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越新穎獨特的東西越能流行起來。比如茅臺冰淇淋、哈基米之歌,比如飛盤、腰旗橄欖球、Citywalk,比如拿著乒乓球拍在羽毛球場打網球。
不過時尚單品之間亦有區別,前幾樣都屬于大城市年輕人的出片之選,和騎行、露營、買Labubu沒有本質區別,但最后一項堪比五仁月餅的活動卻出人意料地出圈到了新高度。
從年輕人到中老年人,從路邊球場到老干部活動中心,從比爾-蓋茨、馬斯克的親自下場到庫班、詹姆斯和文旅體局的大額投資,再到3.6億美元規模的職業聯賽......
匹克球,這項60年前在私宅后院里發明的、讓小孩消磨假期時光的縫合怪,正以前所未有的態勢飛速擴張,跨越國界和階級的障礙,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全民運動。
樊振東也體驗了一把匹克球的樂趣1965年的華盛頓州班布里奇島,喬爾-普理查德一家正在這里度假,他后來會成為美國國會議員和華盛頓州副州長,但和這些無趣的政治身份相比,“匹克球發明者”才是他最大的標簽。為了讓孩子們不再無聊,他和另外兩名朋友一拍即合,決定發明一種新游戲。
這項游戲的發明本身就是一道大雜燴,他們把后院的羽毛球網調低,用乒乓球拍和板球拍擊打威浮球(一種表面開孔的棒球,可以在空氣中不斷變化球速),參考網球的規則,甚至匹克球(Pickleball)這個名字都是從別處借來的。喬爾的妻子回憶道:“我起這個名字是因為想到了匹克船(Pickle boat),這種船的槳手都是其他船只挑剩下的。”
這種說法確實很符合匹克球的緣起,相比起來,“喬爾家的狗叫皮克斯(Pickles),所以這項運動叫匹克球”的說法就有些牽強附會,美國匹克球協會還專門調查過,最終證實那條皮克斯是在1965年之后才出生的。
普理查德和朋友們很快發現這項運動的精髓之一是硬質球拍猛擊塑料球的爽感,用他的話說:“你必須能用力擊球,沒人打高爾夫是奔著推桿去的。”于是他們不斷迭代球拍,從乒乓球拍換到更大、更耐用的膠合板球拍,球體也要兼顧硬度和彈性,從此奠定了匹克球的基調。
匹克球運動的規則很簡單,每局比賽和乒乓球一樣是先到11分且至少贏2分的一方獲勝,主要就是要注意“雙反彈規則”和“截擊規則”:雙方球員必須都在打到一次落地反彈球之后才可以凌空截擊,同時網前有一片非截擊區,球員在截擊時腳不能踏入非截擊區。與此同時,只有發球方可以得分,若發球方沒能得分,則換為對方發球。
匹克球所需要的裝備和場地更簡單,只需畫一個13*6米的區域,架一道低矮的網,拿幾塊木板和一顆塑料球,就能和三兩好友愉快開打。沒有球臺,不吃鞋服,不用買高昂的運動裝備——只需幾十塊就能買一對球拍和四顆球,得益于我國強大的工業體系,匹克球的使用壽命遠高于羽毛球,賽事用球的單價也顯著低于羽毛球。
簡單易懂的規則,不大不小的場地,成本低廉的裝備,以及更重要的:極低的上手門檻和運動強度,共同促成了匹克球的海嘯式推廣。匹克球雖然縫合了三個小球項目,但做到了去蕪存菁,它的攻防節奏沒有羽毛球那么快,不需要乒乓球那樣對球的精細控制,對于力量和跑動的要求沒有網球那么大。
無論你是身體還沒長好的小屁孩,還是在工位熬出工傷的脆弱牛馬,甚至是七八十歲的高齡老人,都能在球場上打一下午,在微微出汗的同時,還覺得自己打得挺好。
同時,匹克球作為新興運動,又恰好繼承了網球的“逼格”——1976年,就是《網球》雜志隆重介紹了匹克球,稱之為“美國最新的球拍運動”——無論是職場社交,還是娛樂消遣,無論是幼教青訓,還是老年健身,匹克球都是比乒羽網更適合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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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也是如此,幾個點子王鉆研一個夏天的成果迅速得到了初步認可,這項運動像病毒一樣傳遍了班布里奇島,后院、車道、室內,每一處能架起球網的地方都被匹克球玩家們占領。甚至其他運動的場地也不能幸免,一塊網球場能被劃出2-4塊匹克球場,一塊匹克球場又能塞下4個人,于是硬木揮擊塑料的聲音迅速填滿了這個小世界。
