中革軍委周副主席窯洞接受指示。

▲宋任窮

周恩來親自找他談話，隨行的還有要調去紅二十八軍的幾位同志，周恩來囑咐宋任窮和其他幾位到紅二十八軍后要尊重劉志丹，尊重地方紅軍，互相學習，加強團結。

宋任窮比劉志丹小六歲，對這位陜北紅軍的“旗手”打心眼里敬佩。宋任窮晚年回憶，凡是大事他都和劉志丹一道商量著辦，兩人推心置腹，沒有絲毫芥蒂。

劉志丹黨性強，顧全大局，十分注意維護黨和革命隊伍的團結，對中央派去的干部非常尊重，還經常教育陜北紅軍要尊重外來干部。

他在許多會議上講，中央派來的干部是經過兩萬五千里長征鍛煉的，地方紅軍應當尊重他們，向他們學習。劉志丹這種胸懷和氣度，是干革命干出來的。

在那個年代，山頭主義、宗派情緒在部隊里不算新鮮事，可劉志丹硬是用自己的行動，把從五湖四海來的人擰成了一股繩。

紅二十八軍成立不久，中央臨時組建紅軍北路軍，劉志丹被任命為北路軍總指揮，宋任窮為北路軍政委。

北路軍除了紅二十八軍，還有由紅二十六軍改編的七十八師和陜北騎兵團當時韓先楚任副團長。北路軍任務是向吳家坡、響水、橫山一帶挺進，配合紅軍主力打退國民黨反動軍隊對陜北根據地的“圍剿”。

北路軍一路英勇作戰屢獲戰果，打得國民黨軍在北線不敢亂動。

紅二十八軍配合紅軍主力東征

1936年2月，紅軍主力改編為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揮戈東征。東征目的是要打破封鎖、打通抗日路線、鞏固陜北根據地。

彭德懷任總司令，毛澤東任總政委，下轄紅一軍團、紅十五軍團、紅二十八軍、紅三十軍。

紅二十八軍的任務很明確——配合主力紅軍東征，打通陜北蘇區和神府蘇區的聯系。

東征前夜，黃河岸邊，浪高風黑。劉志丹和宋任窮帶著已經發展到兩千多名官兵的紅二十八軍，趁著夜色搶渡黃河。渡河前，劉志丹和宋任窮給全體船工敬酒，那些船工大多是本地人，知道這是劉志丹的隊伍，一個個拍著胸脯說一定把紅軍安全送過河。果然，船工們非常勇敢，頂著對岸射來的子彈，硬是把兩千多名紅軍戰士送到了東岸。

▲國畫《東征》 作者：張義潛（畫面描繪了1936年4月劉志丹同志率領大軍東征抗日出發前的場景）

紅二十八軍一上岸就猛打猛沖，先攻下李家梁的碉堡，然后直搗羅峪口鎮，全殲守敵一個營。

1936年3月下旬，紅二十八軍進入神木、府谷一帶。當地老百姓聽說劉志丹來了，都專門跑來看望。

宋任窮晚年還記得一個場景——一位雙目失明的老大娘，從人群中擠到劉志丹面前，拉著他的手，從頭上摸到腳下，又從腳下摸到頭上，嘴里念叨著：“可算摸著你了，可算摸著你了……”那種魚水深情，不是靠宣傳口號喊出來的，是一點一滴做出來的。劉志丹對老百姓好，老百姓就把心掏給他。

1936年的2至3月，紅二十八軍策應主力作戰，中央紅軍主力東征渡河后，3月31日紅軍從興縣羅峪口東渡黃河，強渡黃河、進入山西，擊潰閻軍第203旅。

紅二十八軍在劉志丹軍長宋任窮政委率領下，在陜北綏德、吳堡、神府作戰。

接連在米脂縣城、佳縣楊家堰、神木縣沙峁鎮以及李家梁這些地方一路打勝仗，把黃河西岸的敵人都清理干凈了，讓神府蘇區和陜北蘇區連到了一塊兒。打擊晉綏軍，收復失地、鞏固神府蘇區，保障主力側翼與后方。

3月9日，三團團長楊琪在戰斗中犧牲。

3月31日紅28軍從陜北沙峁頭興縣羅峪口東渡強渡黃河，擊潰閻軍第203旅。

4月上中旬南下興縣、臨縣、方山、離石，發動群眾、宣傳抗日、籌款擴紅。

4月11日，軍部駐離石交口村傅家大院。

4月12日28軍接中央電令，核心任務為攻占三交鎮，打通黃河渡口，連接陜北蘇區。三交鎮（今山西柳林）是黃河要津，敵一個團+炮兵連固守，工事堅固。

1936年4月13日劉志丹軍長宋任窮政委召開干部會，明確戰斗部署:

