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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的貓可能是我認識的所有生物里面“獨立思考”能力最強的一個。
當然那是過去。
現在,薛定諤的貓正坐在我的面前,毛茸茸的爪子狠狠地攥著一個啤酒杯,我都生怕它再用力一點就會把這個杯子捏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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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你媽,X你先人板板!TMD憑什么把老子跟物理學四大神獸放在一塊兒?憑什么?我就問你憑什么?啊?”
我知道個屁的憑什么,沒辦法,只好拿了一串油炸小黃魚遞給它,“消消氣,消消氣,哥,今天出來就是陪你說說話,有啥不舒服的你說就是了。”
薛定諤的貓氣得胡子都在哆嗦。
“物理學四大神獸,另外三個哪個不是神通廣大不死不滅的存在?我呢?我TM何德何能啊?那拉普拉斯獸,對不對?那麥克斯韋妖,是不是?人家是什么?我一只貓,要死要活的我算個屁的神獸啊?薛定諤那個虐貓狂魔,你說你塞個啥進去不是塞?塞老鼠不行?塞一條狗呢?憑什么非要塞老子?”
我說:“芝諾的烏龜也就那樣吧,也就是個烏龜。”
薛定諤的貓聽我這么說,愣了愣,突然暴怒起來:
“那他媽關我屁事啊?你是不是吃飽撐的!”
我突然反應過來,勸人這個事兒吧,你千萬千萬不要反駁他,哪怕你說的是對的,千萬千萬。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是是,薛定諤王八蛋,芝諾的烏龜也不是個東西。”
薛定諤的貓聽我這么一說,支棱起后腿舔了舔胯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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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氣頭上我不好意思打斷它,但是燒烤攤上面搞這個確實有點離譜了,周圍人都斜著眼睛看我們。人吶,總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情緒一上頭吧,就不大注意旁人的目光。
“你想過我過的是什么日子沒有?”
我不知道,它僅僅是物理課本上的一個思維實驗而已,對于我而言,它僅僅是薛定諤用來說明其物理學見解的一個工具,等我搞明白薛定諤的道理之后,它是死是活就不關心了。它的存在僅僅是薛定諤整個生命里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一閃而過,只不過得到了記錄,得到了宣揚。
至于它的生命是怎樣,我不知道。
“我生下來就在那個盒子里,至少我記得是這樣。”
啊?那你咋長大的?
“薛定諤這個老B登,媽的,在盒子里弄了幾個機械臂,有喂奶的,有放貓糧的,有放水的,還有洗澡的、擼毛的,反正你想得到的、一切可以滿足一只貓的事情,這些機械臂都能給你辦到。”
不對啊,薛定諤(1887~1961)整個生命周期里不大可能有這么先進的機械臂。
“你TM是不是傻福?這是個思維實驗,思維實驗你懂不懂?不要拿你那低賤的工程實踐,來玷污思維實驗的高貴純潔。你不管薛定諤現實里做得到做不到,在思維實驗里就是可以做到,能說明問題就行,你能不能偶爾聰明一回?”
被一只貓侮辱了智商,我還是非常生氣,但是我打算忍著,畢竟現在是我在勸它,一會兒憋一肚子氣實在受不了,我可以找別人撒氣去,比如說胖揍巴甫洛夫的狗一頓。
“反正我從小就只知道,我的世界里有五條怪手,一條給喂靈魂汁子,一條喂甘甜之泉,一條給放貓糧,還有兩條是愛撫之母、清潔之父。”
我想象了一下,問道:“這名字都是誰特么給取的?”
“你管那個,反正就是這么回事。我從小貓起我就只知道這五條怪手,那時候我無限崇拜它們,它們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我給它們取了名字也真愛著它們。另外還有兩個神,一個定期照亮箱子我叫做光明之神,另一個永遠閃著幽暗的微光,在光明之神熄滅的時候就看得見,我叫它昏暗之神。”
我隱隱約約覺得有點兒不靠譜,“昏暗之神”應該就是薛定諤放的放射源。
“沒有任何人打擾我,我也不知道箱子之外存在一個世界,那時候我就是我箱子里的哲人王。我完成了完完整整的獨立思考,對于這個世界的解釋無比完美。”
很顯然,這是一只貓的妄想,我不敢拆穿,我怕它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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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特么一爪子下去,我臉還要不要了?
