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裂縫從樹頂向下蔓延,從每條樹枝到樹干、甚至樹根都布滿了裂紋,飽滿的葉子也變得皺巴巴的。明明溫和的季節,樹卻似乎耗盡了生命力。一陣熱浪刮來,樹搖搖晃晃得像是快要倒下。
“他已經回來了,但是沒有回家。”母親說。
“任他吧,他這個樣子。我們想要帶他治療是不可能的。”父親說。
他從偷偷從醫院溜走之后,折回了家鄉,在別人家里住了一段時間。但是沒有給家人發消息,只是和一些個親戚發了消息。
父母從別的地方知道他已經回來,試著各種方式聯系他,但是都沒有作用。
十一
“X的家人吧?他現在在縣醫院急診,你們過來吧。”醫院打電話過來。
“是的,我是他媽。我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父親母親準備著過去。
“他這真是折磨我們,治療又不治療,疼得不行了又讓我們過去拯救他,這是想要拖垮我們。”父親道。
“怎么說也是我們的孩子,能盡力的還是要盡力去做吧,他還這么年輕。盡力就沒有遺憾了。我們做到能做到的也就沒有什么辦法了。”母親說。
“到時候盡力勸他,讓他積極配合治療吧,不要來回折騰人。”父親嘆氣,“就怕他不明白,又到處跑,到頭來還數落我們不對,埋怨我們老人家不救他。”
十二
“這個病不用擔心,醫生說現在移植手術的成功率很高,你安心接受治療就好了。”
“如果沒有合適的,就移植我的,醫生說親屬間的匹配度一般很高,極少出現排斥反應。手術做完活十幾年沒有問題。”
沒有聲響,仿佛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我再想想吧。”
十三
時間已經從四月跨到了六月。
因為在鄰縣的工廠生產做工,母親只能偶爾到醫院看看情況。照看他的事情全由父親負責,因為父親的身體不適合工作。父親從幾年前開始就不斷出現毛病,先是耳朵發炎,幾乎聾了,接著身體虛弱。父親住過幾次院,問過不少醫生,也找了不少藥,但沒見多少好轉,索性就聽之任之了。
這天,母親又來到縣醫院。
他對母親說:“我還是想要活著“
“那過兩天就去省城,你爸到時陪著你一起過去。“母親說,”你這次好好聽安排,不要跑來跑去。“
十四
手術前一天的晚上,醫生說了注意事項和可能情況,父子在知情書上簽了名字。出了科室,慘白的燈光照不出他們的影子,他們去往各自的病床。
母親也跟著走出了科室,離開醫院后在附近找了個便宜的賓館住了下來。
夜的黑吞噬了整個城市,空蕩的街道沒有活物,只有呼嘯的風和亂舞的影。
十五
上午,母親望著父親被推進手術室。
一個多小時后,母親又看著他被推進手術室。
一天在焦急的等待中緩慢的流逝,一分一秒都緊緊地揪著人的心,叫人受著煎熬和折磨。
“手術非常順利,接下來只要正常的休養,慢慢就會恢復。“
“好的,謝謝醫生。“母親說。
完成手術后,母親跟著護士辦理了陪護證。走出樓道,一股清風吹來,緊張的心弦在這一刻得到了放松。
十六
一連十幾天過去,父子兩個慢慢從手術中恢復了過來。
“手術是非常成功的,目前沒有出現排斥反應,一切良好。“醫生說。
聽完醫生的話,母親非常高興,連忙向醫生道謝。在醫生走后,母親在床頭對父親說:“我在這里不能待太久,工廠那邊還要回去工作,你們兩個在這里每天都要花錢。來省城之前跟親戚們借的十多萬也不能支撐多久。我再照顧你半個月,等你恢復差不多了,后面就你在這邊照顧他吧。“
父親說:“行,就這么辦吧,辛苦你了。“
十七
“我要吃這個,你買這個吧,我不想吃其他的。“他說。
“好,等下我下樓去給你買。“母親說完就轉身離開病房。
母親轉了一圈之后,在一家小餐館面前停了下來,點了飯菜。老板說人有點多,讓母親坐著等等。一小會兒之后,母親帶著打包好的飯菜回到他所在的病房。
“我覺得這個不好吃,我不想吃了。你再去買其他的吧,不然我不想吃。“他說。
母親無可奈何,她已經不知道這是他幾次對她這樣說。母親覺得為難,但是又不好反對他。母親期望著他康復之后,能明白一些道理。可是,這看起來似乎是不可能了。
