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 文 觀察者網 阮佳琪
繼恢復直航、簡化簽證申請后，中印關系回暖再添新跡象。近日有消息稱，印度財政部擬取消一項實施已五年、限制中國企業參與印度政府合同競標的措施。
這項限制于2020年中印邊境沖突后出臺，不僅要求中國競標企業必須在印度政府指定委員會完成注冊，還需通過嚴苛的政治與安全審批。正是這層層壁壘，將中國企業徹底排除在總額高達7000億至7500億美元的印度政府合同競標市場之外。
當地時間14日，香港《南華早報》援引分析人士觀點稱，印度政府取消措施的計劃，或將標志著經歷長期緊張的中印關系，正逐步邁向“正常化”與 “校準后的務實主義”（calibrated pragmatism）。
法國埃塞克高等商學院亞太校區的管理學副教授斯里維迪亞·詹德亞拉（Srividya Jandhyala）指出，印度此次擬放寬限制，正值兩國關系處于“審慎重建”的關鍵階段。
她在接受該報旗下《本周亞洲》板塊采訪時表示，“與中國重建經濟聯系，有望吸引新的外國投資，并為印度帶來中國技術。在印度外國直接投資（FDI）流量急劇下降的當下，這一點尤為重要。”
不過，詹德亞拉提醒，對于中國企業大規模重返印度市場的情緒不宜過于樂觀，因為中國對印度市場的信心仍有需時間重建。
“過去數年間，中國企業在印度及西方市場遭遇諸多挑戰，早已將業務多元化布局至亞洲及全球其他市場。因此，中國企業未必會將印度列為投資優先選項。”
她強調，僅僅取消政策限制是不夠的，中國企業還在尋求更深層次的保障，比如市場信任度、市場機遇及投資安全等。
詹德亞拉還提到，去年3月，中方曾呼吁與印度加強貿易合作，以應對美國對中印兩國商品加征關稅的升級態勢。
對此她解讀稱，“中國企業希望得到明確保證：即便印度與美國達成貿易協議，印中雙邊關系仍能持續向好發展。”
莫迪講話畫面
孟買“全球南方融合論壇”的聯合創始人娜塔莎·阿加瓦爾（Natasha Agarwal）也指出，中國在國際政治中已經建立了明確地位。在處理對印關系時，中方會基于對印美關系及其對中國潛在影響的理解來采取行動。
她直言批評稱，印度在消除中國企業顧慮方面做得太少，且至今仍收效甚微，“企業無法在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開展經營活動。”
“中國會根據自身意愿，在綜合權衡經濟與非經濟成本后，決定是否開展合作。”她補充道。
去年8月底，印度總理莫迪時隔7年再度訪華，出席上海合作組織天津峰會。期間莫迪表示，印中是伙伴而不是對手，兩國共識遠大于分歧，印方愿從長遠角度看待和發展雙邊關系。
外界解讀認為，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印度商品加征50%關稅、且美巴關系持續升溫的背景下，莫迪的這番表態，釋放出印度有意與中方推動更深層次經貿合作的信號。
此后不久，中印兩國便重啟直飛航班，并相繼出臺簽證放寬政策，簡化申請流程。但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對華關系已有所緩和，印度的態度仍有所保留，例如針對中國企業的外國直接投資限制目前仍未取消。
據《南華早報》報道，印度財政部此次擬取消針對中國企業的政府投標限制，直接原因是印度多個部門接連反映物資短缺與工程項目延誤問題。
新德里智庫“觀察家研究基金會”（ORF）2024年發布的一份報告也印證了這一點：印度實施相關限制后，2021年中國競標方獲得的新項目金額同比驟降27%，僅為16.7億美元。
具體來看，印度對中國電力設備進口的限制，已直接阻礙其未來十年將火電裝機容量提升至約307吉瓦的規劃。
“全球南方融合論壇”的娜塔莎·阿加瓦爾分析稱，印方若取消相關限制，對印度本土經濟產生的效益，將取決于三個關鍵因素：取消的具體限制內容、印度利用中國投資的承接能力，以及這些投資的性質和規模。
孟買索邁亞維迪亞維哈爾大學的助理教授薩赫利·查塔拉杰（Saheli Chattaraj）表示，放寬對中國企業的限制，更標志著印度對華政策正轉向一種“有選擇的、有條件的接觸”。
她說，“這種模式既能為印度經濟帶來實際效益，又能讓政府保留政策管控權，尤其與‘印度制造’的戰略目標高度契合。”
查塔拉杰指出，2020年之后印度實施的相關限制，直接導致國內出現供應鏈瓶頸與項目延誤，大幅推高了本土制造商與基建開發商的成本。
