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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一步》劇照 圖源網絡
老實人李勝利得了骨髓瘤,裹著閑言碎語的打工歲月
文/瑞君
聽到老李得了骨髓瘤的消息,我愣住了,暴雨后他蹚著漫到大腿的漬水在西巷里給老人送饅頭和在垃圾箱旁用鍬鏟起散活一地的垃圾的模樣跳了出來。
“這是血液病,又是惡性的,這得幾多錢看呀,老李這完了……”我想反駁這是個謠言,又清楚這里的人不會造這種謠。
他的外婆活到了97歲,他爸爸活到了88歲,他媽媽活到了89歲,他是有著長壽基因的,而老李今年才68歲。社區在2014年開始發放高齡津貼時就說他能夠拿到這個錢,這時他隨手拿個掃帚當拐棍拄著,手微微抖著,惟妙惟肖的表演引來一陣陣哈哈大笑。
他的女兒是抱養的,是他老婆親戚家的孩子。我在沒有調到他這個相鄰社區前就知道,這種三代人土生土長的又沒有迎來拆遷的老城區并無什么秘密可言,一些人喜歡整天議論別人,也整天被別人所議論。
他的老街坊繪聲繪色地描述他咆哮過,鬧過,說他想要一個親生的孩子。他的老婆不愿意離婚,雙方的老人也不愿意他們離,在長時間的拉扯中老李輸了,又不是心甘情愿的輸了。
35歲的他當了父親,有了一個與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他的父母很喜歡這個孩子,待她跟親生的孫子和孫女一樣。
孩子一天天長了,叫他爸爸,他也會笑著答應,一家三口看起來與別人家也一樣。然而在這里租上個一年半載的租戶都會知道這個孩子不是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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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2012年我與他成為了同事,他帶我穿這里七彎八拐的巷子,認一家家的門,介紹低保戶和殘疾家庭的情況,招呼一些居民要支持我的工作,也拍著小混混的腦袋警告不要找麻煩。
這里有人喊他小李,有人喊他老李,有人喊他勝利,有人喊他李師傅,偶有人喊他李主任,這時他會瞪眼,不許這樣喊。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慢慢熟悉了所有的巷子,也摸清了門牌號碼。
早上一起在附近的早點攤過早(武漢人吃早餐稱為過早),老李一定會爭著付錢,他生怕別人付了錢,拉扯中他總是贏家。“李師傅,我已經過了早了,在家里吃的。”再碰到他熱情地喊我,我信誓旦旦地說他才信。
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接到他在外面與別人打了起來的電話,我騎車奔去時,兩個人已被拉開。他臉上掛了彩,那個人也掛了彩。究竟是為了什么事動起手來,他不肯說,那個人也沒有說。
他下了班總不愛回家,盡管從他家走到社區5分鐘都不需要,他長年與社區的2個單身漢一起做飯吃,買菜次數最多的是他,還總挑新鮮時令的菜買。
別的同事整天談娃的學習,談娃上躥下跳的鬧心事,談娃如何如何的叛逆……他從來不湊這種熱鬧,只說過姑娘喜歡養貓。其實他女兒長得眉清目秀,個子也挺高。
辦公室的地總是他在掃和拖,廁所是他刷,包括那些污垢的紙也是他拎出去扔,然后套上新的垃圾袋。他自然地做著這一切,日子久了似乎都認為這是他一個人的事。
社區里西巷地勢呈凹形,暴雨后就會淹,那一帶的居民家里進了臟水心里煩就會罵人,還是那種武漢人特有的漢罵,非常難聽。
待雨下小了老李會安排安保隊員打開窨井蓋加快排水,做好標識用擋板擋牢,怕有人蹚水回家不小心滑落進去了。
他挨家挨戶的宣傳安全,屋里進了水的要他們斷開電源。水退后他還要細心查驗,確認安全后才說能通電。好幾天都忙得像個陀螺,聲音也嘶啞了。
遇到早晨就開始下暴雨,困在家里的老人無法出門買菜,老李中午會去菜場買些饅頭和包子,遞進一扇扇有著銹跡的鐵門,呆在2樓的老人就放一根繩子下來,老李系上裝有包子的塑料袋。
隨后的幾天老李又要忙著清理淤泥,大塊的泥就鏟起來,用翻斗車運走。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泥后他一個人做著收尾工作,拿著水袋沖洗角角落落,在充滿84消毒水的嗆鼻味道里,他的腰是慢慢彎下的。
直到地下管道進行了整體的大改造,漬水情況沒有那么嚴重了,老李才卸下這樣一個“包袱”。
他97年下崗后開始賣菜,在10站路遠的蔬菜批發市場進兩筐菜在自家不遠處的巷口賣,不到1米7的他一直都不會騎自行車,不知道瘦瘦的他是如何擠上公共汽車的。
