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檔,瞄準了打工人。
常規類型片低迷,有兩部電影還算輕盈地突出重圍。
票房破10億的《浪浪山小妖怪》,豆瓣評分高達8.5。另一部《長安的荔枝》,也算是中上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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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大鵬不滿足于票房,在微博公開征求意見
它們倒是有不少相似之處。
同樣以小人物為題眼,對職場進行調侃。
同樣以充滿“班味”的小切口故事,換取了數一數二的討論聲量。
許多網友邊看邊感嘆,“這就是我的釘釘日志被搬上大銀幕”。
轉眼間,打工人捧出的“班味”“累丑”,已經從玩梗詞變成了電影專屬的“定制佐料”。
“牛馬”真就成了院線流量密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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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長安的荔枝》,宛如古代種田游戲中的小人,演繹起純粹的現代打工故事。
用小某書的方式打開男主李善德——
長安漂,原生家庭無助力,小鎮做題家,天坑專業考進體制內,但晉升通道閉塞。目前,高位貸款買房。

《長安的荔枝》
好消息,本以為是老天有眼,領到了皇帝特派崗位——荔枝使,整個辦公室獨一份的榮譽。壞消息,上司給的大餅看似又大又圓,實則禍從天降。

《長安的荔枝》
要把“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的荔枝從嶺南運到長安,跨越5000公里,倒計時僅一百余日,上面定的KPI不可能完成。
要命的事就落到了敬業老實的李善德頭上。
只因他邊界感十足,在滿是混子、油子的辦公室里格格不入,不懂得“和光同塵、好處均沾、花花轎子眾人抬”的道理。

《長安的荔枝》
于是,鍋是他背的,活是他干的,等到項目成了——真找到了運荔枝的法子,功又被搶走了。誰不嘆一句眼熟?
有原作小說、改編劇版在前,內容并不新鮮。
只是電影尤其忠于原作對職場的諷刺。
小吏們上班喊的口號是:
“當差一絲不茍,力爭長安戶口”
“做事見賢思齊,永遠感恩上級”。
眼神清澈愚蠢的年輕人,眨眼間就變成了半死不活的職場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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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荔枝》
內娛產品經理大鵬像是小吃攤的大姨,只怕觀眾不能共鳴,一勺勺加料:“孩子,夠不?”
銀幕內,買房、還貸、畫餅、背鍋、項目經理、跨部門溝通、體制內審批......狂轟亂炸。銀幕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荔枝要送”成了刷屏金句,大廠的人看出了p幾層級的門道,研究生品出了實驗室的苦悶,北上廣漂露出苦笑:長安居、大不易。
電影演到李善德被踢皮球時,聽到一個觀眾嘟囔道:我在公司就是這樣的受氣包。

《長安的荔枝》
李善德還未下線,緊接著又蹦出個小豬妖。兩年前《中國奇譚》短篇《小妖怪的夏天》憑借一組“熬夜打工照”刷屏全網,讓觀眾們第一次注意到了《西游記》的邊角料、大王洞在編員工小豬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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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奇潭》
如今《浪浪山小妖怪》則是平行篇故事,有了不一樣的展開。
小豬妖不再是大王洞的底層勞動力。
而是考了三年未上岸,憤而拉上沒拿到N+1的同事合伙干事業的“創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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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
他與蛤蟆精、黃鼠狼精、猩猩怪湊成了盜版“取經四人組”。創業第一件事就是先體驗一把當甲方的感覺,把乙方畫手折磨得生不如死。

草臺班子中,蛤蟆精隨身攜帶的工牌,在網友眼里,也成了“大廠人始終脫不下的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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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去年初,扎心的職場喜劇《年會不能停》取得現象級成功,到今日暑期檔的打工人笑點團建,“班味”似乎成為了國產電影新的“時尚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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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燈塔專業版
但這些“班味電影”很顯然不是老一套故事。
沒有“中年職場中層,面臨裁員危機,上有癱瘓父母,下有升學兒女,全職妻子被迫出門做月嫂”的苦情壓抑感。
而是越來越貼近年輕人的生活——
是“上班殺死了我的美好品質”,卻只給一點點“精神補償費”的瘋感,是歌詞里的“你是不是像我就算每天背鍋,也放不下五險一金的枷鎖”。
是被“毫無意義的工作”消耗掉所有心力的郁結,也是在當下普遍存在的一種“打工過敏癥”。
電影里拍了,銀幕外懂了,“牛馬電影”自此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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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長安的荔枝》在調動情緒方面,無疑是成功的。
對職場的寫實刻畫,令不少人痛苦應激。
有人批評,怎么現在什么片子都要沾點“班味”?
“工作日上班已經夠累了,怎么周末來電影院還得接著受窩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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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面,口碑與票房也彰顯著,還有更多觀眾在照見自己的過程中感到了解壓、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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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電影都用了許多溫情、趣味、俗世的小設定,沖淡了職場之苦。
如《長安的荔枝》李善德在路上九死一生,即使知道自己是注定會失敗的底層社畜,也還是想要為自己、為妻女試試看“會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一騎紅塵妃子笑”,勞民傷財帶來的新鮮的荔枝,在盛宴之中一文不值、無人在意。但妻子想要的釀酒的木棉花,是活著回來的承諾,才情深意重,價值萬金。

