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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邱嶼恒分手一個月后我懷孕了,孩子是他的。再次遇到他是在一艘拋錨的游輪上,我生了他的孩子。
1
我萬萬沒想到,和邱嶼恒分手半年后,竟會在這艘拋錨的豪華游輪上再次遇到他。
在等待救援的間隙,我來到甲板上看海。
大海真美啊!陽光明媚,水天一色,白色的海鳥徜徉海面。海風帶著一絲咸澀吹拂著我的披肩長發,我依著欄桿,極目遠眺。
拋錨也阻擋不住的愜意,哪怕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旅行。
游輪上有一對新人在舉行婚禮,同行的游客都獻上自己誠摯的祝福。
距離拋錨的時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人們開始有些煩躁。廣播員在安撫大家的情緒。
天色暗下來了,我懨懨地走回船艙。
忍著隱隱作痛的腹部,我還是給自己點了一份最愛吃的辣椒炒肉。
哪怕這是最后一次吃自己最喜歡的菜。
我舉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只大手一把奪走我的餐盤。
“喂……”
喊了一聲,抬頭就看見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邱嶼恒。
一身紅色消防服的把他襯得格外帥氣又充滿荷爾蒙。
原來趕來救援的是他所在的消防隊。
呵,世界真是小。有些人躲都躲不掉。
“你不能吃辣就別吃。你家那個搬磚的也太不稱職了吧?”
搬磚的?想起來之后,我會心一笑。原來有些誤會還真是恰到好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奪過筷子,一點一點把里面的辣椒全部挑出來,一如過去那般嫻熟而仔細,連一粒辣椒籽都不會落下。
挑完,他的目光搜索了一番:“沒有王老吉,你就喝水吧。”說著,他遞給我一瓶農夫山泉。
時間仿佛凝固住,我愣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接他遞過來的水。
無辣不歡的我每次吃辣,他都像現在這樣,一邊挑辣椒,一邊說我。
我呼哧呼哧地吃著辣,不停地吐舌頭,他就會順手打開一罐王老吉遞給我說:“喝王老吉止辣又下火。”
我的鼻頭一陣酸,一切恍如隔世。
他沒有變,只是我變了。
“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誰。”我沒好氣地說道。
他盯著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皺著眉問道:“孩子是誰的?”
“反正不是你的。”我故意朝他禮貌地一笑。
“一個搬磚的就你讓你坐上寶馬?”他譏諷道。
說罷,轉身離開了,腳步匆忙。
看著他的背景消失在拐角,我愣了神。
“要小心點呀。”我在心里念叨著,可惜他聽不見。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每次參加救援總是義無反顧,仿佛身后沒有任何牽掛,卻不知道我為他擔憂害怕。
或許是我過于敏感,把他的每次離開都看成是一種永別。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可偏偏越是這樣,手機就越容易收到那些消防員因救火而受傷的新聞推薦。
我不敢看這類新聞,我害怕那就是邱嶼恒的宿命。
為了避免這種精神內耗,我離開了深愛的他。
或許是命運的安排,讓我們再次重逢。
2
半年前我跟邱嶼恒提出了分手。
我對他說出分手的理由:“你就是一個消防員,買不起大房子,買不起寶馬。我跟著你不得受苦啊?我姚佳出生不是為了吃苦的,而是來享受人生的。”
他生氣地咬了咬牙關:“行,姚佳,我窮,我養不起你這個千金大小姐,我再栓著你就沒禮貌了。你去找一個有錢的男朋友吧。”
“不過,你可別后悔。”
“誰后悔誰是小狗。”我怒氣沖沖地回了一句。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我們一起住了四年的出租屋。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我淚如泉涌。
記得高中畢業那年的一個晚自習,他在后門偷偷親了我一下,說:“姚佳,我喜歡你。”
我又緊張又開心,因為帥氣白凈的他,是班上眾多女同學的暗戀對象,包括我在內。我沒想到自己就是那個幸運兒。
他高考落榜了,而我去了很遠的北城上大學。
去北城前的那個暑假,我去他家里找他。掩著門,他拉我入懷,狠狠親我。我緊張又開心。
“吱呀”一聲,門被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推開,我嗖的從他身上彈開,臉上發燒。
小男孩嬉笑著跑上樓。邱嶼恒說那是他侄子。
我們聊了很久,最后他說:“我去北城。”
于是,去北城那天,我們第一次一起坐火車。我是去上學,而他則是找工作陪著我。
我們在火車上互相依偎在一起,仿佛永遠都不想離開彼此。
由于學歷不高,他找工作很費勁,卻從不抱怨。他很努力,也很上進。他換了多份工作,最后進了消防隊才穩定下來。
消防隊工作忙,我們經常約會約到一半他就得離開。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很相愛。
那段日子就是有情飲水飽的日子。
我憧憬著和他結婚,可是我們走著走著就散了,還是我提出的分手。
分手那天我去找閨蜜沈燕,抱著她哭了一整天。
“你真是有病,既然那么舍不得他,干嘛要分手。”沈燕說道。
“燕兒,我是真的有病,我得了胃癌,不想連累他。”
我把病歷拿出來給她看。她翻來覆去地看著上面的診斷書,瞪大眼睛:“我靠,你還真是有病啊。我這該死的烏鴉嘴,呸呸呸!”
