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滋味兒

值班大話君：劉芯瑩

年滋味兒

作者：阿 成

至少說，在20世紀的90年代之前，尋常百姓家極少去飯店訂年夜飯的。而當代的不少人家覺得在家里做年夜飯，太麻煩，太挨累，何苦的呢？不如到飯店去訂。想吃什么就點什么菜，省去了購買、選菜、做菜、收拾……等等一系列的麻煩。在飯店的包房里不僅可以喝酒、暢談、看電視里的春晚，還可以嗨歌，甚至還可以跳舞。

然而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剛一進了臘月門兒，家家戶戶就開始準備這人生復雜的年夜飯了，主婦們便謀劃整個正月怎么過、吃什么。這樣的準備其實早在夏天、秋天——距離舊歷年還早著呢，主婦們就已經開始提前準備過年的一些“年貨”了。比如說，在票證時期，事先把限量的肉票、油票等等，一點一點地積攢下來，準備過年的時候再使用，好讓一家人過一個歡樂且闊綽的年。總之在當年，包括我的父輩，他們在腦子里完全沒有去飯店訂年夜飯的打算，也沒有將有名的廚師請到家里來做年夜飯的“想象力”，更沒有一家人春節出國旅游的浪漫策劃。說到這兒，讓我想起了在文學界很多人都在推崇想象力，須知想象力也是受時代局限的。

2019年元旦的時候，我這個當哥哥的請孩子她小姑（她一直單身嘛）去飯店一塊兒吃個飯。元旦也是年嘛。我自然多要了幾個菜。兄妹倆一邊吃一邊聊小時候過年的情況，是呀，那時候過年要是能吃個酸菜燉肉，吃上炒菜，而且還是隨便吃，真是香死了。這事兒不能想，一想到現在還饞呢。

記得早年快過春節的時候，家里要準備許多“年嚼果”，油、面、肉就不用說了，還有魚、雞、雞蛋、酒（這些好東西在當年都是限量供應的），加上平時老媽攢的那些肉票、油票，過一個有模有樣的年，沒問題。同時還要準備些“細菜”。那什么是細菜呢？如西紅柿，西紅柿可以炒雞蛋呀，還有蒜苗，蒜苗可以炒肉。黃瓜可以做我們東北人愛吃的“炒肉拉皮兒”，芹菜和韭菜都可以用來包餃子。芹菜寓意著一年的勤奮，韭菜寓意著幸福長長久久。當年搞細菜可不容易，細菜也是限量供應的。好在那時候我是車隊的司機，經常給食堂拉活兒，勞動不僅可以提高生產效率，還可以提高彼此的友誼。這樣一來我和食堂管理員的關系就很好，搞點細菜比較方便。一夕，我的一位初中同學來找我，他知道我有這方面的“功能”。于是我就跟那個管理員說，管理員說，讓他來吧。于是，我就把老同學領到了工廠食堂的菜庫。老同學進去一看，一庫的蔬菜，粲然錦色，目不暇接。老同學說的第一句話，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哇，這不是到了太陽山了嗎？

在飯店我給老妹講這些事兒的時候，老妹笑得不行。

其實，兄妹倆點的這些菜根本吃不了。吃不了就打包走嘛。老妹一個人，我讓她全部帶回去（因為有些菜，包括水餃幾乎就沒動），省得她明天做飯了。飯店的那個服務員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婦女，她一邊給我們打包一邊就著我的話茬兒往下說，她說，這位大哥說得對呀，過去過春節年夜飯做十幾個菜的人家都少，甚至做二十幾個菜，花花綠綠的一大桌子，我記得有小雞兒燉蘑菇、燉肘子、酸菜燉肉、紅燒魚（年年有余嘛），其他都是一些毛菜，像蒜苔炒肉、蒜苗炒肉、辣椒炒肉、芹菜炒肉、西紅柿炒雞蛋、炸花生米、炸蝦片兒，蓬蓬松松、花花綠綠的一大桌子，感覺就是為了湊數似的。可這么多的菜能吃得了嗎？根本吃不了，怎么辦呢？從大年初一開始，一家人上頓下頓吃這些剩菜，熱一遍又一遍的。現在想這是何苦呢？可那個時候家家的日子都緊巴巴的，沒辦法呀。現在多好呀，現吃現做，或者干脆到飯店，吃完就走，就像你們兄妹倆這樣，多省事兒啊。然后她對我妹妹說，你看，你哥還特意給你點了餃子。按說，這么多菜還吃什么餃子呀？要碗大米飯不就完了嗎。可你哥講話了，誰家過年不吃頓餃子呢？必須得吃餃子，不但吃餃子，還要往餃子里放點錢呀、棗啊、糖啊，一想真挺有意思的。她感慨地說，你看你有哥多好啊。說著，眼圈兒竟紅了起來。

是啊，雖說過去的日子清苦了一點，但還是挺充實，挺愉快的，幸福滿滿。尤其是準備“年”的過程，大人孩子特亢奮，特激動，特期待，特幸福。說起來，小孩子一進臘月門兒就開始盼著過年了。為什么要過年呀？過年能吃好的，穿好的，而且大人也不訓斥孩子了。說到這兒，我想明白了一條很淺顯的道理，在平常的日子里，大人為什么經常訓斥自己的孩子呢？就是家里的孩子太多了，一家三四個孩子那是少的，五六個、七八個甚至有八九個孩子的人家有的是，家里的經濟條件又那么緊張，吃穿住行，哪樣不得操心，大人都操碎了心啦。從骨子里說，普天之下，哪個當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吃得好，穿得好，體體面面地去上學呀？可是他們真的很吃力，有時候再加上孩子淘氣，不懂事，學習成績不好，父母們能不生氣，能不訓斥嗎？那個時候大人對孩子沒像當今父母的有那么多的夢想，那么豐富的想象力，那么宏大的決心和毅力，那個時候當父母的想什么呢？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將來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夠自食其力，就心滿意足了。

再回頭說準備過年的事。是啊，又過了一年了，一年到頭怎么也得吃點好吃的慰勞一下自己和家人。無論怎么說，過年了嘛。當然，更重要的是，這里面還含著期望著明年能有一個好的開始，日子會比今年更好。這種夢想是十分莊重的。

說話，臘月就快到了。有時候我也會問我的孩子，快過年了，有什么想法沒有？孩子反問道，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我說，我是想問你們想吃什么？孩子說，老爸，您也太好玩了，平常吃的跟過年吃的有區別嗎？

是啊，沒區別。

本文轉自公眾號《吉報副刊》，刊于2022年12月24日《吉林日報·東北風》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