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來的俄（蘇）朝越關系

本文把歷史追溯到二戰結束，因為東亞地緣政治格局皆是二戰結束前，美蘇安排的結果。在世界很多區域，二戰結束時留下的地緣政治框架都已經終結了，唯獨東亞地區還完好保存下來。

一、俄（蘇）朝關系的演變

二戰結束后，蘇聯開始積極介入朝鮮半島事務，美蘇一手炮制了對朝鮮半島的分割。蘇聯控制朝鮮，有兩大戰略意圖：一是以蘇朝同盟對付美日韓同盟，二是以朝鮮半島事務牽制中國。

所以，在東北亞大的政治角逐是蘇中朝美日韓六國演義，在蘇中朝內部，還有激烈復雜的三國演義，內部曲折糾紛一直持續到1991年蘇聯解體。這期間朝蘇關系大致分以下幾段。

1.1945年至1953年由蘇聯完全主導，建立朝鮮半島北部建立親蘇政權。1945年9月至1948年底的蘇聯軍事占領北朝鮮期間，在蘇聯的整合下，以金日成為首的蘇聯紅軍遠東紅旗軍88旅（即東北抗聯教導旅）朝鮮族干部，以金科奉為首的“延安派”和以樸憲永為首的“南方派”共同成立了朝鮮勞動黨，成為朝鮮半島北部的執政力量，并組建一個完全親蘇的政府。

1950年在蘇聯支持下，朝鮮北方發起祖國解放戰爭。蘇聯解體中后很多公開檔案表明，朝鮮戰爭的爆發完全是斯大林與朝鮮的密謀，斯大林一再叮囑金日成不要告訴中共，直到戰爭爆發前才通知到中方，讓中國領導人大動肝火。美國繼而糾集“聯合國軍”干涉，中國為了保衛東北和華北安全，被迫出兵援助朝鮮。在這個歷史時期中，新生的朝鮮北部政權都是完全受蘇聯支配的一支力量，中共也忙于本國革命斗爭，無力關心朝鮮半島事務。

2.1950年至1964年，蘇朝友好與中朝友好并行時期。中國舉全國之力抗美援朝，確立了對朝鮮半島事務的發言權，同時也經過了蘇聯的“政治考驗”，在戰后初期至1959年中蘇關系裂痕出現前，出現了短暫的三國共同友好的甜蜜期。這時候，蘇聯雖然是整個社會陣營的領導者，但是朝鮮在軍事、政治、經濟等各方面也嚴重依賴于中國。戰后蘇聯提供10億盧布援助，中國也提供8億人民幣無償貸款，同時，志愿軍也義務為朝鮮重建提供勞動力服務達5年之久。

1959年中蘇開始出現分裂后，朝鮮仍然奉行兩方都不得罪的態度，不在中蘇之間站隊。不過從總體來看，還是蘇聯對朝鮮影響力更勝一籌，這時期朝鮮外貿中，蘇朝貿易約占40%左右，中朝約占30%左右，蘇聯給朝鮮出口的也都是朝鮮最急需的工業品、機械和武器。

3.1965年至1991年，中朝時而交惡、時而友好，而蘇朝維持親密盟友，朝鮮完全融入蘇聯經濟貿易體制。勃列日涅夫上臺之后，朝鮮明顯倒向蘇聯一方，尤其是文革爆發后，兩國關系降到冰點。這期間朝鮮關閉華僑學校，驅逐華僑，近萬名華僑回國，至此朝鮮半島北部華僑基本絕跡；中朝之間相互召回大使長達四年之久，北京紅衛兵公開張貼大字報辱罵金日成是“修正主義走狗” ，朝鮮官方亦不斷宣傳中原王朝侵略朝鮮半島事跡。

中朝關系在1970年年代重新回暖，不過從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后再度出現波折，其中原因有：中美關系改善，中國與西方陣營和解；中國壓縮對外援助；中朝意識形態漸行漸遠。

然而，朝鮮始終與蘇聯保持友好關系，實質上在中朝關系第一次低估的時候，蘇聯就又一次完成中國影響力替代，將朝鮮完全拉入蘇聯經濟貿易體系。以1970年朝鮮外貿總額中占比為例，朝蘇貿易額為2.73億美元，朝鮮與東歐社會主義國家貿易總額為2.62億美元，朝中貿易額僅為1.06億美元，不僅前兩者五分之一。朝鮮在經濟上深度融合在蘇聯為主導的經互會體系了。