沈燕在微信里跟我分享邱嶼恒的近況。
“他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時常走神。有一次去救火,一根燃燒的木頭砸下來,擦著他的臉而過,頭發都燒著了。”
看著沈燕發過來的信息,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心痛得恨不得馬上去找邱嶼恒,看看他有沒有受傷。
分手那天我把他的聯系方式拉黑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刻在腦子里,拉黑不拉黑,結果都是忘不掉。我強迫自己忍住要給他打電話的沖動。
以前只要他去救援,我總是提心吊膽,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格外小心。他回來后,我把他整個人翻來覆去地檢查,看看有沒有受傷。
他就會笑著抱著我說:“哎呀,看夠了沒有?我說了我激靈得很。”
“你確定不告訴他真相嗎?”沈燕問道。
我擤了一把鼻涕回復:“那當然。難不成還跟他說我要死了,我舍不得你,你快娶我吧?這不是害人嗎?”
沈燕:“那你有什么打算?”
“該吃吃,該喝喝,等死,死了大火一燒什么都沒了。人生苦短,來日不方長,我還能有什么打算。”
沈燕:“……”
3
望著邱嶼恒離去的背影,我有點失神。偶有他的戰友向我打招呼,喊我“嫂子。”
我朝他們笑笑,然后聽到另一個人提醒他我和邱嶼恒已經分手。
天氣預報說未來12小時海面上將會有7級風浪。這對于拋錨的游輪來說是個壞消息。
胃部傳來不適,我挺著大肚子進入自己的房間里休息。
分手后的一個月我才知道自己懷孕了兩個月。孩子是邱嶼恒的。
得知懷孕后,我又哭又笑。上天可真會跟我開玩笑。
我去沈燕所在的工地上找她,跟她說孩子的事。
踩在滿是磚塊的地面上,我一不小心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
一個滿身泥點子的搬磚工人見到我,便把我拉起來,扶著我走到休息區。而這一幕又好巧不巧地被路過的邱嶼恒看到。
他上下打量著我身邊這個30多歲的黝黑工人,說道:“口味還挺重。”
在休息區等了好一會才見到沈燕。
沈燕說工地上出了點狀況,喊了消防員過來救援,沒想到正好是我前男友。
“燕兒,我懷孕了,是邱嶼恒的。”我跟她說。
沈燕剛喝進嘴里的水差點噴出來。
“告訴他呀,讓他負責呀。”沈燕把水強咽下去說道。
“我沒打算告訴他。”我低聲地說。
沈燕翻了翻白眼,道:“為什么?”
“就是不想告訴他。”我說。
“那你來告訴我,我也當不了孩子他爹呀。”沈燕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腦門,“你的思維不屬于人類。”
我沉默不語。
“那你打算怎么辦?”沈燕問道。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我把冒出腦海的第一個想法說了出來。
這次沈燕直接把水噴了出來:“我沒聽錯吧姚佳,你要把孩子生下來?”