浪浪山中的小妖精,皆是無名之輩。但它們在坑蒙拐騙,盜版取經的途中,找到了自己。社恐猩猩,假作真時真亦假,竟真成拯救了孩童的齊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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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癆的黃鼠狼離開安逸的假廟,為團隊背起重擔,甘心只有兩句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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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要守住鐵飯碗、追求安穩的癩蛤蟆,因為友情不斷身陷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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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命不凡的小豬妖,大招一生只能用一次,也愿意以此去和強敵殊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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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冒牌貨,為了十個孩子愿意放棄修為,重新變回本真的動物,最終也沒有來得及說出自己的名字,如同電影的英文名《Nobody》。
Nobody想要成為Somebody,但如果用盡全力后還是做不到話,那只變成自己,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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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這些“班味電影”,并不是嚴肅的批判作品,結尾仍難免俗。
荔枝使,當上了不問世事的“陶淵明” ,因圣上賜綠李留得一命,陰差陽錯躲過戰亂。
假師徒,多年修行化為烏有,卻得了真大圣的保命毫毛。
包括《年會不能停》,在舞臺上再燃的宣言、再巧妙的“揭發”,直到董事長的那一句“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才正式宣告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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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電影中,“小人物”還是需要得到“大人物”的認可,來取得最終的圓滿。這是遺憾,但也似乎是必然的處理。
戴錦華曾回憶,自己一度對《阿甘正傳》的風靡頗為不解,后來意識到,對于六十年代的美國而言,該片宛如一個美妙的童話。
就像這些電影,半部暗黑故事,半部睡前童話,結尾無法給出一個真實的出路。
它只能將那一刻的情緒托住,即便這種溫情、勝利是無力的。但在“好人有好報”的樸素道德觀下,在一剎那的感動之中,現實如何似乎也并不重要了。
如邵藝輝對《年會不能停》的評價:“現實反抗不了的,就在電影里得到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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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個時代,小人物們的抱團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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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味電影,顯然契合了時代趨勢。
在荔枝的最終,長安淪陷,李善德坐在荔枝樹下落淚,被體制傷害的小人物仍為宏大敘事、時代悲情而感念。
其實反映了一種當下的情緒,總是普通人去原諒大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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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來,觀眾們對敘事的角度越來越敏感,一些流行形象文本也在悄悄嬗變。
流傳千年的唐玄宗楊玉環愛情佳話,早在《妖貓傳》被還原回出人性的本質——皇權沒落要找女人背鍋。
帝王情愛日益淪為無人相信的政治遮羞布,封建宮苑對人性的殘害,越來越被理解。
到了《長安的荔枝》,唐楊二人不必顯露真容,至于貴妃是否真愛荔枝,更是最不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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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不再拘泥于盛世長安、束縛于貴族朝堂,而是把鏡頭對準名不見經傳的小吏荔枝使、鳥不拉屎的嶺南、無人關心死活的沿途驛站。
如網友所說:“觀影代入的甚至不是李善德,而是種荔枝的農民,是逃走的莊戶,是半路累死的馬。”
《西游記》的故事也被一再顛覆。
到了《浪浪山》沒有選擇描述皇權和神權相互交織下的師徒四人取經官隊大展拳腳,智斗魑魅魍魎、拯救天下蒼生的故事。
真正的師徒四人從始至終面目模糊,而無名的群演小妖站上了C位。
他們問:生來就是背景板的NPC,憑什么不能自己去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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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發現,如今的小人物故事,不再是周星馳喜劇里有夢想有執念,想要憑借努力登上大舞臺的小人物;不是被欺負、被輕視后大喊“無人扶我凌云志”的小人物,不是春晚上家長里短,處在社會關系里的小人物......
而是只為求得生路的小人物,是與時代共振、我們每天擦肩而過的小人物,是那些維持社會運作的最小單位們。
這種趨勢,在文娛作品中可見一斑。
小說《長安的荔枝》《漫長的余生》接連爆火,讀者在歷史的縫隙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平凡的小吏和宮女也可以寫出黎民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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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部關切現實的《我的母親做保潔》《我在北京送快遞》《過度勞動:平臺經濟下的外賣騎手》得到出版,窺見他們生活更為真實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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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代人情感捕捉最為敏銳的韓劇拍出了如《我的解放日志》《未知的首爾》等講述現代牛馬精神狀態的高分劇集。主角不再無所不能,她可以呈現出平凡、迷惘、痛苦,甚至是“活人微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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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脫口秀的發展,越來越多的生命樣本拿起話筒。在表達中,一些處境得到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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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來,遍布互聯網的鼠鼠、牛馬之類自我調侃,已經不再新鮮。
如同班味電影一樣,看似是抱怨,但實際是“自嘲結構一切”,獨屬于這一代人的樂觀生存哲學——因為沒招了,所以如何呢?又能怎?因為沒招了,所以笑
“第一杯敬自己”,敬荒誕的人生。
可以想見,“班味”電影的紅利期,一時半會兒不會過去。
因為共鳴是真的,情緒也需要出口。
畢竟“牛馬們”的故事,還在未完待續,連載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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