這種情況雖然后來中朝關系有所改善，但是沒有本質改變，一直到蘇聯解體，中朝貿易額在朝鮮外貿比例中都在15%左右。1990年蘇朝貿易額為27.14億美元，而中朝之間僅為6.96億美元。

這期間朝鮮獲得了大量的還蘇聯援助，蘇聯共援助了2800多個大大小小的項目，到1984年，朝鮮工業生產中電力產能的65%，石油工業產能的45%，軋鋼產能的84%，生鐵產能的40%都是蘇聯援助，蘇聯有3000多名技術人員長期駐扎在朝鮮。

總之在冷戰期間，雖然中朝之間用鮮血凝成了友誼，但是中朝關系穩定性以及中國對朝鮮影響力，始終不如蘇朝關系，朝鮮是蘇聯主導的國際體系的一員，朝鮮政治、教育、經濟體系均以蘇聯為模板，國民經濟日常運營仰賴蘇聯，中國對其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友好鄰居而已。

4.1992年至2014年俄朝冷淡期。隨著蘇聯和經互會體系走向瓦解，蘇聯（俄羅斯）與朝鮮經濟政治迅速“脫鉤”，1991年蘇朝貿易額降至3.6億美元，不足1988年的15%，1995年進一步跌破1億美元。同時，俄羅斯停止對朝鮮的援助，1994年進而廢除《蘇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朝鮮國民經濟失去過去賴以生存的外部支持和市場，出現斷崖式衰退，瀕臨崩潰邊緣。

（冷戰結束后，俄朝貿易額迅速減少，朝鮮對中日韓經濟依賴加大）

以石油貿易為例，冷戰時代朝鮮可以每年從蘇聯以遠遠低于國際市場價格（大約僅為國際市場價的三分之一）獲得約150萬噸石油，而1991年蘇聯給朝鮮的石油輸出量銳減至6.5萬噸，朝鮮整個工業系統馬上停擺，甚至連空軍正常訓練都不能保障，以至于金日成訪華時請求中國提供15萬噸的緊急援助。

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將戰略重心放在西部，追求融入西方的外交政策，雖然俄羅斯對朝鮮而言，仍是一個重要伙伴，但是朝鮮對俄羅斯而言，已經是存在感不太多的鄰邦，俄朝貿易額長期維持在三四千萬美元的水平，經濟上基本等于零交往，蘇聯解體至本次普京訪朝前的33年中，僅有一次俄領導人訪問過朝鮮。中國取代蘇聯領導的經互會，成為朝鮮主要貿易伙伴。同時，俄羅斯在朝核問題上奉行無核化方針，遵照聯合國協議對朝鮮給予制裁。朝鮮與俄羅斯雖有互動，但是二者之間無實質成果可陳。

（俄羅斯在朝鮮貿易構成中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

5.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以來，俄朝關系迅速升溫。鑒于克里米亞危機導致于西方關系的惡化，俄羅斯的國際戰略開始重新“向東看”，其中一個重要支點就是改善與舊盟友朝鮮的關系。2015年俄羅斯以紅場閱兵為契機，邀請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訪問俄羅斯，金正恩雖然沒有接受邀請，仍派二號人物金永南率團前往。2019年金正恩訪問俄羅斯，是為俄朝關系全面回暖標志。

尤其是俄烏戰爭以來，雙方逐漸形成軍事政治同盟。2023年金正恩訪問俄羅斯，同年俄派國防部長紹伊古等出席朝鮮戰爭停戰70周年紀念活動，2024年普京又訪問朝鮮，提出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深化軍事合作，以及雙方中的一方遭受侵略時，另一方給予支持，這事實恢復了《蘇朝友好互助條約》中的軍事同盟條款。

（普京訪俄前夕，金正恩視察軍工廠，朝中社報道說，金正恩查看了朝鮮最新研制的戰術導彈武器系統）

80年來的俄（蘇）朝關系可以總結有以下特征：在東北亞，中俄（蘇）朝之間利益錯綜復雜，既有深厚友誼基礎，也有天生的利益沖突， 俄（蘇）朝雙邊關系，雖然是二者內部的事情，但是時時刻刻影響中國。