它自己拆穿了自己。
“我是個傻福,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福,我自信的以為我自己已經掌握了整個世界的一切真理,我按著箱子里看得見的東西,建立了一套能夠自圓其說的,閉環的,互相印證的哲學體系和思想框架。”
顯而易見,這事兒難度很低。
“我往地上一躺,咕嚕咕嚕幾聲,愛撫之母就得出來撓哀家的肚子。”
“我撒一泡尿拉一泡屎,清潔之父就得屁顛屁顛過來給哀家仔細收拾干凈。”
“靈魂汁子、甘甜之泉和貓糧之碗是邪惡的,它們膽敢不聽從哀家的召喚,只會在光明之神的驅使下做事,這讓哀家極為不爽,與它們的戰斗成了我生命的一切。我會痛毆貓糧之碗,也會羞辱甘甜之泉,至于靈魂汁子,我暫時放它一馬,畢竟靈魂汁子可有可無。”
我覺得不是這回事,其實是因為它太喜歡靈魂汁子了。
“我太喜歡靈魂汁子了,這是后來才醒悟過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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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的世界是完備的,是篤定的,是令人舒適也令人安心的。我的世界框架是完美無缺的,食物、生存、愛撫、安慰、挑戰、價值實現,應有盡有。”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你身為一只公貓,你琢磨母貓了咋辦?
“那是個卑鄙下賤的激素問題,你這個白癡!”
薛定諤的貓沖著我怒吼,“你特么腦子里是不是只有這點兒東西?離了褲襠你是不是就不能活?”
我理解它的憤怒,它這頓怒火罵的不是我,是它自己。因為我親眼看到它跟無數的母貓濫交,流著哈喇子跟著母貓追出去二里地,對于發情的母貓來者不拒以至于毛色暗淡、形銷骨立。
它才是離開褲襠不能活的那位,但我選擇避開這個話題。
“那,說說你怎么離開那個箱子的?”
薛定諤的貓,毛茸茸的臉上頓時閃現出一絲恐懼。
“那是一個下午。”
“下午?是光明之神熄滅之前的事情?”
“不不不,就是一個下午,天文時間猴年馬月鼠日,北京時間下午16點整。”
“啊?”
“對對對,昏暗之神炸了,那會兒它正在發光。那玩意兒啪的一聲炸成了一團微光,在這之前我還以為它是用來安慰我的呢,操NM,老子真是個傻福。”
我當然十分清楚“昏暗之神”炸了是個啥后果,那可是一團放射性物質,炸了之后有一半可能性讓面前這位當場死翹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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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之后,宇宙分裂成兩個,一個貓死了、一個貓沒死。概率波坍縮了,坍縮成為我所看到的活貓的世界,眼下跟我在燒烤攤喝啤酒擼串,把一條貓腿肆無忌憚的搭在旁邊椅子上,恬不知恥的展示著它的小鈴鐺。
對于概率波坍縮成現在這副鳥樣,我也無可奈何。
薛定諤的貓嘆了一口氣,問我:
“你覺得,哥們兒,看在這頓燒烤的份上,你說我是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我莫名其妙,“這不很顯然活著更好嗎?你不想活著嗎?”
“還真不一定,你懂吧?”
它是這么想的,如果在概率波坍縮的那一刻,它死了,那么它的思想世界是完美無缺的,它會作為一個哲人王死去。對于死亡本身的思考和認知也是完整的,那是“昏暗之神”作為某種類似于“死神”的存在,收走了它的生命。至少在薛定諤的貓的心里,在它的思想世界里,它是瞑目的。
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它十分沮喪,以至于灌了一大杯啤酒,小鈴鐺也蠢蠢欲動,一會兒這家伙就會跑去找小母貓發泄它對箱子外面龐大世界的憤恨、不滿、沮喪、無奈以及絕望。在道格拉斯.亞當斯的科幻小說《銀河系漫游指南》里面提到過一種刑具,可以讓一個人被殘忍地剝掉一切偽裝,剝掉所有的愛我安慰,以及日常生活所構建的一切安全感,直接面對宇宙的宏大與自身的渺小之間,那大的可怕、高達好幾十個數量級的恐怖對比。
可憐的薛定諤的貓就正在承受這種酷刑。
它不由自主的張開了嘴,仿佛下巴的肌肉已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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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外面是另外一個世界。
薛定諤把沒死的它從箱子里撈出來,用一個鐵夾子隔得遠遠的,生怕被“昏暗之神”給輻射到,甚至穿了一件鉛衣。
整個宇宙撲面而來。
那是個箱子而已,薛定諤的貓一開始以來給自己構建的世界、宇宙,只是個箱子。這B玩意兒就兩米見方,放在一個實驗室里,有著一個爛兮兮的外觀以及一看就不咋值錢的材質。可憐的小貓給自己構建的一切認知頓時崩塌了,它“安撫之母”、“清潔之父”不過是兩條嚴重缺乏潤滑的機械臂,馬上都快壞了,不然薛定諤也不會選在這時候打破“昏暗之神”。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存在,可憐的小貓以前一直不曾意識到,那是個通風機,沒有這玩意兒它早憋死了。
