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8月24日,《西藏日報》刊發報道《邊壩縣依靠群眾大搞交通建設》:“邊壩縣境內山高谷深……騎馬走三天,每年都有馱運化肥的牲畜滾進怒江。”
46年后,2026年3月,本報創刊70周年專題采訪組來到邊壩縣。驅車出城向南20來分鐘,夏貢拉山橫亙眼前。那條盤旋而上的老路幾近荒廢,碎石和積雪掩埋了車轍。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4392米的隧道——8分17秒便穿山而出,眼前已是金嶺鄉。
翻不過的夏貢拉
夏貢拉,藏語意為“東邊的雪山”,海拔5290米,曾是茶馬古道、川藏官道和解放軍進藏路上最險關隘之一,被稱為“入藏第一險”。當地民謠唱道:“不要怪我不去拉薩,是夏貢拉讓我插翅難飛。”山頂終年積雪,山腰云霧繚繞,即便是夏季,翻越這座山也需要極大的勇氣和體力。千百年來,商旅行人經過此地,無不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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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夏貢拉山的老路。
72歲的尼夏老人是土生土長的邊壩人。他身材瘦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以前,每年10月到次年4月大雪封山,這條路也被封住。”年輕時他從縣城騎馬到金嶺鄉需兩天時間,去拉薩要繞道昌都或那曲——騎馬加坐車,需要整整半個月。他曾親眼見過發著高燒翻山的人倒在山頂。“有一年冬天,鄰村一個孕婦難產,大雪封山出不去,大人孩子都沒保住。”尼夏說到這里,沉默良久。
丹達村的四郎頓珠,12歲第一次翻山挖蟲草:“走到險處要把馬背上的貨卸下來,來回搬好幾回,人貼著山壁走,腳下就是深淵。馬都不敢走的地方,人要先把貨物背過去,再回來牽馬。一趟下來,冷汗把衣服都濕透了。”
1979年的報道里這樣寫著“群眾奮戰兩個冬春,擴建成可以行駛拖拉機的平坦大道”——那是用鋼釬、鐵鍬和舊推土機在懸崖上開路的年代。沒有炸藥,就用火燒巖石再潑水激裂;沒有機械,就靠人背馬馱。
但是,夏貢拉依然橫亙。有些路,一代人修不完。
“第一險”穿山而過
20世紀90年代,邊壩縣爭取到一筆修路資金。大部分買了鋼釬、鐵鍬等簡易工具,修路的群眾一天只有1塊8毛錢的生活補助,但群眾的積極性很高,男女老少齊上陣。65歲的老黨員次仁多吉說:“一天吃住都在山上,睡帳篷吃糌粑,有時候連糌粑都不夠,就喝點清茶。但大家都知道修路是為了子孫后代,再苦也值得。”
1999年7月1日,擔任修路副指揮長的尼夏帶著18個人登上山頂埋炸藥。那天下著雨,他們在山脊上小心翼翼地安放炸藥。兩邊各放了4個炮,一共8個。所有人都躲到石頭后面。“我喊了預備,大家捂住耳朵。炮響的一瞬間,雨突然停了,天空一下子晴了。陽光照在雪山上,金燦燦的。”尼夏頓了頓,眼眶泛紅,“我當時就覺得,這是好兆頭。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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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貢拉山隧道一側入口(資料圖片)。
那一年,路終于通了。雖然只是碎石路,雨季常被沖毀,冬天依舊會封山,但它畢竟通了。邊壩人第一次可以把拖拉機開上夏貢拉山。路通那天,很多老百姓站在路邊哭了——祖祖輩輩要走半個多月的路,終于可以幾天走完了。
此后20多年,公路一寸寸延伸。從土路到砂石路,從砂石路到柏油路,從盤山老路到穿山隧道。2024年9月29日,總長4392米的夏貢拉山隧道正式通車,國道349線全面貫通。邊壩至拉薩的公路里程縮短近300公里,大雪封山成為歷史。邊壩不再是“死胡同”,它成為昌都融入拉薩、林芝、那曲經濟圈的“橋頭堡”。
邊壩縣委書記王澤培說:“早上從邊壩出發,下午到拉薩坐夜航,晚上就能趕到成都。干部群眾安下心、扎下根,邊壩才有了希望。”
金嶺鄉工作人員陳瀘堯是“藏二代”,2019年來到金嶺鄉工作。“以前聽老人講,有些區外干部在這邊待三四年,覺得太艱苦,直接辭職回家了。”她自己也動搖過,“去趟縣里,行李箱都能顛壞磨破,那時候確實想過辭職不干了。”如今,她網購洗衣機7天就能收到貨,“回家坐飛機當晚就能到,完全不想走了。”
山水蘇醒百業興
隧道一通,藏在深山里的美景一下子被推到了世人眼前。