“嗯,生下來。”我擦干臉上的水堅定地說。
“你都命不久矣,怎么養孩子?”
“拜托,孩子可不是什么小貓小狗,你不喜歡了就可以送人。”沈燕用驚訝的眼神打量我。
“到時候麻煩你把孩子給他,”我說道,“或者你當孩子干媽。”
“你這是什么腦回路?我可不幫你這個忙,要給你自己給。”
“我可是還沒結婚的黃花大閨女,帶著個孩子誰還敢娶我啊?不行不行不行,要么你自己給,要么現在就告訴他。”沈燕盯著我的眼睛說。
記得那天我拿著醫院的診斷證明,在車里坐了半個多小時,煙頭扔了一地。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得“胃癌”。是否要告訴邱嶼恒,我真拿不定主意。
他進消防隊年輕有為,未來可期。而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思來想去,我決定和邱嶼恒分手。可是分手后不久我發燒去了一趟醫院,最后醫生告知我懷孕了,而且兩個多月了。
我愣在當場。
上天真會跟我開玩笑,同時把兩個難題丟給我,讓我做生死抉擇。如果留下孩子,就不能做治療。如果不要孩子,很有可能我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有孩子。
誰叫我命太短。
要命還是要孩子,根本由不得我選,無論要不要孩子,我最終都會沒命。
可這是我和邱嶼恒的孩子,我想把這個小生命留下。
“燕兒,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你會舍得打掉孩子?”我回看她的眼睛問道。
沈燕當年也是暗戀邱嶼恒的女生之一,當她知道邱嶼恒選擇了我的時候,她消沉過一陣子。
看著她消沉的樣子我有點心疼地對她說:“我把邱嶼恒讓給你。”
她被我逗笑了:“他又不是個東西,說送人就送人。”
她說完,我卻笑了。她領悟過來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我們都笑出了淚來。我們從年少走過來的友誼并沒有因為一個男人而改變。
大大咧咧的沈燕很快就把這件事置之腦后。
“你問我?”沈燕撓撓頭,“我也不知道……”
我笑了笑:“你看,你也懵了,事情沒落到自己頭上總覺得很容易,一旦落到自己頭上,就會發現太難了。”
“哎呀,算我倒霉,跟你做了閨蜜。行吧,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幫你把孩子交給他,”沈燕無奈地說,“這都什么事啊?”
4
暴風雨肆虐,我在搖擺不定的客房里看著電視,一股暖流從身體里流了出來,有止不住的趨勢。
我慌了神,連忙起身去衛生間。剛站起來,暖流更是流不停。
直覺告訴我羊水破了。
怎么辦?難道我要在這游輪上生孩子?我什么都沒有準備。
顧不得許多,我連忙按響了墻上的警報器。
不一會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我打開門,見到的卻是邱嶼恒的臉。
怎么哪哪都有他?
邱嶼恒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你按的警報器?”
我點點頭:“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
越是不想見到他,越是偏偏遇上。也許我們之間的孽緣還未了。
“快生了?”邱嶼恒驚訝地張著嘴看著我,“怎么辦,我不會接生啊。”
我被他逗笑了,一笑羊水就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流。
“快幫我喊船醫。”我說道。
邱嶼恒喊來了船醫,船醫說他不是婦產科醫生,沒有接生經驗。
我的腹部開始陣痛起來。汗水打濕了我的頭發。
船長試圖聯系最近的醫院,信號卻發不出去,整艘游輪如同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在風雨中飄搖。
最后,消防官兵決定派幾個人去最近的港口醫院把產科醫生接過來,邱嶼恒自告奮勇。
可是外面正狂風暴雨,游輪搖晃得厲害。他們這一去十分兇險。
我看到邱嶼恒眼里的焦灼。臨走前,我對他說:“順便買些母嬰用品過來。”
他點點頭轉身就要走,我喊道:“等等。”
“嗯?”眼神里帶著職業性的關注扭頭看著我。
“小心些。”我對他說。
“等我回來。”他說話的聲音讓人感到些許安定。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我心里有復雜的情愫在蔓延。
或許多年前正是這無數個讓人擔憂又安定的“等我回來”讓我對他著迷。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他帶我去爬山,我不小心摔倒扭傷了腳,完全挪不動。他把我背到一個山洞里,對我說:
“這里比較陡,我沒法背你下山,我先去找一根粗點的樹枝給你當拐杖,你等我回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點點頭:“好。你小心些。”
