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用了十三年才平定四川，難道是跟鬼打仗嗎？

在我小時候，張獻忠屠蜀是一個不太冷門的歷史事件。更有甚者，傳說張獻忠樹立“七殺碑”，把四川人民屠戮殆盡。而今天的四川人，祖上都是從湖廣來的，因此又有湖廣填川的說法。

也不知道從哪年起，明朝被描繪成了一個偉大光榮正確的帝國。而相比之下，清朝比美帝還不堪。再進一步，為了彰顯清朝的罪惡，張獻忠屠蜀也就不存在了。一些不愿留下姓名和史料出處的網(wǎng)友說那都是韃子栽贓陷害，甚至把張獻忠描繪為斬殺貪官開倉放糧的人民領(lǐng)袖。雖然他們對質(zhì)疑張獻忠屠蜀沒有什么根據(jù)，卻往往給出一個自以為無懈可擊的推斷：清朝用了十三年才平定四川，難道是跟鬼打仗嗎？

那么四川那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們可以來扒一扒這場歷史悲劇的細節(jié)。

其實無論質(zhì)疑張獻忠屠蜀還是認為張獻忠屠蜀的人，都共同承認那些年四川確實遭遇了一場人口銳減的大變故。

反映到史書上有個最直接的證據(jù)，就是根據(jù)《明會要》的記載，明萬歷年間四川有三百多萬人。根據(jù)《清史稿··王騭傳》記載，到了康熙二十四年統(tǒng)計人口，還有一萬八千多男丁。①

關(guān)于這場悲劇，記載了張獻忠屠蜀的文獻目前有四百多種。比較著名的有《廣陽雜記》、《罹難錄》、《明季南略》、《蜀記》等，甚至還有歐洲傳教士寫的《圣教入川記》，所以長久以來，關(guān)于張獻忠屠蜀并沒有什么爭議。

再到后來之所以一些網(wǎng)友質(zhì)疑張獻忠屠蜀，大概根源上是一些學界的知識分子先質(zhì)疑的。這首當其沖的質(zhì)疑，便是年份問題。有不知姓名的學者指出，在1646年清軍開始攻打四川，而在1649年張獻忠就死了，可清軍卻在1659年才平定四川。這前后用了十三年，倘若之前張獻忠屠蜀，又是誰在四川抵抗了清軍十三年？這個說法到了網(wǎng)上，就是有人自作聰明地質(zhì)疑：難道清軍是在跟鬼打仗嗎？

其實這類單線程思維的人，很容易就把自己的某種推斷當成無懈可擊的結(jié)論。事實上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關(guān)于清軍13年平定四川的質(zhì)疑。抵抗清軍的從來都不是普通百姓，老百姓手無寸鐵，吃都吃不飽，哪有功夫再上戰(zhàn)場？況且再細看一下史料就會發(fā)現(xiàn)，清軍當時的進攻重點并不是四川，而是東南。入川的清軍長期占據(jù)保寧與張獻忠殘部以及南明保持對峙，甚至這段時間南明內(nèi)部還有空內(nèi)斗，這說明清軍一直也沒給到南明什么壓力。另外，四川地形復雜，且當時各勢力盤根錯節(jié)，并不容易平定。

如果這個抵抗時間長就是人多的邏輯成立，清軍席卷華北并沒用多長時間，是不是證明華北早就被屠盡了？這種單線程思維很容易被人接受，卻很難經(jīng)得起推敲。

還有人說，在梓潼七曲山曾有張獻忠廟，說明當?shù)厝藨涯顝埆I忠。所以可以推斷，所謂張獻忠屠蜀，純屬反動派污蔑農(nóng)民軍的反動宣傳。

這種思維邏輯，可以說比單線程還要簡單。張獻忠廟的存在，不能證明張獻忠沒有屠蜀。因為縱觀古今中外的人類歷史，底層崇拜劊子手的事情比比皆是，不勝枚舉。曾經(jīng)大明全國廣修魏忠賢生祠堂，難道能證明人民愛戴魏忠賢？

事實上張獻忠廟的存在，并不是因為人們愛戴張獻忠而建。原因是自從張獻忠入蜀之后，就開始搞大規(guī)模文化滅絕運動。四川的歷史古跡文章典籍幾乎被其掃蕩殆盡，唯獨留下了梓潼的文昌帝君廟。這不是張獻忠懸崖勒馬，而是傳說中文昌帝君名字叫張育，張獻忠看在本家的份上，把文昌帝君廟當成了家廟。當?shù)匦掖娴馁Z、裴二姓的司香人士為向張獻忠諂媚保命而為其塑像立碑，未來以訛傳訛，很多當?shù)厝艘詾槲牟劬袕埆I忠。

