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徒增笑料 - 前蜀投降，王宗弼搶戲｜閑話殘唐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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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平蜀第三階段的劃分，即起于：王宗衍返回成都，確認已經無力抵抗；止于：李繼岌于成都辦理受降儀式。

1.投降有慣性

同光三年（公元925年）。

王宗衍作為一國之君，雖然看清了時勢，但由于之前裝睡的后遺癥實在太大，搞得前蜀朝廷在面對唐軍時，已經完全失去章法。 不過遠離王宗衍這個defuff，前蜀的地方可是不缺想法與辦法的——大家伙兒還在爭先恐后地投降后唐。可見，投降這事兒也是有慣性的！

大約在十一月戊戌（初九），昭武節度使林思諤棄城而逃。 原來，康延孝的兵鋒已臨其治所利州，為保性命，林思諤只能先逃往閬州。 但唐軍軍威過盛，一味逃跑固然能夠緩解困難，但無法根治。所以一旦確定了性命無虞，林思諤馬上派人向唐軍正式請降。

合著小林同學完全是在跟王宗衍的節奏，結果搞得想投降都沒趕上二路汽車！ 你看看唐景思的速度、安重霸的狡猾與程奉璉的貼心，林思諤呀林思諤，你的境界必須提高才行啊！

2.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緊隨王宗衍之后，王宗弼也很快返回成都。 但，王宗弼沒有像一個合格臣子那樣覲見皇帝陛下，而是“嚴兵自衛”。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日子都過到如今這個樣子，還能離咋地？ 這一次，王宗衍決定放下皇帝的包袱，帶著老娘，主動慰問勤苦領軍的王宗弼。與之對應的，是一朝權在手的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

乙巳（十六日），王宗弼也不裝了，直接上手，將皇帝大人、太后老太太與后宮諸王一起趕到西宮【1】。 既然已經不再把王宗衍當成老板了，代表前蜀皇權的璽綬自然就不能再由其保管了。王宗弼表示：我雖不才，為宗族計，勉力擔此重任！

隨后，派心腹打開義興門，于內庫中取出王宗衍珍藏的金銀珠寶，都拿到自己家中，代為保管。

有其父必有其子！ 看到老爹種種行徑，王宗弼的兒子王承涓不甘人后，“杖劍入宮”，抓了數位王宗衍的寵姬回家。

怎么評價這兩父子呢？ 都干了劫持皇帝的謀反大罪，得手后卻只知道搶錢搶女人——這境界什么時候能提高呢？ 尤其是王承涓，去老爹控制下的皇宮搶女人，還得“仗劍”，這得多不自信啊？ 真的是：壞，但沒壞到點子上！

丙午（十七日），王宗弼給自己封官——權西川兵馬留后。 這倒不是他官迷附體。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就算要投降后唐，也得有個官方認證的身份不是？ 而且，這次官雖大，但又是留后、又是權，都表明不過是臨時性的職務，一旦投降完畢，還得李存勖決定如何給王宗弼加官進爵。 所以，從辦公室政治角度，王宗弼這一步走得倒是沉穩老練。 只是，他十六日囚禁皇帝之后，本應該立即借王宗衍之口為自己封官，而非先大肆搜刮皇宮財寶，轉天才想起來正事兒！ 還是那句話：壞，但沒壞到點子上！

說到這兒，不免回想起當初，王宗儔聯絡王宗弼，密謀廢了不中用的王宗衍，王宗弼居然把消息透露給皇帝近臣宋光嗣等人。 可見，此時再感嘆他壞不到點子上，實在后知后覺！

3.只有小聰明的王宗弼

在撈夠了財寶之后，王宗弼開始面對現實。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為了能相對從容地面對現實，王宗弼的起手式是從皇宮中盡可能撈財寶。

