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筆記：日本的巧克力

前些日子，松瑜老師剛到日本的時候，我特意向他介紹過，有幾樣食物需要嘗一嘗：牛奶、啤酒、巧克力、蘋果、雪糕、米飯。雖然都是我們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吃食，但初來此地，最能直觀感受到和之前吃過的有明顯不同。如果生活日久，適應了新的環境，就會習慣性認為，食物本身就該是這種味道。其實在很多時候，我們所適應的，只是環境的一部分。每個地方的食物口感，就代表了每個地方的生活環境。

前天晚上，我和小鹿從大阪的物流中心回家，路過一家超市，四周明凈透徹的玻璃，涌出的光亮顯得格外溫暖照人，透映著里面琳瑯滿目的商品貨架，柴米油鹽看得真真切切，有種歲月祥和的感召力。

我和小鹿講：我們進去逛逛吧！

日本電商網購的發展水平，要落后國內十年以上，和實體店鋪相比，電商并不具備競爭優勢，商品種類少，價格也不便宜。所以這里實體店異常繁榮，像極了我國十年前的樣子。

想當初，我在國內的時候，居家附近的商場一年也去不了幾次，還多是以吃飯為目的，至于購物的需求基本都在網上解決了。

那時候的自己真是懶，買米買菜，買日常所需，就連寄快遞都只需動動手指。而今大為不同，網絡的功能被大大削減以后，凡事都要親力親為。無論冬夏，都要走出家門，我也變得勤快了許多，真是冬有冬的味道，夏是夏的火熱，生活是那么觸手可及的真實。

平時逛菜市場和做飯，都是我的任務，女兒老是夸我比媽媽做飯好吃，讓我在贊美聲中漸漸迷失了自己，并樂此不疲。

這里的商場和超市，進入以后，有解壓的感覺。好像有如神助，幫你調理好了生活瑣碎的一切，只等待著你的觀瞻和挑揀所需。

正是因為超市的這種親和力，使我養成了常去超市看看的習慣，哪怕這次僅是路過，也有拐進去逛逛的沖動。

猶豫之際，小鹿和我講：不去了吧？實在也沒什么東西要買。

我不置可否著，讓她再想想。

她說：家里的香蕉沒有了，可以去買把香蕉。

我當即贊同：這不是有需求嘛！

在超市里，香蕉根本沒找到。小鹿從一排排貨架中穿過，跑來講：“快跟我來看看，這個在國內絕對好賣！”她像發現巨大商機一樣，突然變得風風火火，不像了她的性格。

我隨她來到展臺才明白，原來她說好賣的商品是：巧克力。

超市里巧克力擺臺 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小鹿繼續講：我把照片都發給你了，回去好好看一看。價格我也幫你查好了，和國內同類的價格相比要差上一倍，而且情人節馬上就到了，肯定是不愁賣的。

超市里巧克力展臺的擺放，有著視覺享受的美感。平時我特別喜歡逛超市里的生鮮區、糕點區，還有看各種禮盒的設計和陳列，既有美學屬性，也有高級感，可以愉悅情緒。

在國內的時候，我幾乎不吃巧克力，總覺得太甜，而我并不喜歡甜食。來到日本以后，我依然不喜歡甜食。

有一次，小鹿說我：“你這個人挺奇怪，為什么不喜歡甜食，卻愛吃糖和巧克力呢？”這令我想起來，有位朋友愛吃糖，當初我也理解不了，問她原因。她告訴我：平時生活夠辛苦了，所以才愛吃糖的。那時我沒能理解她這句話的味道，等身居海外以后，也感悟到了生活的困頓和苦澀，吃糖也就如同品嘗理想的滋味，而巧克力的香味蓋過了其本身甜膩的屬性，咀嚼起來就有了滿足感。

當晚回家以后，我就把小鹿發給我巧克力擺臺的照片，分享到了小范圍的圈子里，都是素未謀面的讀者或微友，上面的價簽也明顯標注著售價，確實又好看又便宜。我也客氣地告訴大家：如果想要嘗一嘗，我可以盡義務幫忙采購郵寄。

出乎預料的是，和我一樣喜歡巧克力或有相同藝術審美眼光的朋友有很多，紛紛熱情地回應，一會兒功夫，就有五六十盒的購買量。當時我沒有具體統計，但感覺到了這是一個龐大和繁負的工作量。以至數量太多，后續有人再要也不敢再做應承。