十多分鐘后他帶著一根光滑的樹枝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在那十多分鐘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今他再次這樣消失在門外,又帶著滿身疲憊從門外走進來。我莫名地擔心他的安危,今時畢竟不同往日。
一如過去一樣,他離開后的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一種酷刑,我生怕再也等不到他回來。
我不敢想象在暴風雨中的游艇是怎樣的情形,我害怕去想。可是我越不去想,腦子卻忍不住去想。
我不知道他和他的戰友是如何在暴風雨中返回附近的港口尋求支援的。
這都是因為我。我的內心開始愧疚。
腹部傳來的陣痛讓我根本無法安靜地等待。
我躺在小小的床上,如躺針氈,度秒如年。
我昏沉地睡過去,又被陣痛痛醒。困極卻又無法安睡。
船醫在一旁不停地鼓勵我,又為前去尋求支援的人祈禱平安。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連串的夢,夢見高考完之后邱嶼恒第一次帶著我去爬山。在山頂上他吻了我。我心里小鹿亂撞,卻又無比甜蜜。
接著,我夢見邱嶼恒駕駛著搜救艇行駛在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上,一個巨浪將搜救艇掀翻。
我驚出一身冷汗。
5
外面天色很暗,白天似夜晚。巨浪此起彼伏,游輪隨著巨浪顛簸。
再次見到邱嶼恒已是第二天下午。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渾身濕透,看得我心疼不已,心里的一大塊石頭便落了地。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產科醫生。
“這是你要買的母嬰用品,我也不知道要買什么樣的,反正孩子吃的穿的用的,還有你要用的都買了過來,先湊合著用吧。”
說著,邱嶼恒將一大包母嬰用品放在床頭柜上。
我的房間成了臨時的產房,邱嶼恒被醫生趕了出去。
“你找的什么男人這么不靠譜,都要生孩子了還讓你自己一個人跑來坐船。”他絮叨著退出房間。
“這個男人就是你啊。”我在心里回答他。
我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看上去比我還著急。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會是什么表情?
在游輪上生孩子,不知我是不是第一個。
即使隔著門,我也能感受到邱嶼恒度日如年地踱步,仿佛一個焦急等待妻子生產的丈夫。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著為他披上婚紗,為他生一個可愛的孩子,眼睛像他,鼻子像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度過一生。
從他跟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想法。
無奈造化弄人,再好的夢想,最終都會敗給現實。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一點也沒錯。無論夢想怎樣,都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做支撐。
我配合著醫生的指示,吸氣、呼氣、吸氣、用力。
窗外風雨交加,就在我筋疲力盡時,隨著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孩子順利出生了。
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顧不得疲憊,對醫生說了聲:“謝謝。”
“所幸你們母子平安,只是孩子有點宮內缺氧,要是再晚來一步,情況就不容樂觀了。”醫生說道。
我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看著他安詳的睡臉,瞬間被幸福感填滿,熱淚盈眶。一想到我卻無法陪他長大,便悲從中來。
搖搖晃晃的游輪像個搖籃一般,過度疲憊使我睡了過去。
我再次睜開眼時,看到邱嶼恒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奶瓶給孩子喂奶。
好一幕父慈子孝。邱嶼恒無疑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他沒有讓孩子吵到我睡覺。
眼前這和諧的一幕讓我瞬間有了恍惚的錯覺,邱嶼恒知道自己就是孩子的爸爸。
“我來吧。”我伸出雙臂要接過孩子。
“你再睡會,孩子很快就喝完了,”邱嶼恒瞟了我一眼,眼睛又回到孩子身上,陰陽怪氣地說,“這孩子跟我一樣有一對酒窩,還是雙眼皮。看來你找男人的口味沒變嘛。”
孩子本來就是你的。
“有酒窩有雙眼皮的人多了去了。”我心虛地白了他一眼。
邱嶼恒喂完孩子,孩子滿足地睡去。
放下孩子,他突然陰沉地說:“姚佳,我真沒想到我們分手才半年多你竟然連孩子都有了。”
“孩子該不會是我的吧?”
