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神水（2）

5月中旬，有顧客拿著兔年茅臺，去武漢的茅臺自營店。

這里有茅臺官派的鑒定員，可以幫客戶鑒別茅臺真偽。那一天，鑒定員仔細檢查后說：

真的。

然后這個顧客拿著兔茅，又去了合肥的茅臺自營店。真的，真的，都是真的。

鑒定員制度是今年315茅臺發布的重大舉措，屬于茅臺打假辦條線。按道理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科班出身的他們鑒定茅臺，應該和余承東脫口而出的遙遙領先一樣。

萬萬沒想到，車翻了。這個顧客是河南電視臺都市頻道的記者假扮的，他拿來鑒定的茅臺，從外包裝到防偽標，都是電商平臺上拼湊出來的。

噫，說好的河南人不騙貴州人呢。

覺得自己丟了人的貴州朋友，馬上澄清說兩個鑒定員是口頭鑒定，不作數。他們拿出了強有力的整改措施：

減少每日預約鑒定的人數。

網上就能集齊真茅臺的所有“碎片”。但這對于最近的茅臺來說，其實還算不上最要命的事。

五一節這才剛過一個多月，茅臺的市值就已經蒸發了快三個洋河。終端零售價格一天一個價，股民、經銷商和黃牛們，天天在社交平臺上哀嚎。

繼中國樓市之后，又一個“永遠漲”的神話，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1

2013年5月，杭州上城經偵到一家銀行調查一起騙貸案。

警察叔叔剛進辦公室，就發現了一瓶價格快3萬的50年陳飛天茅臺。更夸張的是，庫房里還有50箱。

案子從杭州直接捅到北京，茅臺當即派專家到場鑒定。可能那時候的專家還比較專家，他們發現這些茅子，都是假的。

從茅臺鎮出廠一瓶300元（自稱）的假茅子，一路經三次手，被以每箱20萬的價格抵押給了銀行，總涉案金額高達兩億。

假茅子都能騙兩億，那真茅子呢？

2020年，貴州星力百貨用自己手里的16萬瓶茅臺，抵押給了貴州銀行，換了2.3個億。貴州星力是茅臺貴州地區老牌渠道商，一年的配額是剛好是80噸，算下來，差不多就是16萬瓶。

當年茅臺出廠價格是969元一瓶，后來媒體說實際上要1164元才拿的走，市場指導價1499元一瓶，終端市場上要賣到將近3000元一瓶。

也就是說，貴州星力只要一進一出，利潤至少就兩倍。他們抵押給銀行是多少錢呢？

1399元一瓶。

放著兩倍的利潤不要，拿去銀行抵押換取2.3億融資，圖個啥呢？

去年，茅臺的產量是5.7萬噸。自己存一部分后，銷量是4.2萬噸，粗略算一下大概是8000萬瓶。

按照業內推測，這些出廠的茅臺，至少7成被以各種方式“藏了”起來。大家推測的基礎，是2015年茅臺2萬噸的銷量。

那是八項規定執行的第三年，各種通報里茅臺的曝光率越來越高。茅臺在1985年之后時隔30年首次主動減產，同時也是新世紀首次批發價跌破出廠價。

那一年執掌茅臺的袁仁國還沒進去，他說茅臺原來公務消費占到銷量的30%以上，如今已經不到：

1%。

這個局面只維持了一年，茅臺就又走上了量價齊升的道路。茅臺的朋友們口口聲聲說著要讓老百姓都喝得起，可架不住很多人不想讓大家都喝得起。

在星力百貨的抵押過程里，貴州銀行說他們一般是不做白酒抵押貸款業務的，星力相關抵押是：

經過特殊審批，相關部門同意。

有關部門也挺不容易，光是貴州就要基酒抵押貸、釀酒樂、國酒樂等等眾多金融產品，部分銀行還曾設立專注于服務茅臺集團全國經銷商的部門。

如果真的轉手就能翻一倍，這些朋友為什么放著錢不賺要把茅子拿去抵押，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大明王朝1566》里也有個問題一直困擾我，沈一石說今年的獅峰龍井產量少，呂公公和閣老小閣老，每人準備了兩斤，各位大人委屈一點，每人準備了一斤。

加起來正好十斤，這說的真是茶葉嗎？

2

茅臺價格為啥能在2015年后迅速回歸，很多人說主要是配合了中國的房地產形勢。

茅臺上一任掌門人丁雄軍就表示過，什么時候提價、怎么提價，確實要有智慧。

你就說，拿地、工程、銷售，哪一個環節少得了茅子和華子的智慧潤滑？

2016年初開始，上海樓市瘋漲，然后是合肥、南京、蘇州、廈門……全年全國出現了300多個地王，住房銷售同比增速超過20%。

中國樓市在2021年見頂。這一年，中國房地產銷售額到了18萬億，前無古人，也后無來者。之后三年，就是一個跳水式的下滑曲線。

茅臺和樓市一樣，也在2021年見頂。也是這一年，倫敦的蘇富比拍賣會上，一箱1974年的葵花牌茅臺拍到了100萬英鎊，算下來每瓶人民幣38萬。1958年的茅臺一瓶起拍價就要接近240萬：

