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修東：人生如蒜

上午，去岳母家吃水餃。我就著幾瓣癟蒜，蘸著香醋，滿滿兩盤下肚。言談之間，我想到自家存放于陽臺的蒜，此時不知瘦削成啥體形？活成了啥模樣？它們的日子還好嗎？

回到家，不等脫下外套，我迫不及待來到盛放蒜頭的紙盒，隨即開始扒拉處理，一個多小時轉瞬即逝，那些蒜頭有了歸宿。邊做邊悟，我在想：人生如蒜。

一頭頭蒜，在我手里攥過、捏過，如走過的時光，掠過每一頭活生生的蒜。觸景生情，此時的我想起那些同事，鬢發已白，皮毛已老，如同這蒜。多年來，與同事和朋友，每個時期有每個時期的接觸、交往或是投機，到如今，剩不下幾人（顆）了。時間，是最好的過濾器，篩掉黃沙始到金。時間，把蒜熬白了頭，把水分烤干，曾經的“皮堪雞毛，肉比白玉”，正如年少時的我，一掐一包水，而眼前剝完的一堆蒜，恰如人到老年，紋溝鋪撒，皮糙肉薄，不免讓人傷感，真的很像煤礦社區南墻根無次序在曬太陽的老爺爺老奶奶。

那頭老蒜

記得這是一批蒜，猶如生活在現實社會的一群人一茬人。它們應該早就接受洗禮，成為烹制菜肴的佐調料，只因去年外出時間長，才沒有派上用場，我自慚愧，覺得有點對不起每頭蒜的一生。人啊，旅程如蒜，生來是被利用的，被利用了才有價值，“冷暴力”“冷處理”，使人的一生略顯單薄無助，更沒有機會出彩。

手里捏起最后一頭蒜，我發現，即使空如皮囊，即使枯萎得只剩下一層皮，即使皮包骨頭或包不住骨頭，祖傳的原本團結的基因仍未丟棄，一直繼承著。它們，依舊相互依偎，沒有一絲想分開的愿望，只是增添了同歸于盡的豪邁；依舊相互擁吻，沒有一點誰舍棄誰抱怨誰的想法，只是未來的結局使得它們抱得更緊，如同生離死別一般。這應當是我們人類該學習的地兒。

值得尊敬的，是蒜的寬容，使得大家庭一貫裹挾有力。娘胎里帶來的形狀、擺布和次序，將蒜的同族同輩聚合一起，個大個小，體大體小，都顯得無所謂。仔細觀察，再大的蒜頭，也有容納小不點的度量；再小的蒜頭，也主動留白于比自己更小的蒜瓣以生存空間。如同一個人，越是寬容，越能攏人；越是懂得容納，周遭越是有人不斷圍攏過來。這樣一來，再小的蒜瓣，也能在大蒜瓣的呵護庇蔭下求得夾縫中的生存。沒有欺生欺熟，更沒有爾虞我詐或者是頤指氣使，蒜們，顯得光明磊落，值得尊崇呢。僅看這一點，蒜比人強！

它的容忍，還有，其中一瓣兩瓣的蒜蔫了萎了，還允許在家里坐窩，不去無原則地挪步、移除。我撥開蒜頭，只見癟蒜瓣依舊貼緊結實的蒜瓣，倚靠在身旁，好像今生為友、便不離不棄的一家人，其中的一瓣還想著通過溫暖，去挽救另一瓣那一條命呢。妻子看到這些，對我說，人是活的，蒜是死的，它怎么能自我清除呢！我接著說，蒜，生命的長度和深度，咱不懂。

同是一批來世的蒜，有的，團隊凝聚力強、整體技能挺好，整個家族都較為健壯，穿著灰里透白的外套，展露雪白的肌膚，長出鮮嫩的綠芽，靜等自己發揮應有作用那一個光輝時刻到來。

瓣瓣新蒜

同處一個星球，一趟車來到我家，有的蒜頭，整體都爛透了，像一個單位里“前腐后繼”的一茬人。這不僅是自我素養，更有基礎不牢、風氣不正、環境不好的緣故吧。

同在一個盒子里居住，有的蒜頭，從心里往外爛。我不知道它活著時是不是對別的蒜心存善良，與蒜為善？是不是人前一套，蒜后一刀的“兩張皮”？反正從外表及內里，已經看到了它的生存極點幾近死亡。這好像一個人，心好，則人善；心死了，人活著就是一具皮囊。

剝蒜的過程，我在想蒜的成長經歷。

我的老家盛產“三辣一麻”（生姜、白皮蒜、雞腿蔥和花椒）。聽家人講，蒜，是比較省事的作物，一個“療程”澆上幾次水，基本不用守候。到一定階段，有道工序就是掐蒜薹。掐蒜薹，有技巧。薅住蒜薹的頂部，猛地一扥，蒜薹連根拔起，響聲清脆，滿地譜曲。只是在蒜地弓腰低頭時間久了，腰酸背痛，很不好受，試想，世上有哪樣工作簡便輕松呢？掐蒜薹，目的是為了讓蒜頭長大、長結實。就像冬去春來，人脫掉臃腫，輕裝前進，這才是長個頭的舉措。

人生，五味雜陳，都得享受一番，要不枉此一生。蒜，在調味品和菜肴調制中，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俗語說，味由心生。人生知味，蒜亦如此。李漁在《閑情偶寄》里寫到蒜，說它與蔥、韭，屬于菜味之重者，“一生絕三味不食”，同時還在疑問：濃則為時所爭尚，淡則為世所共遺，從飲食中領悟出為人處世的艱難。有詩曰：雞豬魚蒜，逢著則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要是李漁老先生有這般氣度，就好了。沸騰的生活中，但凡缺少蒜的陪伴，西葫蘆、油菜、芹菜的炒制味道，或者是晨吃油條就蒜，估計要遜色不少呢。

正如多彩的人生旅途，適當時候，適當年紀，適當階段，添加一些生存、生活的佐調料，或生發意想不到的成績，或填寫濃墨重彩一筆，就像幾瓣蒜陪伴水餃，關鍵時期的人生加了香味呢。

人生如蒜，蒜如人生，我們得向蒜學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