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撲殺寵物擊掌叫好的人，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易碎性

為撲殺寵物擊掌叫好的人，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易碎性

作者/慧超

（一）

“都什么時候了，還在乎一條狗命，人命都顧不過來！”

永遠，是的，你永遠可以在此地聽到“大局黨”類似的發言和反唇相譏。

上海一條柯基狗被防疫人員兇狠地殘殺于鐵鍬之下，這只狗生前最后的影像，顯示它深深地信任并依賴于人類：

柯基狗的主人因核酸陽性被強制隔離，在被防疫人員帶走時，狗狗因不舍主人而追至車前，隨后被它所信任的人類，狠狠打死。

血腥的圖片和殘殺的視頻就不放了，對于家有寵物的朋友，這些畫面實在是過于殘忍了。

我特別核查了一下，無論是衛健委還是上海市，都沒有發出“捕殺新冠患者家養寵物”的相關法規或文件。

這樁惡行，既無法可依，亦無章可循，且在非必要的形勢下，以最糟糕的方式處理了公民的私產。

當然，在“大局黨”的世界里，永遠能夠“有法可依，事急從權”，理由是現成的，一個“防疫大計”還不夠嗎？

咱也得承認，人有時不得不妥協于現實，群體有時亦不得不妥協于宏觀大勢。

可這樣的妥協和犧牲，往往有著十分明確的邊界和消除條件，妥協首先是有底線的，而犧牲也不該是無限度的。

譬如個體享有隱私權，疫情期間，為防疫大局計，我們需要讓渡一些個人隱私權，如確診患者的行程信息等，這是一種妥協。

但同時，這種妥協不應被視為無底線、永久性的權利讓渡。

官方可以公布確診患者的行程，但需要有限度的公布，不能將非防控必要信息也公之于眾，更不能透露個人的具體姓名住址和聯系方式（很遺憾，全國已有數起感染者私密信息被“無意間透露”出來）。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妥協還是犧牲，都必須處于一個“合理且必要的限度”區間內。

世界衛生組織（WHO），曾直截了當地表明：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寵物會感染新冠病毒。

此前，衛健委專家曾就寵物是否會感染和傳播新冠病毒，專門進行回應：

衛健委的專業意見是：新冠病毒爆發以來，沒有證據表明，寵物會將新冠病毒傳染給人類。

無論狡辯者祭出怎樣的“特殊理由”，單論殘殺被隔離人員家養寵物一事——在防疫維度上，已超越了必要之限度；在法律維度上，更無相關法律法規可依。

（二）

上海并不是第一個借防疫之名，殘殺公民豢養寵物的城市。

此前，上饒有防疫人員曾“撬鎖入室殺狗”，并創造性地以“無害化處理”掩蓋棒殺狗狗的殘忍事實，我曾寫下《撬鎖入室殺狗：“防疫”不是侵犯私產的理由》一文。

今年3月，惠州也出現了借防疫之名，殘殺寵物狗的行為。前不久，廊坊安次區更是流出了一份紅頭文件，要求撲殺陽性患者家養寵物，后迫于輿情緊急叫停。

比朝令夕改的文件更令人感到惶恐的，是一個區級防控辦對“科學防疫”，對公民權利的如此認識。

對很多人而言，寵物不僅僅是法律口徑下的“私人財物”，更是家人、朋友，它曾經提供的陪伴與歡樂，讓其已經成為個體生命回憶重要的組成部分。

說起來，人自然是第一位的。狗命，當然是必須讓位于人命的。

但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會思考，懂邏輯，有法治，并向往文明。

一個人赤腳走在沙灘上，腳上被貝殼劃了道口子，醫生過來，麻藥都不打就直接上電鋸，宣布要把整條腿截肢。

患者嚇壞了，剛質疑一句是否合理，好家伙，烏泱烏泱跑過來一群“大局黨”厲聲問道：

“你想要腿還是想要命？”

答案當然是后者。

無論是提問者還是回答者都清楚，這樣的問題之下，答案必然是高度統一的。

這是一種常見的邏輯陷阱，提問者以一個不容置疑的問題，巧妙地掩蓋了現實中正在真實上演的問題。

在打砸同胞日系車之時，他們的問題是：

“你是護日系車還是護祖國？”

這樣的問題不會有任何意外回答，但同樣，它巧妙地回避了提問者施以暴力的理由，即你們愛國就要損毀他人的合法財物嗎？

一刀切式地關閉急診患者的綠色就醫通道，寒夜里孕婦坐在急診室外淌著血，他們的問題是：

“特殊時期特殊舉措，不防控難道要學國外躺平？”

你瞧，總是這樣帶有邏輯陷阱的問題，它以冷漠的視角回避了孕婦和嬰兒所遭遇的苦難，回避了那個最本質的問題：

寒夜里搶救一個待產的孕婦，就是全面放開？就是學國外躺平？就是破壞防疫大局了嗎？

看著這些大局黨慷慨激昂的發言，我心中真的五味雜陳，他們是如此認真，他們的認真又是如此野蠻和愚昧。

“人都顧不上了，還顧得上狗？”

永遠站在石頭的一邊，永遠將矛頭對準雞蛋，永遠熱淚盈眶，永遠在宏大敘事的凱歌中漠視個體的苦難與悲劇，并將其全部歸咎于個體命運的不幸或罪有應得。

當然，這些人心中或許根本沒有“大局”，有些可能是單純的“恨狗”，更有樂見他人苦難為自己生活添佐料之人。

一條狗命，或許真的沒有那么重要。

但文明很重要，法治很重要，一個社會的溫度、良知和公民權利觀念之水位，很重要。

縱然扛大旗、談大局，但行事仍不可枉顧國法。所謂文明溫度公民精神，就是即便身處于時代的宏音之下，仍能夠豎起耳朵，傾聽那些不幸個體所發出的細微悲鳴。

（三）

為何輿論會因為一條狗的殞命而沸反盈天？

因為公眾關注的不僅僅是他者被防疫人員非法棒殺的一條柯基狗，公眾關注的是，自己在相同境遇下，個體權利與權益被肆意破壞的可能性。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死一條狗，的確是沒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想提醒這些人的是，作為依傍法治的脆弱個體，我們關注的不僅僅是一條狗的性命，我們關注的是“合法權利不受侵犯”這則嚴肅命題本身。

如果你覺得，永遠站在“高墻”這邊，就能夠為自己改命變運，永遠歲月靜好，永遠熱淚盈眶。

那我只能祝福你，在此間永遠不要遭遇厄運和命運的嘲弄。

希望你的“乖巧懂事”，能夠佐佑你一直獲得好運。

“一條狗命，真有那么重要？”

一個忠告是，盡量遠離那些振振有詞地發出此種疑惑之人，因為按照他們的邏輯，總有一天他們也會認真地發出這樣的疑問：

“在大局面前，一條人命，真有那么重要嗎？”

那些為殺狗惡行鼓掌叫好的人不明白，在他們所擁護的邏輯之下，他們自己所珍視心愛之物，其實也是易碎的。

因而此文，并不是為那只不幸殞命的柯基狗而寫，而是為你我，為所有身處于“大局”之下的普通人所寫。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