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陳小禾,在省城師范大學讀大二,爺爺在老家養了幾十只雞。
他聽說城里的雞蛋都是飼料喂的,怕我吃壞了身體。
他攢了整整兩個月,攢夠了兩筐土雞蛋,托長途客車司機捎到了學校。
兩筐雞蛋,兩百三十個,每一個都用報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
客車的行李箱顛簸了幾百公里,碎了三五個。
我收到的時候,紙箱子外面滲出了一小片蛋液,黃澄澄的,像眼淚。
我把雞蛋搬回宿舍,給輔導員周老師發了一條消息,說有土雞蛋到了,想分給班里的同學。
他沒回我。
過了半個小時,他帶著兩個男生來了宿舍,什么也沒說,直接把兩筐雞蛋搬走了。
我以為他幫我發給同學了。
晚上刷朋友圈,看到隔壁班的趙敏發了一條:“周老師發土雞蛋了,一人兩個,說是他自己買的,太暖心了。”
下面一排點贊,全是我們系的同學。
我給周老師發消息:“周老師,那些雞蛋是我爺爺給我的,您怎么說是您買的?”
他回了我一行字。
他說:“別那么自私。幾個雞蛋而已,至于嗎?”
我沒再說話。
第二天上午,學校搞校史教育活動,周老師帶著我們班去校史館參觀。
走到第一展廳的時候,我停下了。
我指著墻上那幅最大的畫像,問周老師:“老師,您看那人長得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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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今年七十三,一輩子沒出過縣城。
他種了一輩子地,喂了一輩子雞。我奶奶走得早,我媽也走得早,我爸在外地工地上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是爺爺一手拉扯大的。
小時候家里窮,吃不起肉,雞蛋就是最好的營養品。爺爺養了五六只母雞,下的蛋他自己一個都舍不得吃,全留著給我。每天早上一個水煮蛋,雷打不動。我吃了十幾年,吃到后來看到雞蛋就想吐。爺爺不管,照煮不誤。
我考上師范大學那年,爺爺高興得像變了個人。他把圈里的十幾只雞全殺了,請全村人吃了頓飯。殺雞的時候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一根一根地拔雞毛,拔完了他站起來說了一句:“這些雞養了好幾年,舍不得,但為了山河上大學,舍不得也得舍。”
我考上大學之后,他又開始養雞。這次養得更多,從十來只慢慢變成了四五十只,滿滿當當占了大半個院子。鄰居問他養這么多雞干什么,他說給孫子攢雞蛋。城里買不到好雞蛋,都是飼料催的,沒人味兒。他養的雞吃的是玉米、麥麩、菜葉子,下的蛋黃是黃的,蛋清是稠的,打在碗里能立住。
大一那年,他試著托人給我捎過幾次雞蛋。每次都是找跑長途的司機,把雞蛋放在司機的駕駛室里,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是給我孫子的,您千萬慢點開,別顛碎了。司機煩了,說大叔您放心吧,雞蛋碎了賠您。他說我不要賠,我就要我孫子吃到好的。
雞蛋捎到學校的時候,碎了一大半。我打電話跟他說,爺爺,這回碎了好多,下次別捎了,怪麻煩的。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碎的給你同學吃,好的你留著。我說好。掛掉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把那幾個沒碎的雞蛋剝了殼吃了。
蛋黃真黃,黃得像秋天的銀杏葉。
大二上學期開學不久,爺爺又托人捎雞蛋了。
這次找的是我們鎮上跑省城客運的老吳,老吳跟他喝了二十年的酒,不好拒絕。兩筐雞蛋用厚厚的報紙一個個包好,碼在兩個硬紙箱里,箱子的縫隙用舊衣服塞得嚴嚴實實。紙箱外面又捆了好幾道塑料繩,繩子的結打了又打,解都解不開。
雞蛋從鎮上到省城,走了將近兩百公里的路。老吳的大巴車在高速上跑了三個多小時,下了高速又走了一個小時的市區道路,顛簸得我屁股都疼。
老吳把車停在學校的南門,打電話讓我去拿。我到的時候,看到老吳正蹲在行李箱旁邊,拆開一個紙箱檢查。紙箱的底部洇濕了一小片,黃澄澄的,是蛋液。他數了數,說碎了五六個,還好,不算多。
我從他的手里接過兩箱雞蛋,搬回了宿舍。宿舍在四樓,沒有電梯,我一手提一箱,一步一歇地爬上去。到了宿舍把箱子放在桌子上,解開塑料繩,打開箱蓋,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不是雞蛋的腥味,是紙箱和舊衣服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是爺爺的老屋里的味道。
蛋液已經把報紙浸透了,濕漉漉地粘在雞蛋上。我小心翼翼地把沒碎的雞蛋一個一個撿出來,放進門后的塑料桶里。我數了數,完好的有兩百一十個,碎了的差不多二十個。碎了的蛋清蛋黃混在一起,流得滿紙箱都是,舍不得扔,我把那些蛋液倒在飯盒里,晚上炒了一盤蔥花雞蛋,跟舍友分了。
碎雞蛋炒出來味道是一樣的,但我知道,爺爺要是看到碎了一大片,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報了平安。他在那頭問雞蛋碎了多少,我說沒碎幾個,都挺好的。他嗯了一聲,說那就好,下次再給你捎。
