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打暈”了新聞專業？

那位“網紅老師”說“孩子報新聞專業就打暈”。其實不必把孩子打暈了，新聞專業本身早已被打暈。

被打暈的也包括“新聞業”，業態化的新聞專業，媒介化的新聞專業。“新聞業”先被打暈，然后才是“新聞專業”。

擱20年前，說“孩子報新聞專業就打暈”的教輔老師，恐怕會先被家長打暈。那時，新聞業仍如日中天，業界“早叫的公雞”吳海民還沒想到“報業寒冬論”；高校新聞類專業的本科教學點雖如雨后春筍迅猛發展仍不及現在的一半，考取一本院校的新聞專業并非易事，畢業后就業更是毫無問題，就業后的收入也還令人羨慕，職業地位還算體面。

現在新聞專業和新聞業都很暈，但到底是被誰打暈了？

首先當然是被互聯網打暈了。但這不冤，互聯網代表先進的新聞傳播業態，傳統新聞業代表落后的業態，先進打擊落后甚至消滅落后，乃人類進步大趨勢，誰都攔不住。結果當然導致新聞業衰退，人員過剩，收入驟減，地位下降，專業貶值。

其次是被捆住手腳的媒體自己打暈了。放眼望去，內容生產地位孱弱，內容質量乏善可陳，內容遠離受眾需求，媒體大都人窮志短，記者每每士氣低落，八仙桌下不再打猴拳。“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不但早已不是業界榮耀和行業標桿，還成為老總們的燙手山芋或精神負擔。揭示真相、聲張正義、輿論監督、針砭時弊、信息供給等新聞業之所以存在的終極目標，也已從終端被瓦解，傳導到新聞教育的前端，疊加“張老師”們的輿論加持，考生眼里只有飯碗，哪還有早年新聞考生那樣的志向與情懷？須知，即便在新聞業的黃金時代，新聞專業也不是金飯碗，就業收入高于新聞業的專業比比皆是，但那時很多有獨立人格的考生還是會把興趣、志向、社會責任等放在飯碗之前。

第三是被教育界自己打暈了。回眸改革開放以來新聞類教學點的發展歷程，呈現的是由順應行業發展到逆捋行業發展的軌跡。改開初期，國內一些院校撥亂反正，恢復新聞專業招生，到80年代末，全國新聞教育的專業點已增至51個，分布在數十個院校。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順應中國新聞媒體產業化改革和新聞業擴張膨脹的大潮流，新聞專業的教育也進入突飛猛進的發展階段，到20年前的2003年，新聞教學點已接近500個。2008年，新聞業頹勢已顯，增幅遞減，特別是2012年后出現逆增長（就廣告拐點而論，報業始于2012年，廣電始于2015年）以及六七年來的持續滑坡，新聞業早已供大于求。但全國新聞類教學點卻無視需求端的驟然變故而不知收斂，仍高歌猛進。據《中國新聞傳播學年鑒·2023》統計，截至今年初，全國范圍已有約637所高校開設了包括編輯出版學、傳播學、廣播電視新聞學、廣告學、網絡與新媒體、新聞學、數字出版七大本科專業在內的新聞傳播類教學點共計1073個，比20年前翻了一番還不止。

結果便是“朔回從之，道阻且躋”。新聞類教育的逆勢大躍進以及很多高校不顧自身條件盲目發展的背后，是四個嚴峻事實：符合業界實際和專業要求的師資嚴重不足；學生素質嚴重良莠不齊；畢業生嚴重供過于求；畢業后的收入水平與“金飯碗”類專業的差距嚴重拉大。這當然給了眼睛只盯著飯碗的“張老師”們打倒新聞專業的勇氣和底氣。

尷尬的是，在新聞專業不令人待見的同時，新聞信息的受眾量之大，卻前所未有；在“人人都有喇叭筒”的泛媒介時代，優質內容因主流媒體的不作為或少作為而顯得愈加稀缺；在畢業生每年大量涌向社會、媒體員工存量仍只增不減的情況下，名記者的蹤影更加難覓；新聞業在推動社會進步中的作用，變得更加虛無縹緲。

這時的“新聞專業”，除了亟須大幅瘦身外，應存應廢，該由誰來決定？正為自身存活焦慮而不擇葷蔬地找錢、跋前躓后而顧不上去“擔道義”的新聞業？滿足于“泛內容”供給、沉溺于“娛樂至死”、既不珍惜優質內容也不尊重內容生產的受眾？繼續擴張下去且與業界且行且離的教育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