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舞杏花如雪飛 ——龍江邊塞詩里的野杏花

值班大話君：劉芯瑩

在中國，美酒除了和杜康結緣外，那就是和杏花脈脈溫情了。唐代杜牧筆下清明時節的杏花，據考是安徽池州一個有好酒叫杏花的村落，而不是杏花開了。清明時節，江南一帶則桃亦繽紛，早開放的杏花，顏色愈淺而繁，后之桃靨更新而艷，五日之間，芳菲乃爾，宋代趙令畤有詩：“殘杏枝頭花幾許，啼紅正恨清明雨。”而此時華夏大地的遼沈一帶，杏花也含苞欲放。

杏花 來源：攝影，陳文龍

杏樹在中國廣泛栽植,多數省區皆有，尤以華北和西北較多。中國又是杏樹的起源地，杏或山杏的果實， 又名杏果、甜梅、杏子等，在古代中國，杏與桃、李、栗、棗統稱“五果”。杏花生長環境清澄幽潔，可單株或數株于墻隅、院庭或溝壑水渠，亦可片植于山坡或水畔。百花叢中，又只有杏樹含醫治身體、塑造思想的寓意。傳統醫家每每以“杏林中人”自居。古時會試考中稱探杏。孔子居杏壇講學，今以杏壇泛指教育界。

清 鄒一桂《花卉圖冊》之《杏花》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藏

中國東北地區，古時也叫北塞，因邊徼植榆，故又有榆塞之稱。萬里長城東部的重要關隘山海關，因此，又叫榆關。明清兩朝從中原地區進入東北或轉赴蒙古高原必經山海關，再進入堡鎮相連的遼西走廊。曾經有杏山、松山兩座堡鎮扼守走廊東部，地名含有“杏樹”與“松樹”，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過去東北地區不但多榆，且多松杏。杏花先葉開放，花瓣白色或稍帶紅暈，乃東北三省和內蒙古東部地區春季主要的觀賞樹種。

嫩江岸邊的馬群 來源：攝影，陳文龍

龍江縣杏山村口 來源：攝影，喜羊羊

清順治十八年（1661）流徙寧古塔的士人張縉彥，與吳兆騫等文人交往甚厚，曾一起游潑雪泉，觸景生情，贊美到“崖岸多杏花”。張縉彥在專著《寧古塔山水記》，寫道“西門外三里許，有石壁臨江，長十五里，高數千仞，名‘雞林哈答’。古木蒼松橫生倒插，白梨紅杏參差掩映。”因杏樹的適應性比較強，且怕澇，易爛根死亡。目前，中國的杏樹原產地之一的東北三省和內蒙古東部地區干燥多石的山坡上，皆有廣泛的天然的野生杏林分布，并且形態多樣。

嫩江灣杏花山 來源：攝影，陳文龍

在清代有很多罪犯被流放到東北，他們當中有不少江南文人，為了排解苦悶，他們在“飛當四月伴真雪，隨去千山覆亂沙”的苦寒塞外，不廢詩文，真實地記錄了東北的風俗文化以及流人生活經歷。東北流人中的文人雅士，目睹塞外杏花怒放時絢麗燦爛,凋零時又凄楚悲愴，杏花亦為龍江邊塞詩常入詩的意象。

農歷二月紅杏鬧枝頭，又稱杏月，也是古人勸耕的時節。《淮南子·時則訓》：“二月官倉，其樹杏。”此時塞北又是何番景象？清順治年，因受江南科場案株連，舉家于1659年謫戍寧古塔的安徽桐城人方供乾，在其一首《春燠》寫到 :“居然服春服，二月塞風寒。相看邛竹杖 ，只少杏花村。”同治九年（1870）秋，天津知府張光藻因為天津教案，“不能設法防范”等罪名，被譴戍齊齊哈爾。同治十年(1871)春分日(即二月初一日)，張光藻在戍所詩詠塞外春來遲，詩云：“花未含苞柳未芽，二分春色在誰家。東風不解門前凍，吹起邊城萬丈沙。”

中國幅員遼闊，杏花開放盛期由南向北推遲 。江南一帶二月杏花即開，故流徙卜魁（今齊齊哈爾）的方登嶧在《訥拙庵招集同人歡飲竟夜》（六首選一）：“杏雨含煙柳帶絲，踏青兒女暮歸遲。誰人編入春風調，畫出江南二月時。”江淮乃至中原是人間最美三月天，杏花盛開香滿園。吳兆騫因順治十四年科場案，遣戍寧古塔二十三年，后經友人多方營救，得以贖還，歸后三年而卒，著有《秋笳集》。其詩作慷慨悲涼，獨奏邊音，有“邊塞詩人”之譽。康熙十八年(1679)三月十二日,吳兆騫在寧古塔郊外的河畔看到塞外春天已至,,想起來二十年未曾見到故鄉江蘇吳江(今江蘇省蘇州市)的景物,感而賦一首《三月十二日河上口號》：“三月歸鴻滿塞天，流澌日暮尚凄然。自從身逐烏龍戍，不識春風二十年。”