李嚴應約招降 他以王宗衍的名義，飛書李嚴，告訴他：你來！你來我就投降。【詳見：A.外交家就是預言師 - 何詞鐵口直斷后唐國運｜閑話殘唐五代】

在我看來，王宗弼這么干實在不知所謂： 李嚴赴約，王宗弼固然可以殺之泄憤，但前蜀的命運卻并不能因此改變——甚至，真要是殺了李嚴，王宗弼還能逃得了后唐的報復？ 李嚴不赴約，王宗弼的面子上多少好看些——你看，面對死局，手里握多少籌碼都不敢下注——可前蜀的命運并不能因此改變。

也就是說，事已至此，王宗弼這些小聰明都是無用功。 與其如此瞎搞，還不如真正放下身段，好好投降得了！

令人無語的，是李嚴赴約來到成都，王宗弼居然繼續加固城防。你都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要投降，就徹底投降；要反抗，就認真備戰。這么既要又要的，反倒讓李嚴確認了前蜀的確已經沒有可用之人了。于是李嚴明確告訴王宗弼：要是還想有個好前途的話，趕緊“撤去樓櫓”。

地方要員紛紛倒戈，成都的官員就能忠誠？ 城防再堅固，不還得由人操作！前蜀人心盡失，王宗弼卻還要當著李嚴的面搞這些，這不是徹底把自己的不自信不加掩飾地展現出來了嗎？這要是還指望著李嚴假裝看不見，可就太侮辱我們招撫使大人的智商了！

王宗弼的腦子與境界什么時候才能提高呢？

4.投降是個技術活-上

雖然在心理與行動上，前蜀都已經完全做好了投降的所有準備，但，作為一項技術含量極高的形象工程，前蜀不能簡單行一下法國軍禮，就可以體面地完成投降工作的——誰叫后唐也是個禮儀之邦呢！

己酉（二十日），李繼岌抵達綿州——你看人家這個主帥當的，為數不多的工作就是以一個不快不慢的節奏跟上前鋒部隊的腳步。

綿州即今綿陽市，位于成都東北百公里處。就算是冷兵器時代，后唐的騎兵也有能力早發夕至。

對前蜀而言，到了上降表的時候了。

王宗弼以王宗衍的名義，安排兩位公文大家起草正式文書：

• 翰林學士李昊【2】草降表；
•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

我一直搞不清楚降書降表的區別，直到看到了胡三省的批注，才算有了點頭緒：

• 所謂降表，是上呈皇帝的正式投降文件；
• 所謂降書，是提交部隊主帥的正式投降文件。 感謝胡三省的貼心科普。

隨后派兵部侍郎歐陽彬帶著降書降表迎接李繼岌與郭崇韜——投降，更得主動些。

5.王宗弼作威作福

考慮到自己的權力有效期實在太短，王宗弼覺得有必要加快下工作的速度。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那就是：

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不過呢，要是稍微深入考慮一下，王宗弼殺人或者擅權，還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畢竟，此人智商雖然不高，但小聰明還是有點兒的。

• 用于甩鍋，比如宋光嗣。拿來說事兒的理由是“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所以，殺完了還要把首級獻給李繼岌。
• 出于報復，這又能細分成兩類：（1）比如奪了自己諸將之首的徐延瓊；（2）比如曾經坐在餐桌之上的潘在迎。這些人和王宗弼有仇，但程度不算太深，只要他們自愿”傾其家金帛妓妾“來賄賂，王宗弼還是可以寬宏大量的留他們性命。
• 欺世盜名，比如那個阿諛皇帝、威脅錚臣的韓昭【詳見：2.妖孽橫行，國運衰竭 - 前蜀的技能點全浪費在內耗上了｜閑話殘唐五代】，殺了既能彰顯自己的正邪不兩立，又能對沖百姓對自己專擅的不滿。
• 銷毀證據，想當初，被殺的這些人可都是跟著王宗弼一起做過大保健的——比如王宗弼就將王宗儔”謀廢立“的事兒透露給景潤澄——肯定知道好多他做過的臟事兒，想確保這些秘密永不見天日，最好的辦法不就是殺人滅口嘛。

