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裙子的馬爾克斯”：最近一次我感到幸福也是在跳舞的時候

《深海島嶼》，關(guān)于一個女孩的成長、一片土地的血淚和一曲愛與自由的頌歌。

文/顏雅培

原書封面

智利女作家伊莎貝爾·阿連德的《深海島嶼》是又一部以女性生存和情感為主線的鴻篇巨作。這一次，作者以十八世紀(jì)末到十九世紀(jì)前十年為時代背景，空間上從加勒比海的法屬殖民島圣多明戈（今天的海地），穿越到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奧爾良，其中還穿插了不同人物去往巴黎、古巴、波士頓的旅行。作者以第三人稱敘述，輔以第一人稱回憶的視角，完成了對女主人公扎麗特波瀾壯闊一生的敘述，行文中帶有強烈的新歷史、女性主義敘事色彩。原作共504頁，每一頁，甚至每一行字里都飽含了作者對奴隸、女性、有色人種等飽受壓迫的邊緣人群的關(guān)切。

法屬圣多明戈地圖,由George-Louis Le Rouge繪制，1746年在巴黎出版

生而為女，從懵懂稚嫩到深諳世事，要遭受命運的不公和冷遇，飽嘗離別、背叛之痛。但若能鼓足了渾身勇勁，咬著牙吃盡苦頭，方可成就自我，也獲得幸福。《深海島嶼》講述的是跟艾娃·露娜、伊內(nèi)斯·蘇亞雷斯以及作者筆下其他女性主人公相似的故事，但是變換了不同的時空場景，賦予了人物不同的意義。聰慧美麗的穆拉托女孩扎麗特（特特）自小被販賣為奴，后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最終獲得了人身自由。法國大革命、種植園奴隸起義、海地獨立等多個歷史事件貫穿通篇。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虛偽狠心的奴隸主，美貌與智慧并存的交際花，用情專一、堅韌不屈的中校，善良機智的奴隸巫醫(yī)，為自由而戰(zhàn)斗的初戀情人，優(yōu)雅而成熟的完美丈夫，決定投身廢奴運動的兒子……男人、女人，白人、黑人、穆拉托人，富人、窮人，奴隸、自由人,各色人等輪番登場，構(gòu)成了一幅豐富多彩的時景眾生相。小說中多個人物都取材于真實的歷史，將海地獨立前后，殖民地的種植園里奴隸主對奴隸血淋淋的壓榨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奴隸的勞作場景

從女主人公的感情線出發(fā)，不少讀者將這本小說評價為一個殖民地版灰姑娘的故事，或許是因為它給了出身低微的女主角一個大團圓的happy ending：在幾經(jīng)命運的曲折之后，灰姑娘終于得以和自己的白馬王子廝守白頭。但有一個不可忽略之處在于，特特決然不是一個被動等待著被命運安排的客體，而是作為一個具有強烈獨立意識的女性主體，準(zhǔn)確而言是一位心智更加成熟、心性更加剛烈的姑娘。

書中第一章在介紹被特特視為祖父的老奴隸時寫道：“ 奧諾雷幾乎沒法用他那變形的雙手給女主人削土豆、做飯。但如果是擊鼓的話，他將永不知疲倦。或若是跳舞，也沒有人能比他的膝蓋抬得更高，頭搖得更帶勁，屁股扭得更歡快。 ”正是他把特特領(lǐng)進了音樂的世界，而特特也將他的話銘記在心：“ 跳吧，扎麗特，跳吧！因為跳舞的奴隸是自由的……只要是在跳舞的時候。 ”特特將這句話奉行終生，矢志不渝，在許多重要的人生節(jié)點上，跳舞都與她相伴。這里的跳舞絕不僅僅是肢體的運動，更多是靈魂的釋放，自由意志的表達，能點燃生命里潛藏的無窮能量和斗志。

作家在圖書分享活動上

自由從來不是與生俱來之物，亦非一勞永逸的結(jié)果。它是少數(shù)人終其一生為之奮斗的目標(biāo)，也是被很多人自愿摒棄的神力。我們一生需要造訪多少塊陸地島嶼，沉潛多少片汪洋海底，最終才能拼畫出那個完整的自己。無限遼遠的時空中，宇宙的法則從古至今都沒有變化。在那些陌生的地域，那些盡情舞蹈、欣欣燃燒的魂靈中間，藏著我們共同的秘密。

《我親愛的伊內(nèi)斯》

[智利] 伊莎貝爾·阿連德 著

顏雅培 譯

譯文選段

在過去四十年的人生中，我，扎麗特·塞德利亞，有比其他女奴更好的命運。我將會活得很久，有幸福的晚年，因為即便是在多云的夜空中，我的主宰星也仍然閃耀。每當(dāng)我心愛的男人用他那寬大的手掌喚醒我的每寸肌膚，我都能體會到愛的歡愉。我有過四個孩子和一個外孫，他們中間活著的人都是自由之身。我第一次關(guān)于幸福的記憶是踩著鼓點搖擺起舞，那時候我還只是個瘦骨嶙峋、拖著鼻涕的黃毛丫頭。最近一次我感到幸福也是在跳舞的時候。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剛果廣場跳舞。我跳了很久，腦中沒有任何念想，所以到今天身體都還是燙的，十分疲累。音樂是一陣風(fēng)，它卷走了歲月、回憶和恐懼，它是那只隱伏在我體內(nèi)的動物。當(dāng)鼓聲響起，平日里的扎麗特便消失不見，我又變回了那個還沒怎么學(xué)會走路就跳起舞來的自己。

“我什么時候才能恢復(fù)自由身呢，先生？”她問他。她以為自己會再挨一頓毒打，因此害怕地縮成了一團。瓦爾莫蘭坐起了身，卻沒有碰她。

“我不能放你自由。不然，你靠什么活呢？我可以養(yǎng)著你，保護你，跟我在一起，你和你的女兒都會很安全。我對你一直都很好，你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沒有抱怨……”

“現(xiàn)在的形勢很危險。你忘了我們之前的那些可怕經(jīng)歷了嗎？還有那些殘忍的暴行你也忘了？回答我！”

“沒有，先生，我沒有忘記。”

“你說你要自由，是吧？那你就不要莫里斯了嗎？”

“要是您愿意，至少在您再婚之前，我可以還像以前一樣照顧莫里斯。”

“我再婚？”他笑了，“跟歐亨尼婭結(jié)婚，我吸取的教訓(xùn)還不夠嗎？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結(jié)婚了。既然你想繼續(xù)伺候我，那你還要自由干什么呢？”

“每個人都想要自由。”

“特特，女人們從未有過自由。她們需要有一個男人來照顧她們。在她們未婚的時候，這個男人就是她們的父親；而當(dāng)她們結(jié)婚了以后，照顧她們的就是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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