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siao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元宵節在中國傳統社會中有一個特殊性是,它幾乎是唯一具有全民狂歡屬性的節日。元宵節這一天意味著日常禮教秩序的暫時松動、男女社交限制的淡化,所以它在我們的古典文學和戲劇傳統里,經常伴隨著狂歡甚至胡鬧的元素。
今天我們聊的這部電影,是1960年由長城電影制片有限公司出品、查良鏞和胡小峰聯合執導的越劇電影《王老虎搶親》。影片中,元宵節不僅是故事展開的時間背景,更是推動錯位喜劇沖突的一個核心驅動力。
![]()
《王老虎搶親》
對了,你肯定知道,查良鏞就是金庸。
《王老虎搶親》的故事藍本,源自傳統彈詞劇目《三笑》,包含男扮女裝和誤中副車這種經典的喜劇套路。劇情說杭州才子周文賓在元宵燈會期間,因與友人祝枝山打賭,換上紅裙女裝戲耍。不料這個舉動觸發了一連串不可控的連鎖反應。生性蠻橫的兵部尚書之子王老虎在觀燈時對女裝的周文賓一見鐘情,依仗權勢將其強行搶入府中,試圖于次日成親。周文賓被暫時置于王老虎的妹妹王秀英閨房過夜。真相大白后,為保妹妹名節,王老虎被迫讓周文賓與王秀英定親。文賓因禍得福,贏得美人歸。
這出戲的情節捕捉到了元宵節放燈期間那種社會階層混雜、面具與真實并存的特質。而查良鏞在執導該片時,也巧妙利用電影鏡頭語言,對戲曲舞臺空間做了一番重構。眾所周知,當時的查良鏞正處于從職業媒體人向多產創作者轉型的關鍵階段,繁榮的香港電影工業為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實踐平臺。
![]()
查良鏞對戲曲有深厚的理解,而且他在傳統美學的基礎上,基于電影思維做了很多改造。作為浙江海寧人,他對于發源于嵊縣、繁榮于滬杭的越劇肯定有著天然的文化親近感。越劇以抒情性見長,語音基礎雖然是嵊縣方言,但在發展中吸收了中州音韻和官話,使其具備了跨地域傳播的可能性。
他在處理「搶親」這個核心動作情節時,摒棄了傳統戲曲舞臺上過于寫意的虛化處理,而是引入了電影的蒙太奇思維,通過分鏡頭的設計增強了動作的連貫性和幽默感。他深諳觀眾心理,在保留越劇委婉唱腔的同時,大量植入生活化的喜劇表演細節。
![]()
他要求演員在表演上既要保留戲曲的程式化動作,又要根據電影大特寫的鏡頭需要,對表情進行細膩化的調整。他認為戲曲電影成功的關鍵在于化虛為實。在舞臺上,一個圓場可能代表行進千里,但在電影中,他利用實景與布景的結合,構建了一個相對具象的賽月臺燈會。這種處理方式使得那些原本對戲曲存在隔閡的年輕觀眾,也能通過電影的寫實感進入到戲曲的敘事中。
另外,他對畫面構圖也有著極高的要求,尤其是在全女班底的視覺呈現上,他傾向于使用明亮且對比度強的色彩,以契合元宵節的喜慶氛圍。
影片的女主角夏夢,是長城公司著名的三公主之首,她的反串堪稱一場復雜的性別表演試驗。夏夢在片中所扮演的周文賓,在敘事邏輯上構成了一個多重的性別矩陣:在生理層面,夏夢是女性演員,這決定了該角色的視覺底色是清麗脫俗的;在角色層面,她扮演的是一名風流倜儻的男書生周文賓,這要求她在步態、神情上模擬男性的剛健;在表演層面,由于劇情需要,周文賓必須在元宵夜穿上女裝,于是出現了女演員演男書生再演美女的套娃奇觀。
![]()
這種反串包含多重的性別含義。首先它滿足了觀眾對異性裝扮的窺視欲,當夏夢重新換上女裝在燈會中穿行時,觀眾獲得了一種雙重的審美愉悅,既是對夏夢本色之美的回歸,又是對男扮女裝這一禁忌行為的戲謔參與。
《王老虎搶親》采用了越劇傳統的全女班底,即片中所有男性角色,包括反派王老虎,均由女演員扮演。這種設定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影壇具有獨特的亞文化意義。