那個時候左鄰右舍都很照顧他的生意,還介紹自己相熟的人來買,他的秤給的足足的,裝袋后還會再抓一把加進去,他媽忙完家務也會抽空來幫他吆喝。
由于有著本分和吃苦耐勞的名聲,2001年社區需要一個搞衛生的得力人員,他被推薦到了社區工作,每月有了400元的收入。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臟和亂,不是拿著一把大掃帚,就是拿著大鍬,居民反映了情況能夠隨叫隨到。那些年他的汗沒有白流,周圍的居民和領導都夸他的工作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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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2004年武漢這座城市的社區工作人員開始統一交納職工社保和醫保了,又招聘了勞動保障和最低生活保障的專職工作人員,衛生等方面的工作稱為城管工作了,治安等方面的工作稱為為綜治工作了,這個時候愿意到社區工作的人多了起來。
2006年李師傅升職成為了社區的綜治委員,雖然是一種選舉的方式,但也是早就擬定好了的。這一年開始他要負責社區的安全、外來人口、文化等方面的工作,還要管社區的5名安保隊員。
他的崗位變了,社區書記還是讓他協助搞好衛生工作。即使烈日下出去清運沒有人認的破家具,他一點也不煩,更沒有像別人那樣耍性子鬧脾氣。
這時電腦、打印機、網絡開始進入了社區,工作人員要做一些文字資料和表格了。他以前碰都沒有碰過電腦,更不要說打字和做表了。用他的話說字認得我,我不認得字,蠻多字都還給老師了。
正讀書的年紀他的父親被發配去干校勞動,他母親也隨后被喊去了。外婆帶著他們兄弟三個艱難渡日,上學變成了小事,吃飯才是天大的事。他的弟弟得了小兒麻痹癥,沒有錢看醫生,好了后也只能拄拐走路了。
他說那個時候同學們常欺負他,他就跟別人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混了完了初中。見我們將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他很是羨慕,也好奇那裝著文字的白紙從打印機里一張張吐出來。
當電腦上需要處理的工作多了時,他請社區的一位同事代他加了綜治工作的QQ群,處理電腦上的一些文案工作。他每月給那位同事買煙買酒,完全不在乎一個月不多的工資。
轄區內每一個倉庫,每一個小作坊,每一個門店,每一個廠房他都了如指掌。用不算工整的字將地址、負責人、用途等都詳細登記在本子上,查看起來是一清二楚。
李師傅常拿著喇叭挨家挨戶的進行安全宣傳,仔細檢查著每個商家的滅火器。存在消防隱患的店鋪他會天天上門,實在是屢教不改的才會上報給派出所,下發整改通知,改好了才能重新開門營業。
管理外來人口他也沒有馬虎,監督他們辦理暫住證,出租屋信息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核查。這些操著不同口音的人開始嫌他煩,后來與他成了朋友。
他上門解決過外地人的婆媳矛盾,幫小孩聯系過學校,還翻垃圾桶幫著找重要的單據。他收到感謝他的煙、酒、卡都會上報給社區主任,大禮一一退還了,一些零食和水果我們就在辦公室里分享了。
生意人之間發生糾紛大多數都是因搶生意而起,他知曉后會第一時間前往現場了解情況。對矛盾雙方通過擺事實,講道理的方式,積極進行協調溝通,有時也會開開玩笑緩和氣氛。
每年訂報紙大小老板都很給李師傅面子,只要他上門就會爽快地交錢訂報,別人上門往往好多次都不成功。他筆下每一份報紙錢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報紙的送達也會妥妥落實到位。
他們表達感謝的方式既張揚又內斂,張揚是在任何場所都會不遺余力用鄉音夸贊老李。內斂是將門店四周打掃的干干凈凈,勸阻一些租戶不要亂扔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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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我到這個社區來的第二年聽到了他的一些緋聞,說他與那個我也認識的臉圓圓的小嫂子混在了一起,還在賓館里開房,他給別人買了衣服,還買了個包。其實別個是想混他的錢的,他像個苕。
我有些驚訝,也許那種親昵的舉動只是開個玩笑吧?也許是旁觀者添油加醋的想象吧?也許只是他想表現一下自己的能力吧?也許,也許又真有這樣的事呢?