未來曾國藩在細數(shù)洪秀全罪孽的時候還拿張獻忠舉例，說張獻忠混蛋成那樣好歹留了個文昌帝君廟，而洪秀全可是對于中華傳統(tǒng)信仰盡數(shù)毀滅一個不留。②

還有人講，張獻忠要統(tǒng)治四川，又怎么會殺光四川人呢？這個推斷其實更加淺薄。因為張獻忠屠蜀，不代表屠盡四川。其次，屠殺對于很多劊子手來說，是穩(wěn)定統(tǒng)治的需要。這種例子更是繁多，比如日本當初就想吞并中國，難道就因為這個，就要質(zhì)疑日本人屠殺過中國人？

其實，這就是很普遍的一個現(xiàn)象。很多人看待歷史事件并不能客觀公正就事論事，而是看人下菜碟。別看干的事一樣，有的人干就會被歌頌，有的人干就會被痛批。這種事大家見過很多，而且會持續(xù)見到，并不需要我舉例。而在一些特殊的歷史時期，一些知識分子迫于形勢對各種農(nóng)民起義都極盡美化之事。甚至連張獻忠沉銀之事也一度判定是謠言，后來這些沉銀被從河底挖出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看到這里我想大家已經(jīng)能發(fā)現(xiàn)質(zhì)疑張獻忠屠蜀的理由其實并沒有什么扎實的證據(jù)支撐，而都是一些淺薄的推斷。這些淺薄的推斷其實核心就是一句話：“我要是張獻忠我就不屠蜀，那么張獻忠自然也就不可能屠蜀。”

可問題是大家都不是張獻忠，只有張獻忠才是張獻忠。

那么張獻忠到底能不能干出這種事來？他當然能。明末這些所謂的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那個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而張獻忠也不是來到四川才突然殘暴的，在他的職業(yè)生涯，屠殺這種事干了很多次。比如張獻忠攻下湖北隨州之后，就展開了屠城。攻陷了安徽六安的時候，把全城百姓都砍下一臂。③

而張獻忠決定在四川展開大屠殺，也不是一時興起。張獻忠過去一直是流寇，從未有根據(jù)地，一向是攻破一城，劫掠殆盡之后換下一個地方。原本他入川之后登基為帝想要建立割據(jù)政權(quán)，然而清軍十三年才平定的四川，張獻忠也難以短時間里控制所有原明朝駐川將領(lǐng)。另外，隨著云貴地區(qū)的南明永歷帝登基，很多四川軍閥或者明朝舊臣開始心向南明，外加清軍的逼近，讓張獻忠又萌生了搶一把就走的念頭。可真正讓他下定決心屠殺，是因為其宰相汪兆齡對其進言，說這趟出走早晚還得回來，但是川人強悍，走來再來必然要大費周章，所以現(xiàn)在進行屠城，將來殺回來會更簡單。因此，張獻忠決定對成都府轄下的32洲縣進行大屠殺，并給手下士兵下達了kpi。因此張獻忠的部下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為了完成這個kpi而大開殺戒。至于殺了多少人，并沒人統(tǒng)計，所以沒有確切數(shù)字。④

但四川的原住民被屠戮大半，也不是張獻忠一個人的罪孽。張獻忠殺的，主要集中在成都、重慶附近。在川東一帶有一支割據(jù)力量叫搖黃十三家，他們在川東為亂，也殺了不少人。此外，四川本地的軍閥也互相殘殺，這也帶來了殘害百姓的事情。因為四川老出現(xiàn)屠殺，那自然百姓無法踏實生產(chǎn)，那么出現(xiàn)餓死人的情況，也不稀奇。另外古代屠殺過后，必然帶來大規(guī)模瘟疫，這也是造成四川人口大減員的一個因素。⑤

除此之外，因為人口的大規(guī)模減少，導致四川老虎的數(shù)量越來越多。虎患傷人，也是導致四川人口減少的一個原因。⑥

后來清軍入川，自然也要殺人立威。如此一折騰，四川原住民幾乎被屠戮殆盡，也就理所當然。但在這諸多因素中，因為張獻忠屠城的范圍大，人口更密集，所以認為張獻忠屠蜀人最多，也不無道理。這也是文獻中往往更多記載張獻忠屠蜀的原因。