6.公不忘私

辛亥（二十二日），李繼岌抵達德陽，此處距離成都不過八十五里。

王宗弼既搜刮了錢財，又突擊行使了權力，見到唐軍已經到家門口了，趕緊派人把已經寫好的降書降表遞交上去。 這是公事，與降書降表一起上路的，還有王宗弼自己的一點私事——謀求西川節度使一職。為此，他讓兒子王承班【3】帶著從皇宮里搜刮出來的珍玩，獻給李繼岌與郭崇韜。 什么叫公私兩便？什么叫化國為家？王宗弼所作所為就是最好的榜樣！

見到王承班的賄賂，盡管在整個平蜀工程中沒有半點表現，李繼岌還是展現出符合他身份地位的認知與格局——收下了所有的珍玩，但明確表示：你們前蜀都是我家的戰利品，還用得著王宗弼獻寶嗎？ 的確，賄賂主人可以，但贓物得從你自己腰包里出啊！

很想知道同為官二代王宗衍得知此事，會有什么樣的表情與內心活動。

7.投降是個技術活-下

甲寅（二十五日），李繼岌抵達漢州，王宗弼迎謁。

乙卯（二十六日），唐軍兵臨成都。

丙辰（二十七日），李嚴帶著王宗衍及百官儀衛出降于升遷橋。

嗯，一天一個變化啊！

還得再強調一次，投降是個技術活兒——讓我們看看二十七日雙方的具體表現吧：

1）前蜀投降

王宗衍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 百官衰绖、徒跣、輿櫬。 這一群曾經盤踞在前蜀權力金字塔之巔的大人頭一次發自內心當眾號哭——天曉得后唐會怎樣對待他們？命運掌握在別人手里的感覺實在不好！

在聊后唐具體受降之前，簡單科普下前蜀君臣的儀式感吧。

• 白衣、衰绖，都是喪服；輿櫬翻譯過來就是抬著空棺材。顯然，前蜀是按照辦喪事的流程來投降的——這不難理解，畢竟亡國也是死亡的一種嘛。
• 銜壁意味著將象征國家權力的玉璧交給征服者。
• 牽羊、草繩縈首，表現自己就像溫順的羔羊一樣等待征服者的裁決。

2）后唐受降

雖說平蜀過程異常順利，但唐軍十分清楚此時最重要的就是安撫人心，否則必將深陷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所以，征服者的表現極為體面：

• 李繼岌受璧——后唐接收了你們的權力。
• 郭崇韜解縛——我們沒打算物理消滅你們。
• 焚櫬，承制釋罪——咱們喪事喜辦，只要你們服從命令、努力工作，以后就是后唐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總算得到最終裁決的前蜀君臣放下心中大石，齊齊向位于東北方向的洛陽磕頭拜謝不殺之恩。

丁巳（二十八日），唐軍開進成都。 郭崇韜重申軍紀，嚴令不得騷擾百姓。于是，城中一切如常。

從九月戊申（十八日）【詳見：屁股決定態度 - 王承捷見風使舵投靠后唐｜閑話殘唐五代】大軍離開洛陽，至十一月丁巳（二十八日）進駐成都，后唐平蜀用時不過七十日【4】。 至于收獲？

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也許，有了如此收獲，實在沒有必要再行劫掠成都以肥士卒了。

A.晚回之猜想

王宗衍返回成都是有明確日期的，即：十一月丙申（初七）；相應的，王宗弼抵達成都的時間則是模糊的，唯一能確認的是：肯定不遲于十一月乙巳（十六日）。 也就是說，兩人最多相差九天先后返回成都。

考慮到整個第二階段，王宗弼其實是沒有參與、指揮過任何一場戰斗的，我們能大概猜測出他跟王宗衍一樣，在得知三泉之戰前蜀大敗后，沒有開展任何軍事行動，一路直接逃回成都的。

