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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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里香煙繚繞,哀樂低回。
我站在婆婆劉玉梅的遺像前,看著黑白照片里那張熟悉的臉——法令紋深深陷下去,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即使是在遺照里,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嚴肅和挑剔。照片是前年拍的,那時她六十五歲,癌細胞還沒在她的身體里安家落戶。
親戚們擠滿了不大的客廳,女人們紅著眼圈,男人們低頭抽著煙。我丈夫周偉跪在靈前燒紙,火盆里的灰燼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起來,落在他黑色的孝服上。
“宋佳,你怎么不哭啊?”
說話的是我大姑姐周紅,她用手絹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眼睛卻死死盯著我,“媽養了周偉這么多年,對你也不薄,人都走了,你連滴眼淚都舍不得掉?”
我沒接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追悼會四點開始,之后遺體送去火化,再之后,就是埋葬。這些程序我熟悉得很,就像熟悉婆婆這十年來教我的那些“規矩”。
“你看她那樣!”周紅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故意讓周圍親戚都聽見,“媽在世的時候,她就沒給過好臉色,現在人走了,她倒清閑了!”
幾個嬸子朝我看過來,眼神里有探究,有鄙夷,也有那么一丁點兒不易察覺的理解。在這條老街上,誰家婆媳沒點兒故事?只是我家這出,演了整整十年,到今天該落幕了。
周偉回過頭,他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低聲說:“姐,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周紅一下子炸了,“周偉,你是不是被這女人灌了迷魂湯了?媽怎么沒的,你心里沒數嗎?要不是她——”
“我怎么?”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你說清楚,媽怎么沒的?”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哀樂都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周紅之間,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回來了——就像過去十年里每一次家庭聚會,每一次婆媳沖突,我都是這樣被放在眾人的審視下,像個等待判決的犯人。
周紅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她能說什么?說婆婆是胃癌晚期走的?說醫生半年前就下了病危通知?說最后這半年是我辭職在醫院陪床,端屎端尿,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氣?
她說不出口,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可有些事,比事實更真實。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二叔公顫巍巍地站起來打圓場,“玉梅剛走,你們這樣鬧,讓她怎么安生?”
我重新看向婆婆的遺像。照片里的她也看著我,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十年前第一次見面,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打量我,從頭發絲看到腳后跟,然后淡淡地說:“個子矮了點,以后孩子恐怕長不高。”
那是我和周偉結婚前三天。我穿著一身新買的粉色連衣裙,手里拎著兩盒燕窩,站在周家老房子昏暗的客廳里。周偉緊緊握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媽,宋佳一米六呢,不算矮了。”周偉陪著笑。
“一米六?”婆婆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睛,“我量過,頂多一米五八。女孩子家家,還虛報身高。”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周偉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別說話。
“家里幾口人啊?”婆婆放下手里的毛線活——她在給還沒影的孫子織毛衣,大紅色的,針腳細密。
“爸媽,還有個弟弟在上大學。”我老實回答。
“哦,還有個弟弟。”婆婆點點頭,那語氣讓我心里一咯噔,“以后負擔不輕啊。你爸媽做什么的?”