掛了電話我發了條消息給輔導員周老師。
我跟他打了快兩年的交道,對他始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距離感。他三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做事都很有條理,條理到讓人覺得不像個活人,像個照著說明書運行的機器。開學第一次班會上,他說:“我是你們的輔導員,不管你們生活上、學習上、還是思想上有什么問題,都可以找我。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后來大家發現,他的手機確實二十四小時開機,但打過去不是正在通話中,就是“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發消息給他,大部分時候要等一兩天才有回復,字很少,一般是“收到”、“知道了”、“你自己處理”。
我給周老師發消息說:“周老師,我老家捎了些土雞蛋,想分給班里的同學,怎么處理比較合適?”
他不回。
我想著他可能在忙,就沒再發。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宿舍門被人推開了。
周老師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高高大大的男生,一個拎著一個編織袋,一看就是來搬東西的。周老師掃了一眼門后的塑料桶,朝那兩個男生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二話不說,彎腰把兩筐雞蛋搬起來,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我說:“周老師,這……”
他說:“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我說:“雞蛋碎了一些,挑出來放到飯盒里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兩個男生搬著雞蛋跟在后面,走廊里傳來他們吭哧吭哧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塑料袋摩擦門框的聲音沙沙的,像什么東西被拖走了。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拐角。
舍友老張從上鋪探出頭來問:“你雞蛋被拿走了?”
我說嗯。
他說:“不會都發給咱們班同學吧?”
我說應該會。
后來老張的話被證明只對了一半。雞蛋確實都發給了同學,但不是他想的那個“發法”。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看書,看到一半想歇一會兒,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
一個。兩個。三個。全是曬雞蛋的。
第一條是隔壁班的趙敏:“周老師發土雞蛋了,一人兩個,說是他自己買的,太暖心了。謝謝周老師!”配圖是一張雞蛋的特寫,兩顆雞蛋躺在她的飯盒里,旁邊放著一雙粉色的筷子。
第二條是我們班的李婷:“周老師自掏腰包給我們買土雞蛋,這是什么神仙輔導員!”配圖是她把蛋液打在了碗里,蛋黃圓滾滾的,蛋清稠得像果凍,看著確實像是好雞蛋。
第三條是班長老方:“有這樣的輔導員,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學習?”配圖是他跟周老師的合影,兩個人笑得很燦爛,周老師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我翻了幾十條,全是夸周老師的。點贊的有同學,有學長學姐,有其他學院的老師,甚至連教務處的一個副主任都點了贊。
一個人給了兩個,兩百多個雞蛋分給了差不多一百個人,每個人都在朋友圈里感謝周老師。一百個人,一百條朋友圈,輻射出去幾千人。周老師那一晚上收到的點贊和感謝,比他過去兩年加起來都多。
我往下劃了很久,劃到手酸,終于在我的朋友圈里有人發了一條不同的。是我們班的陳磊,他只寫了一句話:“雞蛋是陳小禾家里的吧?我記得他中午搬了兩箱雞蛋回來。”
這條朋友圈下面沒有人點贊。
我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底下有一條評論,是李婷回的:“周老師說是他買的。”
陳磊回了一個字:“哦。”
這個“哦”字在屏幕上了很久,我看著它,覺得它既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是一種無能為力的附和。
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雞蛋是爺爺攢了兩個月的,是兩個老人一個個用報紙包好、碼進箱子、捆上繩子、搬上大巴、顛簸幾百公里送到我手上的。油費是老吳出的,沒要我錢。老吳說“你爺爺請我喝了頓酒,這事就抵了”。
爺爺請老吳喝的那頓酒,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錢。爺爺自己平時喝的是兩塊五一斤的散裝白酒,裝在塑料桶里,桶壁上有刻度,喝到刻度線下面了就去打。
我把手機拿起來,給周老師發了一條消息:“周老師,那些雞蛋是我爺爺給我的,想讓我分給同學。您怎么發的時候說是您買的?”