兩年后,第一塊永久性的匹克球場建成,1968年,普理查德等人建立起了非盈利性質的匹克球推廣公司,從自發性的傳播到有組織的推廣,匹克球很快在全美各州生根發芽。新冠疫情又在無形間催化了這項運動的普及——人們迫切想找到一項能出門、低成本、可組隊、強度不高的運動項目,于是2021年,480萬美國人開始打匹克球,短短兩年后,2023年期間,美國有一千多萬人拿起了匹克球拍,就在這一年,中國一場匹克球表演賽也獲得了480萬次線上觀看。
有趣的是,老年人比年輕人更熱愛這個項目。2008年,匹克球率先成為了美國老年奧運會比賽項目,一年后,首屆全美匹克球錦標賽才正式組建。
NBA名宿里克-巴里就是忠實的匹克球老年愛好者,在談到匹克球的魅力時,巴里直言:“這是一項很棒的運動,不會讓你筋疲力盡,網球對肩膀、手肘和膝蓋的壓力太大了,場地面積比匹克球大得多。”
于是巴里早上六點就開車去打球,一打就是一整天。對巴里來說,高大身形和籃球生涯打下的底子固然重要,但他敏銳地意識到,對80歲以上的老人來說,多回合的拉鋸戰顯然不是最優解,因此他苦練發球技巧。
去年4月在美國公開賽上,巴里憑借刁鉆但合規的發球,包攬了80歲以上單打、雙打和混雙冠軍。
就連比爾-蓋茨都是匹克球的忠實粉絲,他的父親就是普理查德的朋友,可謂是第一批嘗鮮者:“當我們家開始這項運動的時候,西雅圖地區見過匹克球的可能都不到一千人。”
蓋茨一家這一打就是五十年,時至今日,他每周依然會至少打一次,他甚至會看油管視頻,學習匹克球的戰術和打法,完全樂在其中。
匹克球的熱度迅速被各路資本和名人捕捉,巨鱷們聞到了新興市場的血腥味,一場商戰隨即上演。2019年,幾乎在同一時間,職業匹克球協會(PPA)和匹克球職業協會(APP)成立,雙方圍繞贊助、球員、獎金和賽制開展了激烈競爭。
2021年,美國職業匹克球大聯盟(MLP)強勢參團,吸引了詹姆斯、杜蘭特、塔圖姆、馬克-庫班等NBA名人和大阪直美、湯姆-布雷迪等體育巨星的注資。三年后,湯姆-鄧頓(也就是開拓者新老板)成為PPA新股東,又創立了全新的VIBE聯賽,儼然有四國軍棋之勢。
直到2022年底,MLP與PPA達成休戰協議,成立聯合匹克球協會(UPA),這場內卷商戰才告一段落。很快,聯賽就在2024年獲得了5000萬美元的純收入——這還只是聯賽官方的收入,不包括各支球隊的所得。對各路資方來說,購買新球隊的入場券已經從幾十萬美元炒到了上千萬美元。按照這個數字估計,MLP的估值將高達3.6億美元,隨著受眾規模越來越大,這個數字還將繼續膨脹。
有趣的是,隨著匹克球運動的火熱,大量網球選手開始轉行,對業余玩家形成了降維打擊。他們再也不能在幾十張沙灘椅面前擊敗世界排名第一的選手,本-約翰斯曾在一年內單打108連勝,他就是在職業網球的路上插隊過來的。甚至連50多歲的網球名宿阿加西都成了匹克球推廣大使,和女單冠軍沃特斯組成混雙隊伍,參加職業級匹克球賽事。
在阿加西和沃特斯互抱大腿的同時,匹克球也傳到了大洋彼岸的中國。各大高校都引入了匹克球,各地也成立了匹克球協會。光是今年上半年,中國各地就舉辦了180多場匹克球巡回賽,還是全球最大的匹克球裝備供應地,匹克球專家里夫金德就曾表示:“如果世界上有850個球拍品牌,那有840個都產自中國。”
而且在中國,除了哈耶克的無形大手之外,還有政府這只有形的大手推波助瀾。里夫金德在2023年到訪中國時透露:“中國的體育部門高官向我承諾,他們預計在五年內建成一萬個球場,并擁有一億名匹克球玩家。”
雖然聽起來過于夸張了,但截至目前,中國的匹克球愛好者已經有了200萬人的規模,中國又有著極好的乒羽群眾基礎,照這個趨勢,達到千萬級也只是時間問題。
中國體育界一直在推廣全民健身,試圖拉動體育消費,民政部門也在推動老年運動和銀發經濟。無論對哪個部門來說,匹克球都是完美的選擇,他們可以同時組織小學生和老年人參與體驗,也能無障礙推廣到鄉村和社區。還能和文旅消費等環節相結合,盤活老舊資產、打造特色項目、促進周邊消費......
簡言之,匹克球就像村BA、城市馬拉松那樣,成了一項政府各方都能參與、整活、“攀附”的完美抓手。河北保定市在去年舉辦了首屆匹克球交流賽,據官方統計,單是賽事直接消費就有1030萬元,文旅體、周邊商品等間接消費更是接近4700萬元,在這個大環境愈發嚴峻的關口,簡直是絕佳的增長點。
一顆從60年前打來的塑料球,在世界各地的各色球場上反彈、分裂,傳到越來越多人的手里。這項一時興起發明的“縫合怪”運動,解決了不能用乒乓球拍在羽毛球場打網球的問題,正在成為最親民、最大眾、性價比最高的運動和娛樂項目。
或許不久后的某天,你的朋友就會拿著一副大號乒乓球拍問你:“要不要打一把匹克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