“我爸是小學老師,我媽在服裝廠。”
“老師啊……”婆婆拖長了調子,“清貧了點。服裝廠更不用說了,現在效益都不好。”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婆婆問了我家的房子面積,父母的退休金,弟弟的學費來源,甚至我大學時有沒有談過戀愛。周偉幾次想打斷,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小偉這孩子實誠,”最后她說,“我得替他多把把關。”
回去的路上,周偉一直跟我道歉:“我媽就那樣,心是好的,就是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沒說話。天已經黑了,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偉摟著我的肩,低聲說:“以后咱們過自己的小日子,我會對你好的。”
那時我真信了。
信他會護著我,信愛情能戰勝一切,信只要兩個人一條心,沒有過不去的坎。
多天真啊。
“宋佳,過來給媽磕頭。”周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按照老規矩,兒子兒媳要在遺體告別前磕三個頭。周偉已經跪好了,抬頭看我。
我沒動。
“宋佳?”周偉的聲音里帶著懇求。
親戚們的目光又聚集過來,像無數根針扎在我背上。靈堂里的空氣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香燭的味道混合著老舊房子里特有的霉味,一陣陣往鼻子里鉆。
“我不跪。”我說。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死寂的靈堂里,像投入湖面的石頭。
“你說什么?”周紅尖叫起來。
“我說,我不跪。”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這十年,我跪得夠多了。”
周偉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宋佳!你瘋了嗎?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讓我心動的眼睛,如今布滿紅血絲,寫滿疲憊和——怨恨。是的,怨恨。他恨我在這個時候讓他下不來臺,恨我不肯演完這場戲,恨我把他媽最后的日子變成了我們三個人之間的拉鋸戰。
“你知道就給我過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我沒掙扎,任由他拽著我往靈前走。親戚們自動讓出一條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能聽見二嬸倒抽冷氣的聲音,能看見三姑皺緊的眉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驚訝的,憤怒的,看熱鬧的。
“跪!”周偉按著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的遺像。她還在看著我,永遠用那種挑剔的、審視的眼神。我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偉的聲音在顫抖。
“我笑我自己。”我說,“周偉,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嗎?”
他的手松了一下。
“那天敬茶,媽不肯接我的茶,說茶涼了,讓我重倒。我倒了三次,她嫌燙,嫌滿,嫌茶葉放少了。最后是你爸打圓場,說吉時到了,別誤了時辰。她才接了,沒喝,放在一邊。”
周偉的手徹底松開了。
“你還記得我坐月子的時候嗎?”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媽說要按老規矩,不能洗頭不能洗澡。七月的天,我渾身餿了,你跟我說忍忍。孩子半夜哭,她不讓開燈,說開燈費電,讓我摸黑喂奶。我乳腺炎發燒到三十九度,她說我嬌氣。”
靈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灰掉落的聲音。
“宋佳,別說了……”周偉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為什么不讓我說?”我轉過身,看著滿屋的親戚,“各位叔叔嬸嬸,姑姑阿姨,你們不是都想知道,為什么我不哭不跪嗎?今天我就告訴你們,為什么。”
“因為我恨她。”我一字一句地說,“恨到骨子里,連表面情分都懶得維持了。”
周紅沖過來要扇我耳光,被旁邊的表哥拉住了。她破口大罵,什么難聽的話都往外蹦。可我什么都聽不見,只是看著周偉,看著這個我愛了十年,也一起煎熬了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水泥地上。
“可是宋佳,”他啞著嗓子說,“她畢竟是我媽啊。她已經死了,死了你懂嗎?再大的仇,人都死了,還不能算了嗎?”
我搖搖頭:“算不了。有些事,活著算不清,死了更算不清。”
追悼會的時間快到了,主持儀式的師傅在門口探頭探腦。二叔公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小偉一個人磕頭吧。宋佳,你去外面待會兒。”
我轉身往外走,沒一個人攔我。
走出靈堂,午后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街坊鄰居三三兩兩地聚在不遠處,朝這邊張望著,議論著。我點了根煙——這是婆婆去世后我學會的,她說女人抽煙不像話,所以我以前從來不抽。
現在她管不著了。
第一口煙吸進去,嗆得我直咳嗽。可我還是固執地抽著,看著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我媽打來的。
“喂?”
“佳佳,那邊……怎么樣了?”我媽的聲音小心翼翼。
“沒怎么樣。”我說,“我跟周紅吵了一架,說不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媽嘆了口氣:“你這是何必呢?人都走了,做給活人看也就做做樣子。你這樣,以后街坊鄰居怎么說你?”