紅1團攻南山，紅2團攻北山，紅3團為預備隊負責打援；同日，劉志丹勘察作戰地形，宋任窮留守軍部統籌各項事務。

1936年4月14日拂曉，紅二十八軍奉命奪取中陽三交鎮（黃河重要渡口）對三交鎮發起總攻。

1936年4月14日上午，紅1團成功攻占南山，敵軍退守北山；紅2團進攻北山受阻，部隊前沿陣地形成被晉軍夾擊的態勢。

晉軍武器裝備精良彈藥充足，北山地勢高，機槍碉堡俯視射擊易守難攻。

劉志丹犧牲前說了一句話

三交鎮戰役中，紅28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頑強阻擊。閻錫山麾下的208旅在陳長捷指揮下早已布防于此，紅軍突襲使其陷入苦戰。面對紅軍猛攻，陳長捷部隊防線告急，立即向閻錫山請求增援。閻錫山隨即調遣206旅的412團緊急馳援，從鎮子另一端向紅28軍發起反撲，形成兩面包抄之勢。

遭遇兩面夾攻，劉志丹與宋任窮立即改變策略。紅軍不僅沒有后撤，反而向前推進，在靠近三交鎮的黨家寨一帶搭建了臨時指揮中心，并重新布置了防御陣線。劉志丹親自安排火力配置，加強了前沿陣地的防守力量，以應對即將到來的雙重攻勢。

三交鎮激戰正酣，敵方412團憑借火力壓制占據上風。該團擁有重機槍和迫擊炮等重型武器，并占據有利地形，給紅軍進攻造成巨大阻礙。團下屬三個營在徐三銘、史澤波、武世權三位營長的帶領下，各司其職，構筑起一道難以突破的防線，極大延緩了紅軍的進攻步伐。

1936年4月14日中午，為加快進攻節奏，劉志丹軍長讓宋任窮政委堅守指揮所指揮全局，自己帶人前往攻擊中受挫的1團。向團長政委了解戰況后，劉志丹軍長抵達距敵僅百米的鏊子疙瘩小高地的一條土坷塄旁觀察指揮，沒有任何遮擋隱蔽處，警衛員及特派員裴周玉都多次勸阻劉軍長隱蔽，但劉軍長仍堅持在無遮蔽區域觀察戰況。

在山包上，劉志丹仔細研究了敵人的部署并且制定了完善的攻擊計劃，隨即將計劃交給通訊員，并讓通訊員給政委帶話：進三交鎮喝勝利酒。

通訊員離開之后，劉志丹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于是起身便準備離開。誰知這時，碉堡中一顆子彈打過來，擊中了劉志丹的胸膛，裴周玉只見劉軍長身子一震，望遠鏡滑下倒在地上。

▲裴周玉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裴周玉猝不及防，慌忙之下將劉志丹抱起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可彼時的劉志丹已經被命中要害，裴周玉用盡全力想要阻止鮮血流出,可是早就已經無力回天。

這時，劉志丹抓住裴周玉的手，斷斷續續的說道：“讓政委指揮部隊消滅敵人!”

說罷便陷入了深度昏迷，等醫務兵趕到時，只剩下劉志丹的遺體和泣不成聲的裴周玉。而劉志丹說的那句話，也便成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話。