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跟你生孩子?我可不想隨時都有可能守寡。”
如果我不離開你,你卻有可能隨時變成鰥夫。
邱嶼恒臉色一沉:“那我換個工作好不好?”
聽到他說這句話時,我想起大二那年,他跟我說:“我找一個消防員的工作好不好?消防員雖然辛苦些,但是穩定。”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好。”
或許因為年輕,我們都可以排除萬難,只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我相信這是一份雙向奔赴的愛情,我也希望我們可以永遠走下去。
即使一無所有,也無所畏懼。
春節回家買不到坐票,我倆縮在門口地上互相靠著睡著也不覺得苦。
我們周末坐地鐵去玩耍,地鐵很空,我們依偎著坐在一起。我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抬頭看見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女的滿頭銀發,男的光頭。他們挨著坐在一起,就像我倆。
對面的玻璃窗上映著我和他,而窗前映射的是我渴望的余生。
他窮困潦倒,我風華正茂。在漂泊中,我們都試圖通過愛情抓住一點真實與安穩。
我曾經以為愛情可以填補人生的很多空缺,后來才發現,制造人生很多遺憾的卻往往是愛情。
如果不是為了我留在我上學的城市,他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愛情與面包的艱難抉擇,似乎從來沒有考驗過我們,因為我們都要。
我們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一起做飯、爭吵,繼續和好,相擁而眠。
窮是真的,愛情也是真的。
原以為這份相守可以長長久久,卻不料離別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他說:“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喜歡我什么。”
“就是喜歡。”我回他。
他緊緊地擁著我,沒有海誓山盟,卻許了我一個幸福的未來。
可惜,我再也不能陪他履行他的諾言了。
我低著頭眨巴著眼睛,努力不讓淚掉下來,小聲地說:“不好。”
不需要了,我無法陪你到最后。
我低頭親吻孩子熟睡的臉,一串淚珠落到孩子柔軟的臉上,我伸手拂去。
沉默了一會,邱嶼恒輕輕地走了出去。
6
我再次抬起頭,看到他離去的身影。
曾經無數次,他也是這樣離開。
“你要平安回來。”我在心里默默祈禱,眼睛很澀。
游輪突然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我緊緊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柔聲說:“寶寶別怕,媽媽在。”
房間里的東西因劇烈的晃得而摔到地上上,燈忽明忽滅。
船上的人們再也無法鎮定,開始奔跑、尖叫。船搖晃得太厲害,人們跑得東倒西歪,甚至摔倒。
“嶼恒,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船員和消防員盡力安撫眾人的情緒,穩定秩序。
即便如此,依然無法消除人們即將葬身大海的恐懼。
茫茫大海,一眼看不到岸,一艘拋錨的游輪孤零零地抵抗著風雨。
天色昏暗,電閃雷鳴,巨浪不斷地拍打著玻璃窗,仿佛怪獸要吞噬這艘船上的亮光。
我心神不寧,卻極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孩子越哭越兇,哄都哄不住。
周遭亂作一團。
我給沈燕發了一條短信提前跟她告別,告訴她孩子已提前平安出生。可是短信怎么也發不出去。
我靠著墻極力保持著平衡,給孩子安全感,可是他還是哭鬧得厲害。
“寶寶乖,寶寶別怕,別怕,媽媽在,媽媽在。”
就在我焦頭爛額之際,邱嶼恒扶著墻再次走了進來,眼里的焦慮被他極力壓制。
他故作鎮定地說:“這一波風浪很快就會過去的。”
“你不去救援,來這里做什么?”我問道。
“我來看看你。”邱嶼恒對我的擔心毫不掩飾,“現在是風浪最大的時候,過了就好了。”
邱嶼恒踉踉蹌蹌地走到我跟前,伸出雙臂,撐著墻,把我和孩子圈在他的臂彎里,這個小小的空間有我渴望的余生。
鼻頭有些發酸。
身體的溫度透過衣服的布料傳過來,帶著些許汗津津的黏膩。
他的汗水順著臉頰低落到孩子的臉上。
我企圖推開他,無奈身體太虛弱,他說:“別動,一會就好。”
我們以前坐火車,互相依偎著對方,身體隨著火車搖擺:哐當,哐當,哐當。無論火車駛向何方,我們都是彼此的依靠。
就像現在這樣。
孩子似乎被這股力量感染,漸漸止住了哭聲。
他的鼻息近在耳畔,又溫又癢。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等待風浪過去。
我因搖晃而站不住腳,他把我緊緊摟住。
“姚佳,你為什么要離開我?”他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真是因為我沒錢?”