等了十分鐘,沒回。
又等了二十分鐘,還是沒回。
半個小時后,手機震了一下。我打開一看,是周老師的回復。只有一行字,沒前沒后。
他說:“別那么自私。幾個雞蛋而已,至于嗎?”
我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他沒有解釋為什么要說雞蛋是他買的,沒有說“我幫你分發給同學是幫你的忙”。他只說了一句——別那么自私。
我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沒刪那條消息,也沒回復。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九月的晚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干干的,不帶一點水汽。樓下有人在打籃球,球擊打地面的聲音嘭嘭嘭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門。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學校搞校史教育活動。
這是師范大學的老傳統了,每年新生入學后都要分批參觀校史館,說是要讓新同學了解學校的歷史、傳承學校的文化。大二的學生去年已經參觀過了,今年沒什么必要再去,但周老師說機會難得,集體活動要參加,全班都得去。
校史館在學校東區最里頭,一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樓頂豎著一塊紅色的校徽,校徽上的圖案是一本書和一支筆,書是攤開的,筆是傾斜的,畫得粗糙,沒什么設計感。
我們班三十多個人,在周老師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走進了校史館。
門口的解說員是個大四的學姐,扎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聲音清脆得像炒豆子。她站在第一展廳的入口處,面帶微笑,開始背誦她不知道背了多少遍的解說詞。
“各位同學大家好,歡迎來到校史館。我校始建于一九四九年,與共和國同齡。建校七十五年來,共培養了十萬余名優秀畢業生,遍布全省乃至全國的教育戰線……”
同學們稀稀拉拉地跟著她往前走。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墻上的老照片。周老師走在最前面,表情嚴肅,偶爾回頭看一眼同學們有沒有掉隊。
第一展廳是學校創辦初期的歷史展示。墻上掛著黑白照片,玻璃柜里擺著建校時的文件、教具、教材,還有一些老校友捐贈的物品。展廳的正中央,是一幅巨大的油畫畫像,畫著一個中年男人。
這人穿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一間破舊的教室門口,身后是一塊木制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字——“教人求真,學做真人”。
畫像底下有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幾行字:陳懷遠(1908-1988),我校創始人、第一任校長。字是刻的,凹進去的,摸著冰涼。
我走到這幅畫像前面,站住了。
不是因為我認識這個人,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爸以前跟我說過,你太爺爺年輕的時候辦過學。在咱們老家那個窮山溝里,他教了一輩子書。你考上師范大學,也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
我當時沒在意。太爺爺去世的時候我爸才十幾歲,我對太爺爺的記憶只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老式的長衫,表情嚴肅,像是欠了誰的錢。
我盯著這幅畫像看了很久。
畫上的人跟那張黑白照片上的人,眉眼的輪廓有幾分相似。但黑白照片上的人老了,這幅畫上的人還年輕。我不敢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我爸撥了一個電話。
“爸,咱太爺爺叫什么名字?”
“陳懷遠。”
我爸沒問我為什么問這個,我也沒跟他說我在校史館。
我把電話掛了,把手機裝回口袋。
再從口袋里抽出來的時候,我翻出昨天晚上周老師給我發的消息——“別那么自私,幾個雞蛋而已,至于嗎?”
我把那條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頭,喊了一聲:“周老師。”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校史館里,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同學們停下來,齊刷刷地看著我。解說員的嘴也停了,背到一半的解說詞卡在半空中。
周老師從前排轉過來,皺著眉頭看著我。
“陳小禾,什么事?”
我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我轉過身,指著墻上那幅油畫畫像,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周老師,您看那人長得像誰?”
同學們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畫像上,又從畫像上移到周老師臉上。
第一排的老張先反應過來了,嘴巴張了張,愣了好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一笑,旁邊的人也看出來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捂著嘴,不敢說話,但眼神里的東西藏不住。
周老師也看了一眼畫像,又看了一眼我。他的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瞇了一下,臉色變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他是那種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能維持表面平靜的人。
他說:“怎么了?”
我沒回答。我走到畫像下面的銅牌前,指著上面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