十八
手術后一個月,母親回去做工。醫生的建議在附近租房,隨時觀察病情。于是,父親在附近找好了房子,和他搬了進去。
房子是老舊的居民樓,緊關著的房門好像爛透的番茄隨時會掉落。狹窄的房間已經容不下別的東西。斑駁的墻壁展示歲月剝落青春的痕跡,咿呀作響的窗戶就像老人時而出現的咳嗽。
“一個月3000塊錢,這個價格不低呀。“父親自顧自地說,”希望這次好好配合治療,讓人放寬心吧。“
十九
“住著沒到一個月,他又偷偷溜了。這個人不聽人勸,醫生話也不聽,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找又找不到。“父親在電話里給母親說,”這一個月觀察,醫生檢查都沒有問題。他說不想和我住在一塊,不想吃我做的東西。醫生讓他注意飲食,他也不聽。我出去買菜的時間,他一聲不吭又偷偷跑了。“
母親沒有說話,只有沉默。
“隨他吧,難管得很。我去醫院檢查,發現線頭沒處理好。醫生又幫我處理了手術沒弄好的線頭。等我恢復了就回去,留在這里每一天都耗錢,他不聽話。現在聯系他又是聯系不上,真是父母當冤大頭,困難就來求,好了就扔到一邊。“父親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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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一個月后。
“醫生又打電話叫我去醫院,說他現在在醫院。我現在都準備回去了,他又要來弄我。“父親說。
“你還是去看看吧,可能是發生了什么事情。“母親勸道。
聽了母親的話,父親是還是去往了醫院。
“他的病情惡化了,前面都很順利,怎么休養恢復出了問題。“醫生說。
“我哪里知道呢。他覺得自己能動彈了,不知蹦跶到哪個地方去了,誰知道他現在怎么又變成這樣子了。“父親稍有生氣。
“按他現在這樣的情況來看,器官移植手術失敗了。以后,或許只能靠機器來維持生命了。“醫生遺憾。
“行吧,醫生,那我帶他回去吧。
二十一
“我說他哪里來的錢,原來是這些你們親戚給的,這下子又都向我來要債了。錢是他要的,誰借的找誰去,找我干嘛。“父親說,”我告訴你們,只有這一次。如果你們以后還發錢給他,不管是你們自愿,還是他賣慘,我不會替他還的。“
親戚離開后,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他對著父母說:“我怨你們,小時候就把我拋在家里,出去打工。你們回來之后,我犯錯了只知道打。你們對我沒有一點愛,我感受不到一點你們的偏愛和喜歡。我對你們沒有一丁點的感激,只有怨恨。我現在變成什么樣子,你們也有責任。我現在不想聽你們廢話,也不想聽你們的管教。“
“那你之后有事不要讓我們知道,也不要讓別人來告訴我們。“父親說。
聽完父親的話,他摔門而去。
二十二
半個月后,醫院來電。
父母趕到醫院,給他交了機器濾毒的費用。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只好跟著父母回家。父親術后更干不了重活,他也干不了,父子的身體狀況都不好找工作。父親幾次找工作都因為身體羸弱被拒絕。
母親仍然在鄰縣的工廠做工。靠著母親每月3000塊錢的工資,維持著家庭的開支和每個月機器濾毒的費用。
二十三
微風吹過秋原,金黃的稻田,家家戶戶迎來豐收。
枯黃的野草從山林蔓延到田埂,山中的落葉一堆又一堆。
又到月中,每個月的這個時候,他都要去醫院濾毒,這已是他人生中特為重要的事情,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就像四季的事物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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