而在工業設備供應領域，中國企業具備極強的成本競爭力，尤其是在電力設備、重型機械、鐵路及地鐵零部件、電子與電氣硬件等對印度制造業升級至關重要的行業。因此，放寬這些限制，有助于降低印度企業的投入成本、優化項目工期，并恢復供應鏈的穩定性。
她進一步表示，印度決策層已經意識到，長期的經貿脫鉤會帶來沉重的經濟代價，包括基礎設施建設延誤和關鍵物資供應短缺。
“與中國全面脫鉤既不現實，也不符合印度的利益，”查塔拉杰說，“這標志著印度的對華政策正轉向校準后的務實主義。”
“觀察家研究基金會”的研究員安塔拉·戈薩爾·辛格（Antara Ghosal Singh）也透露，印方發布的經濟調查報告顯示，印度在發展本土制造業的過程中，確實離不開中國的資本和技術支持。她同時提到，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不確定性，進一步推動各國采取對沖策略。
“種種跡象表明，印中關系確實正朝著正常化方向邁進。”她總結道。
延伸閱讀
就任后訪問的首個亞洲國家，德國總理默茨去了印度。當地時間1月12日，默茨在大規模商業代表團的陪同下抵印。隨后，他與印度總理莫迪舉行會晤，簽署了多項協議，加強兩國在經貿、國防、教育等領域的合作。
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和地緣政治格局持續重塑的背景下，歐盟正加快尋找新的戰略支點。作為歐盟最大經濟體，德國經濟已陷入近三年的衰退，而印度經濟增長勢頭強勁。默茨訪問印度，背后既有經濟原因，看好其市場潛力和人力資源，也有地緣政治考量，試圖拉攏印度站在西方陣營一邊。
“把印德關系放在中國語境下審視是徒勞的”
《印度時報》12日報道稱，默茨當天與莫迪在印度古吉拉特邦舉行會談。兩人回顧了德印之間在貿易、投資、技術等領域現有的合作，同時探討了在國防、關鍵礦產、人工智能（AI）、可持續發展等領域的新機遇。
德媒注意到，二人的互動明顯較為正式，默茨稱印度領導人為“親愛的莫迪先生”而未直接叫他的名字，莫迪也沒有對默茨給出標志性的“熊抱”，他之前對美國總統特朗普、俄羅斯總統普京和法國總統馬克龍都做過這一動作，也經常直呼他們的名字。
莫迪在會談后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德國是印度在歐盟內最重要的貿易伙伴，兩國正努力將雙邊關系提升到“一個更高的水平”，在氣候行動、能源、稀土礦產開發等領域推進新的合作項目，同時還就加強防務工業合作、開展聯合研發和生產達成了一份路線圖。
默茨也指出，“印度是德國所期待的伙伴、首選伙伴”，但“不幸的是，我們正看到保護主義的復興”，這對印度和德國都造成了傷害。他沒有點名任何國家，但外媒普遍認為，很明顯默茨指的是去年對包括德國、印度在內的所有貿易伙伴加征關稅的美國。
當地時間1月12日，德國總理默茨和印度總理莫迪會晤后共同出席新聞發布會 視頻截圖
路透社認為，默茨將印度作為其就任總理后的首個亞洲訪問目的地，凸顯出歐洲戰略的轉變。
此次隨默茨出訪的，有一個大規模商業代表團，其中包括西門子、敦豪集團、英飛凌科技和空客等企業的高管。德媒感慨，印度已成為德國政客和商界人士新的“熱門出訪目的地”，而這背后既有經濟原因，也有地緣政治考量。
報道稱，在全球貿易緊張局勢加劇之際，德國正聚焦印度，降低風險并實現貿易多元化。盡管德國也在爭取亞洲巨頭中國作為其貿易和地緣政治伙伴，但事情沒那么簡單。此外，德國經濟已陷入近三年的衰退，而印度經濟增速強勁，德國迫切需要技術工人，印度也擁有大量此類人才。
德國國際政治和安全事務研究所印度事務專家克里斯蒂安·瓦格納分析稱，印度的優勢主要體現在服務業領域，如果說中國是全球經濟的工廠，印度則更像是全球經濟的辦公室，許多德國大型企業都將其研究機構外包至印度，印度學生也已成為德國高校中最大的外國留學生群體。
德國與印度的貿易額近年來顯著增長。最新數據顯示，2024年雙邊貿易額達到290億歐元（約合2359億元人民幣）。德媒指出，但這一規模只是德國與中國貿易額的一小部分，后者在同一年約為2460億歐元。
印度前駐德國大使古爾吉特·辛格否認了有關德國推進對印合作主要是為了從中國實現多元化的說法，指出印德關系本身具有獨立的戰略邏輯。他表示，無論對印度還是對德國而言，把印德關系放在中國的語境下來審視都是徒勞的，印德關系“本身就站得住腳”。
歐盟-印度自貿協定本月底將談成？