當然不是。
“咱倆一塊啃饅頭就咸菜的日子都過來了,你真的舍得丟下我一個人?”
船晃得我七葷八素,我的胃在翻江倒海,我難受得大汗淋漓,根本沒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
“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姚佳,你怎么了?”邱嶼恒擔憂地看著我。
胃部傳來的絞痛,我搖搖頭:“沒事,只是暈船暈得厲害。”
我疼暈了過去。在暈過去的那一刻,邱嶼恒接住了我懷里的孩子。
“喂,喂,姚佳你怎么了?”他焦急地喊著。
再次醒來時,風浪已經過去。邱嶼恒和他的戰友完成了救援任務返回消防站。
床邊的柜子上放著一張他親手寫的紙條:
“船醫說你有嚴重的胃病,你最近就不要吃辣椒了。我得歸隊了,等你回到北城我再去看你和孩子。”
看到他的字,我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喉嚨里一股黏糊的液體沖出口腔,鮮紅色的血液染紅了雪白的被子。
我暗自慶幸這一幕沒有被邱嶼恒看到。
回到陸地上,給沈燕打電話,沈燕把我拉到醫院并給我辦理了住院手續。
7
我給孩子起了個名字——邱安,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孩子滿月那天,我躺在醫院病床上,撫摸著孩子柔軟的頭發、臉蛋,仿佛怎么也摸不夠。
我把一本日記本一起交給沈燕。
沈燕一直哭。沒想到一個大大咧咧的女孩整日哭哭啼啼。
“我還沒死呢,你現在就哭了,我死了你不也哭死了?”
沈燕噗呲一笑,紅著眼說:“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他嗎?”
我虛弱地搖搖頭:“不,燕兒,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
初見邱嶼恒時的我,滿頭青絲。如今,我卻大把大把地掉頭發,形同枯槁。
我怎么能讓他看見我現在這個丑陋的樣子?
只希望我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漂漂亮亮的,就像我們初見時那樣。
我對沈燕說:“燕,我很累,想睡覺。”
她說:“別睡,睡了就起不來了。”
可是我真的很累很累,熬不住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周圍一片白色。我慌亂地四處奔跑、搜尋。
撥開一片云霧,我看見邱嶼恒嗚嗚地低聲哭泣。
他曾經因救火而燒傷胳膊,整條胳膊起滿水泡,他都沒有哭。
我心疼地想要摟住他,手卻穿了過去。
“嶼恒,別難過,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身邊躺著我的病歷本和日記本。
風吹撩開窗簾,把日記本翻得嘩啦嘩啦地響。
邱嶼恒抹了一把眼淚道:“為什么不告訴我?”邱嶼恒啞著嗓子問,眼淚滴到我的臉上。
我感覺不到淚水的溫度。
“要怎么告訴你?跟你說我要死了?”
“不,我不想對你說這么殘忍的話。”
沈燕抱著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她哭孩子也哭。
“你為什么不早點來?為什么?”沈燕低吼道。
邱嶼恒自責地雙拳砸在地板上:“都怪我,都怪我。”
我想抓住他的手:“嶼恒別這樣,我不忍心看到你這樣。”
“你快看看我們的孩子啊,看他長得多帥,像你一樣。”
“你一定要好好愛他啊,他是我和你唯一的孩子。”
可惜他聽不見。
他以前最喜歡聽我說話,他說我就像個麻雀,整天嘰嘰喳喳個沒完。
“那你還喜歡我?”我假裝生氣道。
“當然喜歡,聽著你嘰嘰喳喳,我就不會感到孤單。”他說。
看著他憔悴的模樣,我心疼不已。
一個大男人就那么哭著,病房里其他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邱嶼恒淚眼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我,從褲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戒指。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單膝下跪:“姚佳,你愿意嫁給我嗎?”