他的家在一條狹小的巷子里,是平房,還是房管所的公房,兩間小屋僅四十來個平方。他父親平反后并沒有分上大房子,他父親和母親住一間,他老婆和他女兒住一間,進門后的一個折疊躺椅就是他睡覺的位置。
他父親的退休費高,要照顧他殘疾的弟弟一家三口,偶爾也要幫襯他哥哥家里,并不是都能來貼補他的一家三口。他老婆下崗后一直在外做鐘點工,平日里舍不得花一分錢。老人生病住院時,會趕著去送飯,用輪椅推著老人在附近的公園轉悠,
他姑娘工作單位遠了后就在外租房住,偶爾回來了他會趕回去做飯。在社區他一直是掌勺的,當炒鍋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時他是愉悅的,鍋鏟翻飛的動作是漂亮的,他的廚藝得到過一致好評。
2015年社區換屆,他落選了,轉崗成為了社區的一名安保,工資也幾乎少了一半。按理說絕大多數居民代表都會選他的,畢竟這多年來都是他在忙乎著衛生和安全的事情,這是每天睜眼都看得到的。
新上任的社區主任反映他文化水平低,又不會電腦,勝任不了委員的工作。文化水平確實是個硬杠杠的,但背后的赤裸原因我不想探究,也不愿意去探究。
在公開場所他沒有表達過任何不滿,只是對詢問他的幾位老熟人解釋因為年紀大了,做安保輕松些。我笑著勸他混兩年就退休了,就可以享福了。
老街老巷還是老樣子,隱身在高樓大廈的背后,保持著30多年前的原貌。日子像前方的河流,喜與悲,真與偽,困頓與得意,跌宕與奔流都是真實的。他仿佛散發出一縷清寒和昏暗,不像初逢時那樣生機勃勃了。
城管委員到崗工作不到一個月就懷孕了,這時新的主任讓老李還是“抬樁”(武漢話給予支持和幫助)搞好衛生這一塊,沒有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掃花壇里的垃圾時落葉飄到他的頭上,貼在他臉頰,他還不知。他眼角的皺紋有了深度,嘴角上揚的大弧度暴露出前排缺了3顆牙。
主任因為他挑起了這個擔子為他申請了一份補助,他的眼里沒有掠過太多驚喜,還是與以往一樣。每次進行“清潔家園”的大掃除時,他總是去附近的小商店買水、買煙招呼同事們。
看著在小巷子里掃著一坨坨或大或小的狗屎的李師傅,動作嫻熟而認真,仿佛在完成流水線上的活計。我沉默著,這沉默的背后又有著無限的言語。
2017年9月老李終于熬到了退休,他每月可以領到3000多元的退休金了,此時他父親已去世,母親生活還能夠自理,只是像出門、洗頭等需要人幫忙。
回歸了家庭的他不再來社區了,每天買菜做飯,陪陪老母親,偶爾打點小麻將。他退休多年的愛人依舊在外做事,2022年他母親去世了,他出去釣魚多了,人曬得更黑了,他慷慨的出錢包車與釣友一起出門。
去年12月13日與他還有另一位同事約在他家旁邊東西巷的一個餐館吃飯,見他變得更黑更瘦了,詢問起來他說是得了糖尿病,勸他不要有心理壓力
,多鍛煉控制好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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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他33歲的女兒結婚了,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起很般配。他喜憂參半,女婿老家是農村的,結婚后也只是在外租房住,他怕女兒受苦,他又不能干涉,畢竟女兒已是這個年齡了。
在醫院里四處找老李,他還在做檢查,他的愛人講述了他看病的經過,開始渾身疼沒有力氣在社區衛生院里就診,醫生看了查血的化驗單,讓他趕快去同濟醫院住院,由于病床緊張只好掛床,晚上就回家睡覺。
出了醫院的大門細雨飄落了起來,我總以為一個人身體的大變化是轟轟烈烈、布滿感嘆號的,像洪流澎湃洶涌地奔跑的,而真實的情況是一切都是寂靜地、悄悄地襲來。
再見到老李,他有些憔悴,我看見藥盒上有抗癌兩個字,“兩個腿的關節每天會痛一到兩次,像骨頭折斷了般的疼。由于紅血球和血小板都很高,還要預防腦梗和心梗……”他輕拉著衣角平靜地說著他的病。
他的兩位鄰居也勸慰著他,他笑著說:“做骨髓穿刺真得是疼,打了麻藥還是疼,我沒有像別人那樣鬼哭狼嚎,只是忍不住哎喲了幾聲。”“是的,是的。”他的愛人在一旁證實。
深夜里恍惚間與他一起清晨值守馬路仿佛還是不久前的事情,納涼點里他煮得綠豆湯軟糯香甜真是好喝,記得他說過要用開水煮……
作者:瑞君,扎根社區18載,中級社工,走街串巷傾聽這里人的過往,看他們的歡喜和憂愁,想真誠地記錄他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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