王宗弼膽小惜命，他本應該跟王宗衍一樣，放下一切，抓緊返回成都這個前蜀重地。 可事實并非如此，是不是顯得特別奇怪？ 陰險地推測一下，這些天，他是不是在策劃、執行乃至完善奪權的方案？ 兩個不算證據的證據：

• 之前違詔拉攏戰敗的三招討；
• 之后回到成都完美控制局面。

雖說王宗衍的確是個豬對手，但王宗弼的段位同樣堪憂，要說他在成都所作所為都是臨時發揮，實在是超超超其應有水平，沒啥說服力。

B.世修降表李家

常識而言，活得久是一件值得羨慕的好事情。 所以始皇帝統一天下，要在傳國璽上篆刻“既壽永昌”這樣的吉祥話；所以曹丞相平定烏桓，也要感嘆“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自己“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然而，世上總有例外。比如：幫著前蜀草擬降表的李昊就不這么認為。 事實上，我估計李昊同樣認為自己長于書奏章表這件事兒也算不得百分百的好事情。

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為若干年后，當上了后蜀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的李昊再次提筆，又為孟昶草擬了投降北宋的降表。

作為一個打工人，李昊并沒有對自己命運的掌控力，既然你能熬過前蜀后蜀、既然你長于書奏章表，那在必要的時候，做老板需要的事情，不就順理成章嘛。 只是，蜀地百姓看不慣他這種“正確地做事而非做正確的事”的派頭，于是在他家門上大書“世修降表李家”。

C.王承班

雖說王宗弼智商堪憂、格局太LOW，但能做到如今這個位置，肚子里多少還是有些干貨的，比如，一定程度上，他還是有些識人之能的。

具體到賄賂李繼岌與郭崇韜，王宗弼就沒派那個沖到皇宮里強搶美女的王承涓，而是找上了王承班。 對【2.妖孽橫行，國運衰竭 - 前蜀的技能點全浪費在內耗上了｜閑話殘唐五代】還有印象的小伙伴兒應該還能記起王承班，在得知老爹毫無心肝地把”謀廢立“這樣的大事兒透露給宋光嗣時，他就已經得出”吾家難乎免矣“的結論。 能做出如此判斷，就算還不確定是否是個人才，起碼可以證明是個正常人，遠不是王承涓那樣的廢物點心可以比肩的。

D.平蜀用時

資治通鑒的算法完全基于軍事行動的起止日期。

但我們都清楚，軍事不過是政治的延續。 所以，不妨換一種算法，將落實主帥人選作為起點，將正式受降作為終點。則平蜀起于九月庚子（初十），終于十一月丙辰（二十七日），前后七十七日。 還是夠快！

敲黑板，劃重點了！大場面容不得小聰明！非要搶戲，只能自取其辱。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妖孽橫行，國運衰竭 - 前蜀的技能點全浪費在內耗上了｜閑話殘唐五代(https://page.om.qq.com/page/OzHYt_wV-CgYyYSmfFz0-ngw0)
6. 人事即政治 - 平蜀工程啟動會的重點：人事任命｜閑話殘唐五代(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preview=1&pageType=1&isBdboxFrom=1&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10574394376944333422%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
7. 屁股決定態度 - 后唐平蜀的眾生相｜閑話殘唐五代(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381112162015527433/?log_from=cf3c9c30eee5c_1719333516028)
8. 外交家就是預言師 - 何詞鐵口直斷后唐國運｜閑話殘唐五代(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367761696410075657/?log_from=99e9a7f19ac1e_1719333690057)
9. 心理威懾制勝 - 康延孝奔襲、郭崇韜勸降，平蜀工程接近竣工｜閑話殘唐五代(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5MTEwOTQwMQ==&mid=2247486578&idx=1&sn=2a1137e8be40c7c0fb646c1e142f7301&chksm=fe354004c942c912c8d4b859cdf6cb8884ba1feeb6bf2c5957034d9e101896990588775e5c93&token=39700965&lang=zh_CN#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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