看到這,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眼角有淚滑落。
“好。”
我應道,可惜他聽不見。
我曾經多么期待他向我求婚的這一刻,期待為他披上嫁衣,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對他說“我愿意”。
我想聽到來自眾人的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那么俗氣又那么美好。
我想每天早上親手給他做早餐,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我就可以對你說“慢點吃,不著急”。
我想和他,還有寶寶永遠都在一起。
我什么都想過了,唯獨沒有想過這平凡的人生竟會成為我的奢望。
在我拿到胃癌診斷書的那一刻,這一切都破碎了。
我再也無法陪他到地老天荒……
一陣眩暈過后,我睜開眼睛,笑著看眼前的愛人。
我使出全部的力氣抬起手撫摸他的黑發:“嶼恒,我愿意。”
他哭得更厲害了,沈燕也是。
“嗯,”他驚喜地用力點點頭,“我們今天就舉行婚禮,就在這兒。”
周圍的護士和醫生都聚攏了過來,病友們也聚攏了過來,他的戰友也來了。
沒有紅毯,沒有新娘捧花,沒有司儀。我卻擁有獨一無二的婚禮,如愿嫁給了心愛的人。
這就足夠了。
我們合了影,孩子在我懷里睡得香甜,邱嶼恒摟著我的肩。
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他附身吻向我,溫熱柔軟的唇蓋住我逐漸變冷的唇。
他看起來既開心又幸福。
我閉上雙眼,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對不起,我太累了……
住院一周了,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
頭發也大把大把地掉落,梳頭稍微用力一點都能薅下一撮來。我再也不敢梳頭了。
沈燕問我要不要喊邱嶼恒過來看看我。
我拒絕了:“我現在這么丑,還是不要了。”
可她最終還是喊來了邱嶼恒。
邱嶼恒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有氣無力地朝他笑了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燕哭著罵邱嶼恒:“這是你的兒子,”她指著床上熟睡的孩子說道,“姚佳得了胃癌,拼了命把孩子生下來。”
邱嶼恒聽了沈燕的話,驚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沈燕把日記本遞給他,他愣愣地翻開日記本。
2021年8月21日
我拿著胃癌晚期診斷單在樓下坐了半天。我不知該如何跟他開口。我這么年輕,怎么會得這個病?
我那么愛他,又怎么能告訴他我命不久矣?
還是找個理由跟他分手吧。
2021年9月19日
我竟然懷孕了,孩子是他的。要還是不要孩子真的太難選了。如果不要孩子,我和他之間就什么也沒有留下,要了孩子至少可以讓孩子繼續陪著他。
2022年5月3日
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次旅行,旅行回來,孩子就該出生了,而我也該走了。
2022年5月7日
他離開已經一天了,那么大的風浪,那么小的船,上天保佑他平安回來。
2022年5月9日
孩子出生了,很像他。他問我是不是他的孩子,我沒有說實話。他的眼神突然暗了下去。
看完日記,邱嶼恒嗚嗚地哭了,肩膀在抖動。
他自責地打了自己幾個耳光,被沈燕攔住了。
“這不怪你,是她不想拖累你。她為了留下這個孩子,一直沒有治療,」沈燕說,「如果她不要這個孩子,堅持治療的話,或許還能多活一些日子。”
聽了沈燕這么說,邱嶼恒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臉頰上五個紅紅的手指印清晰可見。
邱嶼恒抱著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我再也無力回應他。
對不起,原諒我自私騙了你。
是我自作主張選擇留下孩子。
對不起,我愛的自始至終都是你。
邱嶼恒為我選了一塊墓地。青山綠水,是我喜歡的地方。
他的左手戴著一只和我的一樣的戒指。懷里的孩子可愛又帥氣。
我化身一只麻雀立在墓碑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嶼恒,我走了。
安安,媽媽走了。
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有空來看看我就行,我也能看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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