“愛怎么說怎么說。”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媽,我裝了十年,裝夠了。”
“那你跟小偉……”
“不知道。”我看著遠處灰色的天空,“再說吧。”
掛斷電話,我聽見靈堂里傳來司儀的聲音:“追悼會現在開始——”
哀樂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大聲。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這十年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從婚禮上那杯涼了三次的茶,到月子里那間不能開燈的房間;從婆婆搬進我們新房的第一天,到她偷偷拿走我工資卡的那個下午;從我第一次流產時她說的“沒福氣”,到女兒出生時她嫌棄“是個丫頭”……
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宋佳。”
我睜開眼,周偉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我面前。他眼睛通紅,孝服上沾著紙灰。
“進去吧。”他說,“送媽最后一程。”
我沒動。
“就算為了我,行嗎?”他的聲音哽咽了,“求你了。”
我看著他,這個我嫁了十年的男人。他老了,鬢角有了白頭發,眼角有了皺紋。這十年,他夾在我和他媽中間,左右為難,里外不是人。我恨過他懦弱,怨過他不作為,可到了這一刻,看著他眼里的乞求,我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的。
“就站在門口。”我終于說,“我不跪,不哭,就站著。”
他點點頭,伸手想拉我,我避開了。
重新走進靈堂時,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過來。司儀正在念悼詞,說婆婆勤勞節儉,與人為善,相夫教子,是典型的中國好女人。
我差點又笑出來。
遺體告別環節,親戚們排著隊繞行。輪到我和周偉時,我站在棺材邊,往里看了一眼。
婆婆躺在那里,化了妝,穿著她最體面的那件深紫色外套——那是我用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她說顏色老氣,一次沒穿過。現在她穿著它,永遠閉上了那雙挑剔的眼睛。
周偉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周紅也哭,一邊哭一邊喊“媽你走得太早了”。
我沒哭,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折磨了我十年,也被我折磨了十年的女人,現在終于安靜了。
“媽,”我在心里說,“咱倆的賬,下輩子再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見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
司儀宣布蓋棺。幾個堂兄弟上前,沉重的棺蓋緩緩合上,最后一絲光線從婆婆臉上消失。
“送靈——”
哭喊聲更大了。周偉抱著遺像走在最前面,我跟在隊伍最后。走出家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墻上還掛著我和周偉的結婚照,照片里我穿著白紗,笑得一臉幸福。婆婆當時說掛結婚照晦氣,要掛她繡的“家和萬事興”。我們吵了一架,最后照片掛上了,但她再也不進我們臥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一切都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走進這個家時一樣,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
送葬的車隊緩緩開動,我坐在最后一輛車里。司機是周偉的表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我開口。
“表嫂,”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理解你。我老婆跟我媽也處不來,三天兩頭吵。不過……人都走了,你還是看開點。”
我沒接話,轉頭看向窗外。
街道兩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幾個老太太坐在路邊長椅上曬太陽,指指點點的,大概是在議論今天這場葬禮,議論我這個不孝的兒媳。
隨便吧。
車子開進火葬場,手續,排隊,等待。周偉一直抱著遺像,像抱著救命稻草。周紅在跟工作人員吵架,嫌等待時間太長。
我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機。微信里有十幾條未讀消息,有同事問什么時候回去上班,有閨蜜問晚上要不要出來喝酒,有我媽發來的長語音,勸我想開點。
還有一條,是婆婆去世前一天發給我的。那時她已經不太清醒了,護工拿著她的手機,幫她打字。
“宋佳,我知道你恨我。”
短短七個字,我看了很久,沒有回。
現在想來,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對我說過的唯一一句真心話。
“家屬!劉玉梅的家屬!”
工作人員在喊。周偉猛地站起來,懷里的遺像差點掉地上。
“在這里!”周紅沖過去。
最后的時刻到了。
我看著周偉捧著骨灰盒出來,小小的一個,白色的,還燙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紅在旁邊扶著他,哭得站不穩。
我迎上去,伸手想接骨灰盒。周紅一把推開我:“你別碰!”
“周紅!”周偉低吼。
“她憑什么碰?”周紅哭喊著,“媽活著的時候她沒盡過孝,現在裝什么裝?”