一瓶茅臺，堪比一套房。

當年的話題，好多是茅臺圈的黃牛年入500萬、培訓班1888元教學搶購門路 、200多萬人參與了“搖號”買茅臺等等。

而上周，惠譽將2024年中國新房銷售預期下調至8.3萬億元。這和2021年的18萬億相比，腰斬了一半多。很多人都說，白酒的黃金時代結束了。

其實哪還需要房地產這把火。2016年，中國白酒產量1358萬噸，到了去年，這個數字變成了629萬噸。

原因也沒那么復雜：

年輕人，不喝白酒了。

什么醬香、濃香、清香，什么保肝護肝一夜正下。到了年輕人這里，無非就是苦、辣、嗆罷了。

白酒企業們知道年輕人不愛喝白酒，他們試了很多辦法。五糧液和咖啡品牌合作，洋河搞了低度潮飲，國窖1573搞了白酒冰飲。

茅臺也跟上了大趨勢，他們和德芙搞聯名，和蒙牛搞冰淇淋，和瑞幸搞醬香拿鐵。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年輕人交流。喝吧，哪怕只是幾滴。

《西游記》里最硬的通貨到底是什么，一直有爭議。唐僧肉這種東西，雖然吃了可以長生不老，奈何量少，而且食材獲取風險太大。

對于一般神仙來說，風險小收益高的當屬王母娘娘的蟠桃。

3900棵蟠桃樹被分成上中下三等，下等樹的蟠桃是給下等人準備的，吃了只是能成仙罷了，對神仙階層沒用；中等樹的蟠桃吃了也只是能保住神仙編制，吸引力不大。

只有最上等的桃樹才有壽與天齊的功效，還得配合王母娘娘的邀請函和太上老君的金丹。

太復雜了，年輕人不想討好王母娘娘和太上老君了。

不就是幾個桃么，不吃也罷。

3

郭德綱90年代第三次進京時，住在大興黃村。

每天騎自行車往返村里和劇場。車胎上有洞，一趟路要打三次氣。運氣不好的時候，他得推車摸黑從蒲黃榆走回黃村。

回憶自己最落魄時，郭德綱說自己當時想要找個靠山：

我愿意給你當狗，你不要，你怕我咬你。

黃村哪有老郭說得那么恐怖。在北京電視臺《法制進行時》欄目的鏡頭里，這里的洗浴中心和足療館，一到晚上就霞光萬道。

而且狗有那么好當嗎？

當年馬俊仁的藏獒養殖基地離郭德綱的黃村蝸居不遠。馬指導說過，他的藏獒每天都有肉蛋奶甚至大蝦吃，一個月伙食費100000，配一次種要30000，是黃村平均價格的100倍。

那時的藏獒正處于神話上升期。東方神犬，忠誠勇敢，敢驅虎豹，還隨成吉思汗征戰諸天……作家楊志軍寫了本《藏獒》，光版稅就拿了160萬。

傳說你要是問藏民你的狗賣不賣，他反嘴就會問你的孩子賣不賣。這么棒的狗，一只賣20萬不過分吧？稍微帶點血統的，像是馬指導指導出來的，賣4000萬不過分吧？

高峰時期，全國藏獒繁育基地幾千家。楊志軍說他每年回到藏區探親，就看到一輛輛的卡車，滿載著藏獒由西向東遠去。

這哪里還是神犬藏獒，妥妥的金融狗。

從君子蘭到普洱茶，從藏獒到黃龍玉，同胞們見什么炒什么，每一種“茅”的故事，都開始得轟轟烈烈，結束得寥寥草草。

這世界上，畢竟并沒有什么永漲不跌的神話。后來，十幾萬條藏獒被遺棄回了藏區，更多的則是被300塊一條賣給火鍋店。

而仿佛一夜之間，各種護城河也都消失了。各種茅都在2021年之后，到了周期頂點。從頂點到泡沫破裂，都是一夜之間。

專家們說，一旦茅臺跌破兩千一瓶，公司和經銷商一定會真金白銀救市，把茅臺的價格買上來。

說的挺好。我現在從火鍋里撈狗肉還來得及不？

其實年輕人也不是針對茅臺。歷峰集團旗下全球最大的奢侈品電商Yoox Net-A-Porter宣布即將關停中國區業務，各大奢侈品牌在描述他們的中國區業務時，都一言難盡。

但也就是中國區不行。我一個朋友上個月在美國遇到了路威酩軒集團的高管，對方說去年LV全球銷售額增長最快的門店，是紐約大學旁邊的LV店。

他們覺得很奇怪，調研后發現：

因為紐約大學涌入了大量中國留學生。

在《萬壽寺》的結尾，王小波寫道：

長安城里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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