海拔4100米的三色湖,白湖、黃湖、黑湖三色分明,曾被認證為世界海拔最高的天然三色湖景觀。冰川融水匯入湖中,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不同的光澤。普玉一村就坐落在三色湖附近,曾經是這一片最閉塞的地方。如今,柏油路通到了冰川湖畔,民宿里冒起了裊裊炊煙,村里的大學生當起了帶貨主播……近年來,來三色湖游覽的游客量呈爆發式增長。數據顯示,普玉一村累計接待游客近12萬人次,為村內帶來了數百萬元旅游收入,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全區平均水平以上。8歲的登增德西成了民宿里的小明星,她的父親多杰幾年前開辦了村里第一家藏式風情民宿,如今收入相當可觀。
金嶺鄉境內,炯拉錯國家濕地公園里有一片千年古沙棘林,沿夏曲河兩岸自然生長,綿延十余公里、有3000多畝,有的樹干五六個人都合抱不過來。以前這些地方少有人知,現在成了自駕游客的打卡地。游客量的連年增長,帶動全縣旅游收入持續攀升。
曾經的“入藏第一險”,正在蛻變為游客最愛的熱門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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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修建翻越夏貢拉山老路的尼夏老人重返故地。記者 索朗旺久 攝
人氣來了,產業也跟著活了起來。邊壩鎮布扎村建起了三色圣潔哈達廠,產品成功實現首次出口,一萬條哈達從邊壩產業園區啟程,出口到了哈薩克斯坦;尼木鄉的林麝養殖基地,填補了西藏林麝人工養殖的空白,已建成存欄近三百只的標準化產業基地;邊壩藏香雞養殖基地,存欄量達兩萬余羽,精深加工生產線已經投運,銷售額持續攀升,還有黑山羊、娟姍牛……一條條產業鏈在峽谷深處扎下了根,群眾的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更大的變化在生活細節里。加貢鄉曾被稱為“邊壩的邊壩”。鄉長覃朝群記得,以前入冬前老百姓要湊錢雇大車采購過冬物資,“背東西翻山,多帶一根牙簽都覺得是負擔”。主要買米面油和干菜粉條,蔬菜只能買蘿卜白菜挖地窖儲藏。現在隨時能買到新鮮蔬菜水果,儲菜過冬一去不復返。金嶺鄉與那曲市尼屋鄉、林芝市八蓋鄉從“幾乎沒來往”到通婚、共辦桃花節,“當天往返”成為常態。
半個月、1天、8分17秒、7天快遞到鄉里——時間在夏貢拉被重新定義,蘇醒的山水也被人們重新認識。
夏貢拉山還在這里,高高聳立,巍峨如初,但它再也不是“讓人插翅難飛”的天險。
正如今天的西藏,立體的交通網絡正把每一個角落拉進現代文明的快車道。
記者手記
讓“進藏難”成為歷史
8分17秒,我們穿過夏貢拉。手機里兩首老歌還沒放完,山已經被甩在身后了。
這短得不像話的時間,讓我們想起了邊壩縣歷史文化陳列館里那張泛黃的照片——一群士兵圍著火堆搓手,身后是沒膝的雪。他們用糖水調墨寫標語,墨汁凍成了冰,手凍僵了,搓一搓繼續寫。20多個字,寫了一個多小時。那些人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了,但今天每一個經過這條隧道的人,都在無意中完成了一場對話。
72歲的尼夏老人在隧道貫通那天哭了。他說:“不是舍不得路,是舍不得那些回不來的人。”這句話讓我們想了一路。對“尼夏們”來說,“出行難”三個字,不是寫在紙上的歷史,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有人說,西藏的交通史就是一部“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歷史。截至2025年底,西藏公路通車總里程達12.52萬公里。不光是夏貢拉,米拉山、覺巴山、矮拉山……一座座特長隧道讓“翻山”成為歷史。除了公路還有鐵路,如今青藏、拉日、拉林三條鐵路共同構成“Y”字形鐵路主骨架,全區鐵路運營里程達1187.8公里;天空之上也有交通網,西藏已建成8座民用運輸機場,航線達204條。翱翔的飛機、蜿蜒的高速路、穿山的隧道、跨江的鐵路——背后是一個個具體的人,用幾十年的時間,把“進藏難”送進歷史,同時也創造了新的歷史。
如今,風還在吹,雪還在下,夏貢拉依舊巍峨,但那些曾經被山困住的人,已經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來源:西藏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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