在與莫迪共同出席的新聞發布會上，默茨還透露，歐盟與印度有望在今年1月底前簽署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自由貿易協定。如果談判能按期完成，歐盟最高層領導人將前往印度為協議簽署“收官”。“無論如何，雙方都會邁出又一個重要步伐，確保這項自由貿易協定最終得以實現。”默茨說。
歐盟方面暫未就此發表評論。但據報道，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和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1月底將訪問印度，馬克龍2月也將赴印出席人工智能影響力峰會。
路透社指出，這項醞釀多年的貿易協議，被視為歐盟與印度深化經濟聯系、重塑對外經貿網絡的重要機遇。隨著美國對包括印度在內的貿易伙伴加征關稅，施壓印度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歐盟和印度都在加快尋求貿易多元化的步伐。
數據顯示，2024年印度與歐盟的雙邊貿易額達到1200億歐元，歐盟已成為印度最大的貿易伙伴。歐盟-印度自貿協定若達成，將緊隨歐盟近期與南方共同市場達成的協議之后，進一步支持歐盟在全球貿易規則變化背景下構建的新貿易網絡。
印度商業和工業部長皮尤什·戈亞爾在古吉拉特邦的一場活動上表示，相關協議“幾乎已進入最后階段”。德國官員對路透社說，默茨與莫迪的最新一輪會談“非常密集”，為取得突破帶來了希望。
據報道，在談判中，歐盟力推對汽車、醫療器械、葡萄酒、烈酒和肉類等產品大幅削減關稅，并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印度則希望其勞動密集型產品獲得免稅準入，并推動歐盟對其不斷壯大的汽車和電子產業給予更快認可。
默茨和莫迪握手畫面
一名熟悉談判進展的印度官員上月透露，鋼鐵、碳排放稅以及市場準入等爭議仍需進一步談判。
有分析指出，在美國濫施關稅、西方鼓吹所謂“降低中國供應鏈風險”的背景下，印度與歐盟走近、加強貿易聯系，但雙方之間的巨大分歧可能導致他們很難如期完成談判，需要兩邊都在重大經貿利益上做出取舍、找到平衡。
“默茨大概率也無法把印度拉入西方陣營”
經貿之外，防務是德印之間另一個備受關注的合作領域。兩國一直以來并沒有密切的防務關系，印度長期與俄羅斯和法國開展防務合作，現在德國希望能參與其中。
默茨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德國希望與印度加強安全防務合作，減少印度對俄羅斯的依賴，兩國正攜手加強安全政策和防務合作領域的聯系。
在默茨印度之行前，有外媒爆料稱，德印將達成一項價值80億美元的潛艇制造協議，德國蒂森克虜伯海洋系統公司和印度國有馬扎岡造船廠有限公司正在就一項協議的細節進行談判，該協議將包括潛艇生產技術轉讓。
目前，印度海軍約擁有十幾艘較舊的俄羅斯潛艇和6艘新的法國制造潛艇。知情人士稱，若相關協議最終達成，印度將放棄購買3艘法國潛艇的計劃。
不過，德媒發現，此次兩國聲明并沒有提及預期中的潛艇項目。印度前駐德國大使古爾吉特·辛格指出，盡管國防和安全合作仍是聯合聲明中的第一點，但目前兩國僅設想通過人員交流、聯合演習以及德國“明確偏好印度作為印太伙伴”來加強在這一領域的合作 。
德媒分析稱，德國和印度防務、安全合作上一大主要障礙在于俄羅斯。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此前試圖拉攏印度站在“譴責、制裁俄羅斯”的一方，最終卻以失敗告終，而且印度還通過購買俄羅斯石油并轉賣給西方國家，規避了歐盟對俄羅斯的制裁。去年在美國的施壓下，印度都沒有完全放棄購買俄油。
德國國際政治和安全事務研究所印度事務專家克里斯蒂安·瓦格納（Christian Wagner）表示，默茨大概率也無法改變這一點，“要把印度拉到西方陣營一邊相對困難，大概率不會成功。相反，印度將堅持其‘戰略自主’路線，因此會繼續與俄羅斯保持良好關系”。
他指出，印度武裝力量中約60%至70%仍依賴俄羅斯裝備，俄羅斯被視為其防務領域中非常可靠的合作伙伴，而西方武器裝備遠比俄羅斯的昂貴，附帶的條件也更多。
本文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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