我看著周偉。他也看著我,眼神復雜。
最終,他沒把骨灰盒遞給我,只是低聲說:“先上車吧。”
回程的路上,沒人說話。骨灰盒放在周偉腿上,他用一塊紅布蓋著,手一直搭在上面,像在安撫一個熟睡的孩子。
車子開回老街,遠遠就看見家門口搭起了棚子,擺上了流水席。按照規矩,送葬回來要吃“豆腐飯”,親戚鄰居都要來。
我下了車,沒進棚子,直接往屋里走。
“宋佳,”周偉在身后叫我,“一會兒要敬酒……”
“我頭疼,去躺會兒。”我沒回頭。
臥室還保持著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沒疊,窗簾拉著。我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十年前搬進這個新房時,這條裂縫還沒有。是我懷孕六個月時,樓上裝修震出來的。我跟婆婆說想找樓上鄰居理論,她白了我一眼:“一點裂縫而已,又塌不了。女人家懷了孕就嬌氣,我們那時候臨產了還下地干活呢。”
那天晚上,我躲在衛生間哭了半個小時。周偉敲門,我沒開。他在門外說:“媽就那樣,你讓讓她。”
讓讓讓,我讓了十年。
從飲食習慣到穿衣打扮,從工作選擇到教育孩子,我讓了十年。
可有些東西,是讓不來的。
比如尊重,比如界限,比如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最基本的尊嚴。
門外傳來喧鬧聲,酒席開始了。推杯換盞,猜拳行令,熱熱鬧鬧的,像在慶祝什么喜事。是啊,對有些人來說,老人的去世確實是一種解脫——解脫了照顧的責任,解脫了醫藥費的負擔,甚至,解脫了多年的矛盾。
我坐起來,拉開床頭柜抽屜。最里面有個鐵盒子,裝著這些年我寫的東西——不是日記,是一些碎片式的記錄。
“3月12日,媽又把我的口紅扔了,說正經女人不涂這個。”
“6月7日,她當著鄰居的面說我做的菜咸,不如她兒子前女友做得好吃。”
“9月3日,我升職加薪,她說女人賺那么多錢干什么,不顧家。”
“12月25日,我買了個包,她說我敗家,哭了兩個小時,說兒子白養了。”
一條條,一樁樁,瑣碎得可笑,可就是這些瑣碎,像水滴石穿,把我的心鑿出了一個窟窿。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鑰匙轉動,周偉推門進來,一身酒氣。
“你怎么不去躺著?”他問。
“睡不著。”
他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修長好看的手,如今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這十年,他也在老。
“宋佳,”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談談。”
“談什么?”
“談以后。”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媽走了,以后就咱倆……還有圓圓。”
圓圓是我們的女兒,今年八歲,今天請假沒去上學,在我媽家。
“你想怎么過?”我問。
“好好過。”他說,抓住我的手,“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媽那個人,確實固執,脾氣不好。可她畢竟是我媽,我能怎么辦?現在她走了,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沒抽回手,但也沒回應。
“圓圓馬上就要上三年級了,學習要緊。你工作也忙,以后我多顧家,做飯接送我都來。”他越說越快,像在背誦準備好的臺詞,“咱們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按你喜歡的風格。周末帶圓圓出去玩,像別的家庭一樣……”
“周偉。”我打斷他。
他停下來,看著我。
“你記得我第二次懷孕嗎?”我問。
他的臉色變了。
“記得。”他聲音低下去。
“五年前,我懷了二胎。媽說去查查男女,是男孩就留下。我沒同意,她就天天在家摔東西,指桑罵槐。”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后來我自己去醫院做產檢,下樓梯時她打電話來罵我,說我翅膀硬了,不聽她話了。我一分神,踩空了。”
周偉的手開始發抖。
“孩子沒了,是個成形的男胎。”我繼續說,“醫生說我以后很難再懷了。從手術室出來,你媽第一句話是什么,你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