戲曲中的吳兆騫 來源：新編京劇《金縷曲》劇照

塞外春遲秋到早，四月多風，始聞雷聲，然陰晴不定，日光中猶見雪花飛舞。清明至，幾場狂風漫卷黃沙，中國東北角的報春花姍姍來遲，小興安嶺頂風冒雪的冰凌花破土而出。谷雨以后，在中原一帶，又是哪般情景？明初戲曲家朱有燉是明朝皇室，封地在開封，其《元宮詞·谷雨天時尚薄寒》：“谷雨天時尚薄寒，梨花開謝杏花殘。”此時，大地回暖，嫩江水沖開冰面，浮冰飄過，嫩江河谷沙丘漫崗上，才剛剛是“乍晴乍雨杏花天，帆帶斜陽柳帶煙”。4月下旬至5月初，草地泛起綠意，從松花江與嫩江匯合處的三岔河，迎著風沙的野杏堅韌地怒放，滿山杏花開得如火如錦，一路綿延至杜爾伯特、扎賚特旗、齊齊哈爾、黑河，并且形態多樣。

松花江、嫩江、洮兒河、查干湖和月亮泡以及方圓百里沼澤水網地帶為遼代春獵之地，這片區域“四面皆沙堝，多榆柳杏林”。清代無論是流放、游幕之人還是上任的官吏，進入齊齊哈爾、黑河、呼倫貝爾等地，必須經過這片長滿野杏的沙丘漫崗。清朝大臣方觀承年輕時，經常年年獨自徒步往卜魁（今齊齊哈爾）省視父祖。父祖戍地卜魁城外三十里,有一片杏樹林，杏叢細如指，無成樹者。方觀承曾作卜魁竹枝詞二十四首,其中之一：“野杏叢條雜亂荄， 樵車寒折一枝來。居人五月矜紅艷，不信江南二月開。”自此，粗獷豪放的杏花飛雪，成為塞外壯美的自然風光和粗獷豪放人文氣息的經典寫照。方觀承的祖父方登嶧也有一首《觀承向樵車乞得杏花一枝，作瓶供》：“春盡冰天不見花，偶逢門外過樵車，幾枝紅杏柴邊插，一片夕陽牛背斜。茅屋艷分閑處得，蒲團香坐靜中賒。嬌孫娛老添詩思，待蝶期鶯亦并夸。”

方觀承雕像 來源：網絡

“雨過杏花稀”，此江南詩也，塞北應為“風過杏花雪”，風吹來時，杏花大片落下，猶如紛飛的雪花。清嘉慶年間，因事遣戍卜魁的朱履中撰有《龍江雜詠》詩集，這組紀事詩，從多方面歌詠了卜魁城(今齊齊哈爾）的風土人情、物產風光、人物古跡，其中描寫卜魁城的杏花：“野卉離披郭外家，耍青人去踏平沙。林園到處無春色，首夏邊屯杏始花。”

宋代葉紹翁的“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支紅杏出墻來”詩句本意是從落第的惆悵化來春日關不住的希望,表達杏花旺盛的生命力。自元明以后，樸外秀中的紅杏，竟被一些文人墨客曲解成“風流花”，“紅杏出墻”逐漸演化為妻子有外遇。明代小說《西游記》中貌美如花的杏仙，不吃人且有文化，以杏樹為本相，技能為迷惑術及詩詞歌賦。

山杏 來源：彩鉛，李楓

人們從不同審美觀的角度，賦予杏花美丑兼具的寓意。遭貶謫而中斷了仕途的文化流人，或許受此影響，詠杏花更多是和自然景物聯系在一起，較少抒發個人情感。朱履中的《龍江雜詠》又一首：“尖風冷雨過韶華，四月邊城未見花。野甸忽看紅杏放，一枝春色到山家。”康熙八年（1669）八月，張縉彥請匠人刻“潑雪泉”于摩崖壁上。此后，潑雪泉成為流放文人修禊宴飲之地。二百年多后，浙江人沈兆禔，游吉林，曾供職于吉林兵備道，公務之余時常出游也贊嘆過潑雪泉山光水色：“綏芬城郭亦臨江,石壁松楓拱舊邦.紅杏白梨花掩映,鳊魚時聽賣魚腔。”

杏花高潔的品性之美，一直為中國文人所喜愛，文人墨客寄情于物，體現出個性和人生追求。然而杏花在龍江邊塞詩中沒有特別明確的寓意，往往象征塞外迥然不同于江南杏花、春雨的陽剛之勁，借杏花表示春光易逝。民國時期的宋作舟，“清季癸卯投筆從戎，甲寅還鄉，計十二載”，作為幕僚曾在吉林、黑龍江宦游二十余年。1925年到1928年曾任黑龍江省嫩江縣縣長，他在從政之余，常以詩歌自遣，有《秋吟山館集》存世。1926年夏，宋作舟在嫩江縣公署任上，時逢新雨，寫下一首詞《調寄夢江南》：“昨夜又東風，催放梨云千樹白，醉沉杏靨十分紅，蜂蝶亂花叢。”

嫩江多克多爾山落日 來源：攝影，陳文龍

龍江邊塞詩描繪春日原野上的杏花,并未延續唐宋杏花詩詞華美的辭藻和濃艷的色彩，而是以樸素的語言,抒發了身處逆境而能忍辱負重，自強不息的文化流人們獨有的精神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