朋友從其他超市發來的巧克力，各有特色

隨后我和小鹿講：“真的有很多人喜歡巧克力，有很多人找我代購，數量多到記不清，等明天再做統計。”

小鹿有種洋洋得意的滿足感，明知故問：“我是不是很有商業眼光？就知道巧克力好賣！”

我嚴重表示同意的點頭。

她又問我：“你多少錢賣的？”

我回答：“直接發得展臺照片，讓他們自己勾選，也沒有加錢。”

那一刻，她靜靜坐在椅子上，一下子情緒顯得失落，像是我浪費掉了她的一片苦心和好意。她也沒有責備我的語氣，過了片刻說：“其實你可以掙到錢的。”

又是經歷一小段時間的沉默，我委婉著向她解釋：“其實也并不在意這點利潤，要掙錢有很多高溢價的商品可以做，小巧又輕便的那些，何必非是巧克力呢？分享一下讓大家品嘗也很好。”

她也認同我的說法，但無論怎樣，林林總總，她又重復了一句：“其實你可以掙到錢的。”

第二天早晨，小鹿送完女兒上學，沒有去上班，特意告訴我：“一會兒我們一起去買巧克力吧！”

而我，也是出于善意的婉拒：“不用一起去，統計完數據，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

她說：“那么多的數量，你怎么拿？怎么裝？我們一起去買，你實在拿不了，我們就一起去寄。”

我對她，有種心理上的依賴，她這樣講，我就能感覺到心理上的輕松。

雖然我常常去超市采購柴米油鹽，但把商品裝袋騎車到家以后，一盒子雞蛋，每次都會因為各種原因破掉幾個。而小鹿陪同我一起購物，裝袋時，每件商品都細心擺放，還不斷叮囑我：“以后雞蛋不要放下面”。此時，女兒則在一旁補刀式地大喊大叫：“爸爸，你記住了沒？”

購買巧克力現場

我也往往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超市里買巧克力簡單，按需采購即可，裝了滿滿三個購物車，引來一眾顧客側目。等結完賬以后，又到了裝袋的環節，大大小小的巧克力盒子，讓我感到沮喪且焦慮。心生依賴的，等待著她的幫助。

有限的三個購物袋，各種規格不一的巧克力盒子，經小鹿分類擺好，不斷調試以后，才收拾妥當。可離開超市，走到自行車跟前才發現，勢單力薄的車子，根本放不下三個填裝遠超規格的購物袋，每一個都不合乎尺寸。

在物流中心，郵寄前的整理擺列

小鹿又重新打開袋子，一遍又一遍調節整理，又重新返回超市拿來繩子捆系，直到牢固合適為止。車座后面的兒童椅上放下一大袋，自行車前面車筐里放下一大袋，還有一袋子實在放不下就掛在了車把上。

小鹿認真地叮囑我：如果你聽見“哐”的一聲，就是后面的袋子掉了，記得留意去撿。邊說著，她又重新檢查捆系的繩子自語：“應該也不會掉”。

她一遍又一遍對后座捆系的那個袋子，做著是否牢固的最后檢索。

我看她，細致得令人憐憫又感動。我從車筐里面抽出一盒巧克力來遞給她。

她這才抬頭看向我，那一刻，感到詫異：“你寄出去的數量還夠嗎？”

我點了點，問她：“要不要？”

她立刻接過去，回答：“傻子才不要呢。”

我說：“自己忙活半天，怎么也得嘗嘗。”

小鹿咧嘴苦笑著同意：“就是！”

隨后又說：“你這是第一次送我巧克力，之前從來沒有過。”

我拒不承認，她追問：“你什么時候送過我？”

我傻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

她總是說我，對朋友很好，而對家人一般。我時常予以否定她的說辭，仔細想想也有道理。我們之間，談不上奉承和抱怨，諸如太過了解彼此，一種有感而發的評定。

而這種評定，只是一時或在某種特定情境下的有感而發，是暫時性的，是跟隨感受多變的。就如我第一次送給小鹿巧克力的時候，她笑靨如花，在冬天呼呼呼的風中，再一次有感而發的評定我：你這個人，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