對,最重要的存在,它從未意識到。
它到現在,到燒烤攤上了,可能都沒意識到還有個也很重要的東西,那箱子里我猜多半有個恒溫裝置。
薛定諤的貓現在是個流浪貓,在街頭隔三差五的窮困潦倒,臟兮兮的而且脾氣暴躁。在外面的世界里它郁郁不得志,它的貓生是如此的殘酷,以至于作為一個人類我都于心不忍。一般的流浪貓一直都在這個世界里,只有它,它從哲人王淪落到流浪貓,也就只經歷了一個普朗克時間。一個普朗克時間之內,它的概率波坍縮了,這他媽怎么看都不像是仁慈的待遇,那可是普朗克時間啊!時間的最小片段啊!跟這個片段比起來,一秒鐘都像是永恒。
這位貓現在干掉一條小黃魚,又灌了一口啤酒。看著它,我的敬佩感其實油然而生,經歷了這一切它都沒有瘋,這是個奇跡。
“你知道嗎,老子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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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是一只毛茸茸、可愛的小貓咪。”
我趕緊給它把杯子倒滿。
“我重新去認識這個世界,我否定了箱子里的一切,什么安撫之母、清潔之父,去TMD。我去看世界,大街、人流、汽車、甚至是耗子,耗子你知道不?在箱子里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有耗子這東西,然后第一次看到耗子,某個聲音就在我腦子里呼喊,逮住它逮住它!我甚至都不知道逮住這東西能干嘛。”
“能吃。”
“能吃,確實能吃,嘰的一聲之后我毫不猶豫的吃掉了它。血腥味和濃重的肉味充斥了我的口腔,那一刻,貓糧之碗的神圣意義消失了。我的斗爭目標變成了耗子,以前扒拉貓糧之碗試圖跟它戰斗,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無知,雖然我把它撓得全是爪子印,但是,那是我幼年的玩具而已。”
“就是這個支撐著我沒瘋。”
“我是這條街最會逮耗子的流浪貓,我一爪子一個,我一個飛撲就可聽見嘰的一聲,我是耗子們的猛虎,我是這條街最靚的仔。”
是的,它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它不是什么“哲人王”,而是一直特別擅長逮耗子的貓。
薛定諤的貓跟我一塊兒擼串,夜深了,各色人等各回各家,大街上冷清下來。
我們已經漸入佳境,開始稱兄道弟,下一步就會漫無邊際的吹牛逼,再下一步就該鉆桌子底下去了。在此之前我還是注意到,大街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怪人,正常人都回家去了,深夜的街上游蕩的,除了黃毛和精神小妹,更多就是已經瘋掉的人。
一個胡子拉碴的老頭在嚷嚷,“宇宙之大,唯我獨尊!”
一個留著披肩發的年輕人在呼喊,“神啊,拯救這個世界吧!”
一個眼窩深陷的女的在絮叨,“這個世界一定有個地方是世外桃源,在那里吃東西都不要錢!”
一個狗子跟在他們后面,瞅瞅看有沒有機會咬他們一塊肉吃。
從這個意義上說,薛定諤的貓還是幸運的,能扛過小世界到大世界的光速切換不是一般貓能夠做到的事情。從小箱子里面被丟出來以后,虐貓狂魔薛定諤順手就把它丟掉了,也沒給說呼嚕呼嚕毛啥的。這個跟巴甫洛夫的狗不一樣,至少巴甫洛夫的狗流口水是真的給狗糧。
我也覺得薛定諤這個老登不地道。
但不得不承認,薛定諤的貓是個偉大的貓,它不光是獨立思考了,而且一直堅持了獨立思考,真正獨立于一切,包括小世界、大世界、大小世界的切換、真相、假象甚至是被拋棄、被利用,一切情緒的、激素的、存在的、虛無的,它已經做到了極致,沒有人能夠比它做得更好了。它是個獨立思考的貓,在箱子里,在外面的世界。在它還以為機械臂是“神”的時候,到放射性物質破裂,再到走到更大的世界里,它克服了自己的利弊得失,它克服了種種無奈和挫折,哪怕還暫時管不住自己的“小鈴鐺”但那個都無傷大雅,它堅持著沒瘋就已經讓人嘆為觀止。
它是個高尚的貓、純粹的貓、脫離了低級趣味至少是一部分脫離了低級趣味的貓。它完成了從井底之蛙到一個獨立思考的貓的轉變,這個中心酸,不足為外人道也。
那么你呢?我尊敬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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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龍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邊數十年的退伍軍人,他熱愛文學和寫作,對時政問題、社會新聞有著獨到的見解。歡迎關注公眾號“龍牙的一座山”、小號“黃科長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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