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理想中的“新宋”，如果發展到后來是什么樣的？

按日本學者內藤湖南的學說，1000年前的中國，進入了一個歷史關口。

在內藤看來，唐代屬于中世紀，而宋代屬于近世。大致相當于西方的文藝復興。

在宋代，圍繞著未來中國應該走什么路，有過很多辯論。這些辯論的主題往往會讓今天人感到非常熟悉，其一就是“貧富差距是怎么形成的？”。

司馬光的觀點是這樣的：

天底下之所以有貧富差別，本質的原因是人性有聰明或愚蠢之別。富人智力發達眼光深遠，思維深入且有遠見，寧可穿粗衣粗食，也不愿意向人借債。所以富人的家庭總有盈余。

而窮人則是過一天算一天，沒有長遠計劃，遇事會向人借債，等到沒法償還的時候，就會賣妻賣子，最后成為路邊的凍尸。

所以富人能靠借貸給窮人變得更富，而窮人則依靠向富人借貸而勉強活著。他們互相依靠，誰也離不開誰，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其實不光司馬光，舊黨的普遍認識都是“貧富天注定，無需人為干預”，而且蘇轍則進一步提出:”富人是國家穩定的基礎。要保護富人愛護富人，這樣在國家危難時，富人才能貢獻出財富來維護國家”。

也別以為司馬光們重視保護私人財產，舊黨們為了說服皇帝，經常舉一個例子，就是宋太宗當皇帝不久，曾經因為軍馬缺乏，大手一揮，要求在全國范圍內強制收刮民馬，敢藏匿者死罪，這樣一共收刮民馬17萬3579匹。

我們都知道，宋代缺馬。對于中期以后的皇帝來說，掌握在軍隊和官府手上的馬一般都不超過15萬匹。所以像宋太宗那樣一次就能收17萬多匹馬，那是做夢才有的事。

舊黨們經常用這個例子來忽悠皇帝：看吧，平時不能對富民太狠了，這樣到關鍵時候，才有長得這么茂盛的韭菜割啊！

富民階層（而非小民）。是宋代社會的基石，而有官身的士大夫則是富民階層中涌現的先進代表。

所以宋代推行“士大夫與君共治天下”的政治，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可王安石卻是個異類。他做過一首《兼并》詩。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三代理想時代的時候，財富分配是平均的。皇帝掌握了權力，如“天帝掌北斗”一樣控制著整個社會的運行。

可豪強兼并之家從皇帝手中奪取了這一權力。并控制輿論，為自己的兼并行為辯護。俗儒不知道這些，卻以為兼并是無可避免的！

也就是說，王安石認為貧富是后素形成的，貧富差距產生的原因是富人對窮人財產的兼并。而這種富人兼并不受控制的社會，既然是人為的，那么當然可以改變。

王安石認為該由國家權力自上而下去干預兼并，最終實現他心中的大同社會。但他也并不認為這個事業可以迅速完成。所以他也反對像王莽那樣采取過激手段，強行沒收富人田地分給窮人。

王安石承認現在的“豪強兼并之家”一方面在行兼并之事，但另一方面也有正向的作用。由于政府機能在基層的缺失。當貧民因為“婚喪”或者“播收”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也只能依靠豪強地主給予“補助”。

所以，要想最終消除貧富差距，第一步是讓政府介入基層社會，向窮人提供生活和生產方面的“補助”。

我們后世熟悉的“青苗法”就此誕生。用現代的眼光看，就是給農戶提供低息貸款，使其擺脫借私人貸導致的貧困陷阱。

所以司馬光和王安石設想的理想社會是不一樣的。

司馬光這些人設想的理想社會，如果不抑兼并，會繼續大魚吃小魚，最終自耕農作為一個階級會完全消失，最后的田地會完全屬于大莊園主階級。而大多數自耕農（小農）會變成佃戶。

而這些大地主階級，集中了這么多的財富和人口之后，恐怕不會甘心與皇權共治天下。最后搞出個地主議會來，要求限制皇權，甚至君主立憲，都是可能的。

乍一看似乎和近代英國類似。但不同的是，由于英國的地形，集合在海港城市的工商階級很快發展了起來，他們不斷從莊園主那里奪取權力，從而引導英國走向海外殖民，最終控制了全球。

而大宋的地形和東亞的國際狀況，注定了它的重心，會始終在內地土地上。可能誕生的是一個信奉儒家主義的“地主共和”政體。

而王安石的理想社會呢？

表面上會是以儒家倫理為意識形態的，但是王安石的儒家，被學術界認為是更接近法家的儒家。雖然也還是講道德，但也更強調功利。

王安石理想中的社會，貧富差距會比較小，大地主階級會比較弱。取而代之的是中小地主擁護下的強大國家政體。

這樣的“王氏政治”強調的是“皇權下鄉”，很可能會建立深入縣以下鄉村級別的“觸角”，這些觸角會視大地主階級為敵人，而不斷的去扶持中小地主階級。

而從中小地主出身的官員，會大量進入政府任職。王安石和司馬光不同，他不認為天底下的財富是總量不變的，王安石認為財富是可以被創造出來的。

所以王安石指導下的“新宋”，會去努力發展生產力，也不排除會將眼光轉向海外。

最后，王安石的學說，是鼓吹積極改革的，主張積極的應對現實，而不太受傳統束縛。所以這樣的“新宋”的變數會很大。

總之，一切皆有可能。

可惜，歷史最終走向并非司馬光和王安石所想。明清中國不是司馬光設想的那種大地主階級自由生長的時代，而王安石的變法則在封建王朝的大多數時間被人痛罵。

只有進入20世紀以后，我們現代人翻開千年前的書卷，才會驚覺，王安石的理想，曾經距離我們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