歷史上俄羅斯（蘇聯）與朝鮮的每次靠近，這一方面會沖擊中國對朝鮮的影響力，另一方面， 都是俄重視在東方與美國陣營開展競爭的時候，都會讓朝鮮半島局勢趨于緊張，甚至刺激東北亞產生新的軍事競賽或沖突。所以，中國應該對俄朝關系高度關注，盡管與二者都是好朋友。

二、俄（蘇）越關系

1. 俄（蘇）越關系與俄（蘇）朝關系不同，由于蘇聯一開始國力不逮，在1960年代之前并不關心越南，越南大致是中國的勢力范圍，越共受中共影響更大，越共早期領導人很多都有在中國的革命經歷，但是有蘇聯經歷的極少。在越南早期的抗法和抗美斗爭中，中國是主要支援國。

2. 勃列日涅夫上任后，蘇聯加緊對越南事務的干涉，影響力超過中國。從蘇聯方面來說，國力急劇上升，開始有實力關注東南亞事務，并且希望同中國爭奪對東南亞共產主義運動的領導權；從越南方面來說，隨著胡志明逐漸年老衰弱，以黎筍為代表的實際掌權人對中國逐漸不信任，害怕成為中國附庸，“遠交近攻”，轉而投靠蘇聯。所以，從1965年至1975年越南南北統一，是中蘇對越南影響力此消彼長的時期，蘇聯取代了中國的地位，最終把中國排擠出越南。

（蘇越友好宣傳畫）

3. 1978年蘇越簽訂《友好合作條約》，標志著越南升級為蘇聯的盟友，二者在把美國力量驅逐出印度支那地區后，轉身把矛頭指向中國。先后爆發了侵略柬埔寨戰爭，以及中越邊境戰爭。蘇聯為越南提供了大量經濟、軍事支持，每年援助規模都超過20億美元，越南也投桃報李，金蘭灣成為蘇聯海軍基地。蘇越同盟在冷戰末期，一度成為中國最嚴重的安全威脅。

（《蘇越友好合作條約》簽署現場）

4. 冷戰結束后，俄越關系雖然一度走冷，但是之后逐漸回暖，而不至于像俄朝關系那樣長期被冷凍。1994年俄越之間開始元首/政府首腦互訪，2001年就達成“戰略伙伴關系”，2014年又成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所以，俄羅斯始終是越南最重要的友好伙伴之一，越南也始終是俄羅斯在東南亞的戰略抓手，是其在東南亞的最大貿易伙伴（2023年貿易額36億美元）。

（普京高度重視與越南關系，先后5次訪越）

三、關于此次普京訪問朝鮮越南的看點

1. 朝鮮和越南是中國傳統的影響范圍，就像在中亞、蒙古一樣，中俄兩者之間是競爭性關系，當然中俄關系友好的時候，是一種良性友好競爭，不過一旦關系轉差，就會成為敵對性競爭。

2. 表明俄羅斯戰爭遇到極大困境，亟需從兩個過去對俄羅斯不重要的小國那里獲得援助，這也說明俄羅斯面臨西方的集體制裁，可以旋轉的空間不大，可以爭取的外部資源并不多，支撐戰爭比較困難。

3. 鑒于中越友好的現實，以及中俄實力對比的變化，俄越關系繼續加深，并不會影響中國的利益，反而一個在西方和俄羅斯之間實行平衡戰略的越南（亦沒有出席瑞士和平峰會），有利于中國。

4. 不過俄羅斯與朝鮮近兩年的互動值得中國密切關注。尤其是俄羅斯加強對朝鮮軍事技術（衛星、遠程導彈技術）支持，以及形成攻守同盟，不排除朝鮮以此為資本加強對美日韓挑釁，讓朝鮮半島局勢再度緊張；也不排除以后俄羅斯在朝鮮核立場上有所松動，這都會讓中國所處國際環境雪上加霜。

（2023年9月金正恩訪俄期間參觀東方航天發射場）

如果說俄羅斯與越南之間是國際關系中正常存在的經濟、政治、軍事友好，而俄朝之間的友好具有明顯的前現代軍事同盟關系（二者貿易基礎非常薄弱，2023年俄朝貿易額僅為3440萬美元，不到俄越貿易額的百分之一）。所以，中國應該密切關注俄朝的互動，鄰國之間友好關系，我們不應該嫉妒，但是對方不能以惡化區域局勢，損害第三方利益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