1936年4月14日當晚，宋任窮強忍悲痛，穩定部隊情緒并指揮部隊攻下三交鎮，順利完成牽制敵軍，掩護紅軍東征主力的戰略任務。

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

下面，是我父親的對這一段歷史刻骨銘心的回憶——

1936年4月14日拂曉圍攻三交鎮的戰斗打響了。
我軍指揮部設在南山頂上的黨家山，距我一團陣地不遠。一團很快從東南面攻上山，進展順利，接連拿下敵人的許多碉堡。南山守敵見勢不妙，全部撤到北山固守。志丹同志便命令一團向北山移動，與二團夾擊北山之敵。時至中午，攻擊不大順利。這時我們才發現，原來的情報不準確，以為敵人只有一個營，實際上是一個團部，兩個營，還加一個炮兵連。志丹同志和我商量，讓我留在軍指揮部掌握全面情況，他親自到一團陣地去看看。我讓負責保衛工作的特派員裴周玉同志和參謀等隨志丹同志一起去。
志丹同志到前沿陣地指揮部隊作戰，在觀察敵情時，不幸左胸中彈，傷勢很重。志丹同志斷斷續續地對裴周玉同志說，告訴政治委員，請他帶著部隊消滅敵人，堅決把三交鎮攻下來！
裴周玉等幾位同志將劉志丹同志抬到軍指揮部所在的陣地上，我跪下來摸他的心臟和脈搏，查看傷口。這時志丹同志因大動脈出血已昏迷不能說話，不多時即溘然長逝。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陜北紅軍創始人之一、陜北人民的領袖劉志丹同志，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英勇犧牲了，年僅三十三歲。
裴周玉同志向我講述了志丹同志中彈的經過。我們非常悲痛，肅立在親密戰友的遺體旁，脫下軍帽致哀。
我對在場的同志們說，劉軍長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流盡了最后一滴血，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繼承他的遺志，完成他未完成的革命事業，更多地消滅敵人，為劉軍長報仇。我們把志丹同志的遺體抬上擔架，把軍大衣輕輕蓋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送下山坡。我把志丹同志犧牲的消息立即電告中央，并趕緊籌劃船只，制作了一具棺材裝殮志丹同志的遺體，在場的數十人扶棺流淚，與志丹同志訣別。然后，派人護送志丹同志的棺材過黃河，運往黨中央所在地瓦窯堡。同時，也將傷病員和多余的武器運過江去，以利部隊輕裝戰斗。
志丹同志離開了我們，二十八軍仍像志丹同志活著時一樣，堅守陣地，繼續戰斗。黃昏時分，我們又以兩個連的兵力向敵人陣地發起猛攻，怒火在戰士們胸中燃燒，復仇的子彈和手榴彈射向敵人陣地，狠狠打擊了敵人，三交鎮的大部被我攻占，但是未能拔掉敵人設在制高點上的主碉堡。在戰斗中，敵人傷亡很大，我方傷亡也不小。入夜，我們通宵未眠，認真分析了戰局，估計太原守敵必來增援，為了避免更大損失，按時完成中央交給的任務，決定由一個班留守陣地，拖住敵人，大部隊南撤。為避免同前來增援之敵遭遇，我們不走大路，走山梁小道。誰知，增援的敵人也不敢走大路，也走山梁小道，于是，我軍同敵軍在山梁上打了一場遭遇戰。我們對地形不熟，一邊走，一邊打，打得很艱苦。我帶著一部分部隊在后面掩護。后來，才把敵人甩掉。
長征時就和我一起在干部團，給我當勤務兵的王道全同志，到達陜北后，和我一起調到二十八軍。在這次遭遇戰中，他表現得非常英勇，拿著一支步槍，邊走邊打，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只想部隊能夠安全撤退。他說：“你們快走，我在這里掩護一陣子，馬上就來。”由于他表現好，先后提升為班長和機槍排排長。不幸，道全同志在以后的一次戰斗中英勇犧牲，時年才二十一歲。為革如獻出年輕生命的何止王道全同志一個，而是千千萬萬！他們用自己的鮮血澆灌了革命勝利之花。我們的革命勝利，來之多么不易啊！
我率領部隊到康城鎮，便到總部向毛主席匯報了志丹同志犧牲的經過，以及二十八軍渡河后的戰斗情況。毛主席又讓我向彭德懷同志作了匯報。

劉志丹犧牲后，宋任窮接紅二十八軍軍長，率部繼續執行東征任務；劉志丹遺體被運回陜北，安葬于瓦窯堡；為紀念劉志丹，保安縣正式改名志丹縣。

▲劉志丹烈士陵園

1936年5月初回師陜北時，紅二十八軍一度減員至約700多人。

5月2至5日，紅二十八軍隨主力西渡黃河，返回陜北。

5月5日，發表《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東征結束。

宋任窮在紅二十八軍時，始終與劉志丹密切配合，維護團結、穩定軍心。

劉志丹犧牲后，宋任窮接任軍長臨危受命獨立指揮紅二十八軍完成軍委交付的任務。在劉志丹軍長犧牲后，鞏固部隊，在減員嚴重時，保持戰斗力。

紅二十八軍在東征中牽制敵軍、配合紅軍主力、擴大紅軍東影響，為抗日根據地與統一戰線打下基礎。在劉志丹軍長犧牲后，宋任窮在關鍵時刻穩定部隊、完成了東征中上級下達的戰斗使命。總政治部專門派人到紅二十八軍考察，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部隊情緒穩定，士氣旺盛，戰斗素質確實很出色。

中央軍委決定保留紅二十八軍建制，并補充一批兵員，任命宋任窮紅二十八軍軍長，蔡樹藩任政委。

編輯：李秀平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