不過四川百姓的苦難并沒有因為清朝平定四川而結(jié)束。下一場大悲劇就是康熙年間的三藩之亂。當時清軍和吳軍反復爭奪四川，于是雙方都強迫當?shù)匕傩照娟牎Ａ艮p子被吳軍殺，不留辮子被清軍殺，這又造成了四川人口的大減員。

歷史其實是清晰的，但很多爭議往往是因為站隊而發(fā)生的。比如把自己帶入到農(nóng)民起義軍的首領(lǐng)之上，那自然認為這些起義軍首領(lǐng)都是偉光正的，繼而就想盡一切辦法為其暴行開脫。同樣，把自己帶入到帝王將相身上，依然會想盡辦法為帝王將相開脫。他們討論的從來都不是歷史，而是意淫。

歷史啊，記載的東西大部分是悲劇，這些悲劇都是教訓，是先例，是警鐘。然而這些悲劇最大的悲劇，就是被后人當成了站隊的標準。普通人從來都是歷史宏大敘事中的塵埃，但要是以平民的身份認為自己是這些宏大敘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那多少有點對不起造物主賦予的大腦。

參考資料

①

萬歷六年，戶二十六萬二千六百九十四，口三百一十萬二千七十三。

——《明會要·民政一》

且四川禍變相踵，荒煙百里。臣當年運糧行間，滿目瘡痍。自蕩平以后，休養(yǎng)生息。然計通省戶口，仍不過一萬八千余丁，不及他省一縣之眾。

——《清史稿·王騭傳》

②

雖亂臣賊子窮兇極丑亦往往敬畏神祇。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官，毀宣圣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

——《討粵匪檄》

③

庚午，獻忠、汝才合兵陷隨州，知州徐世淳死之，合戶被殺，吏民屠僇不遺，血流成溝澮。

——《明史紀事本末》

壬子，獻忠復陷六安，將州民盡斷一臂，男左女右。

——《明史紀事本末》

④

兆齡曰：“皇上此言差矣。四川山水最險，人性刁惡；皇上入川未滿二年，恩信未結(jié)。今舍之而去，彼必嘯聚為亂，北拒劍閣、東扼瞿塘，川兵素稱慓悍，那時恢復必費手矣。依臣愚見，莫若將城內(nèi)百姓，無分良賤老幼，盡行剿殺。”

——《蜀記》

正月初十日，獻忠傳令將川中各衛(wèi)所軍余并收川營兵，除年十四以上者留營，其余成丁老弱，不拘男婦，盡命殺之。自初十日起、至十五日止，各路呈報殺過川兵冊開：衛(wèi)軍七十五萬有奇，家口不計；川兵二十三萬有奇，家口三十二萬余。成都北門外威鳳山起、至南門桐子園止，綿亙七十余里，尸骨堆積，臭聞百里外。十六日，命平東將軍張可望、撫南將軍張文秀、安西將軍張定國、定北將軍張能奇各領(lǐng)賊兵，分頭四出；獻忠統(tǒng)領(lǐng)偽指揮千百戶、偽禁丁羽林之眾二十余萬，督陣分發(fā)成都府三十六州縣地方。剿殺百姓，限三月盡復命。可望等星夜前往，每日屠戮四、五城，或七、八城；不過旬日，三十六州縣俱己屠完，每一城戶口多者千百萬、少者亦數(shù)百萬。城既屠畢，乃發(fā)各賊往諸山箐、各鄉(xiāng)村，處處搜殺；所到之處，草木種絕，江河斷流。其幼男幼女至三、四歲以外者，俱要過刀斷命。若半歲、一二歲者，或投之井中、或投之火內(nèi)、或棄道旁、或襯馬足；或擲之半空，下用槍頭迎穿其腹，以此為樂。

——《蜀記》

⑤

今統(tǒng)以十分而論之，其死于獻賊之屠戮者三，其死于搖黃之擄掠者二，因亂而相殘殺者又二，饑而死者及二，其一則死于病也，

——《燼余錄》

⑥

蜀中升平時從無虎患，自獻賊起營后三四年間，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逾墻上屋，浮水登船爬樓，此皆古所未聞，人所不信者。

——《蜀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