一方面,全女班底消除了一些男性演員在表現好色或暴力時可能制造的生理厭惡感,王老虎的搶親在全女演員的演繹下,變成了一種帶有卡通色彩的荒誕劇,減弱了封建壓迫的沉重感。
另一方面,這也重構了女性凝視。因為影片的觀眾很大部分是女性,通過夏夢扮演的周文賓,實現了一種對理想化男性的集體想象。這種男性既有才子的風華,又因其生理女性的身份而顯得更加溫柔和安全。
![]()
這些年大眾對金庸的認識早已超出武俠小說的范疇。很多人都知道,金庸早年寫過、翻譯過大量西方影評,他對莎士比亞、莫里哀這些西方劇作家非常熟悉,他對好萊塢電影也頗有了解。所以他在長城的劇作、導演作品都有挺強的結構意識,節奏明快,極少有當時國產片常見的拖沓感。
他非常善于寫喜劇,尤其是錯位喜劇。他寫喜劇的時候,不屑于插科打諢式的搞笑,而是選擇通過嚴謹的邏輯推演來制造笑料。
長城開拍戲曲片,跟上世紀50年代至60年代,香港曾爆發戲曲電影熱潮這個大背景有關系。這場熱潮固然是市場需求驅動的,但也和政治氣候密不可分,它是戰后華人流散文化的直接產物。
說起來,這個熱潮的源頭還要追溯到大陸。1955年,由上海電影制片廠拍攝、凌子風執導的黃梅戲電影《天仙配》在香港上映,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轟動。這讓香港制片商意識到,非粵語戲曲電影在香港及海外市場,同樣有巨大的商業潛力。
![]()
《天仙配》
再加上1949年后,大量原籍上海、浙江、江蘇的移民涌入香港,這些南來人帶來了他們的方言和審美習慣,對于他們而言,越劇、黃梅戲、京劇不僅是娛樂,更是緩解流散感、尋找文化根脈的寄托。
而且當時正是冷戰初期,香港左派電影公司如長城、鳳凰,通過拍攝這種取材自中國古典文學的戲曲電影,在銀幕上構建了一個統一、燦爛的中國文化意象,這在東南亞華人社會中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凝聚力。
雖然粵語片、粵劇戲曲片在當時的香港占據主流地位,但越劇電影之所以能異軍突起,是因為它在電影化改造方面,本來就具有先天的優勢。越劇的旋律更為流暢、優美,敘事結構更接近現代話劇,而且全女班的唯美風格非常契合50年代都市女性觀眾的審美口味。
《王老虎搶親》的制作發行首先是商業行為,不過也體現了香港左派電影公司和中國大陸之間的深層政治聯系、技術聯系。
50年代盡管兩地政治環境迥異,但電影人才與技術的暗流涌動從未停止,長城公司的創作往往能得到大陸相關文化部門的指導或素材支持。例如查良鏞編寫的《絕代佳人》劇本此前就獲得過文化部頒發的獎項。而且在發行端兩地也有互相交流,《王老虎搶親》不僅在香港和東南亞地區熱映,還通過特殊渠道進入大陸市場。
![]()
從華人流散的視角來看,《王老虎搶親》及當時的戲曲電影熱潮,正是一場跨越地域邊界的文化儀式。這些電影在香港的生產,是利用了香港這個文化中轉站的特殊地位,將那些在政治動蕩中可能中斷的傳統文化基因重新編碼,再通過商業發行網絡分發到全球華人聚居地。
這種流動過程不僅維系了華人的民族認同,更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一種基于傳統倫理和審美、又帶有現代都市色彩的大華語電影范式,為后來八十年代香港電影的大爆發,奠定了極為關鍵的文化根基。
另外一個啟示是,查良鏞在長城公司工作的大約六年時間,正是香港影壇,也是香港社會,左右對峙非常激烈的一個時期。查良鏞身處意識形態的夾縫當中,他通過電影創作,盡管這段創作經歷對他來說僅僅是淺嘗輒止的,進行了一場以大中華文化為底色的主體性突圍。往小了說,這是他的職場生存策略,但又何嘗不是他日后構建武俠帝國的一次思想底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