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村”走出的法學家

■ 禮法之鄉

圖為位于山西省聞喜縣的裴氏名人紀念館。圖片來源于聞喜縣人民政府官網

裴政等人在修訂《開皇律》過程中,參考了魏、晉至齊、梁的法律典籍,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最終形成了一部體例完整、條文簡明的成文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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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倪曼

責任編輯 | 尹麗

裴政是隋代第一部成文法典《開皇律》的主要修訂者之一。要全面了解裴政的法制貢獻,不妨從他的家鄉——山西省聞喜縣裴柏村開始探尋。裴柏村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被譽為“狀元村”“宰相村”。裴氏家族在歷史上擔任過官職的多達600余人,其中包括59位宰相和59位大將軍,這在中外家族史上極為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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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八王八裴”到“無裴不成唐”

裴政的先祖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的裴懷,他是周穆王的大夫,曾協助周穆王東遷至雒邑。到了東漢光武帝劉秀的時候,裴氏已經是河東實力最強的家族。南北朝和魏晉期間,便有“八王八裴”到“無裴不成唐”的說法。隋唐時期,裴氏達到鼎盛,成為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諸多方面的功臣,深受皇室倚重。

裴柏村村口有一塊大石,上書“天下無二裴”。這句話是北宋大文豪歐陽修對裴氏家族的評價。它有兩層含義,第一層含義是“天下所有姓裴的都是出自山西聞喜一系”,另外一層含義便是“天上所有的姓氏沒有誰能夠比得上裴姓的”。村內有一棵漢代栽種的、高五六米的柏樹。據說,村名就是因此樹而來。

居住在這里的裴家人豪杰輩出。例如隋唐名臣裴矩,隋煬帝時受命赴張掖主管與西域各國開展貿易之事,在此期間編撰成《西域圖記》;唐開國元勛裴寂,在隋末群雄并起、天下大亂之際,鼎助李淵起兵晉陽,建立了李唐王朝;唐宰相裴耀卿,致力于整頓漕運,保證了南糧北調的水道暢通,解決了唐王朝延續了幾十年的關口糧荒問題;一代賢相裴度,更是與名相魏征等人齊名。他在平定淮西藩鎮吳元濟叛亂中,助力唐朝復歸于統一。韓愈、柳宗元、白居易和劉禹錫等詩文大家都曾撰寫詩文頌揚他的功德。

除了這些名垂青史的宰相與大將軍外,村內的紀念館中還記載了許多在正史中未能留名的裴氏子弟,例如隋朝九品小官文林郎裴世清,他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代表國家,率領訪日友好使團出訪日本的外交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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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城下絕不勸降,存死志裴政留性命

法學家裴政的功績與地位絲毫不遜色于他的同族。裴政的高祖裴壽孫在劉裕北伐時南遷至壽陽,即今壽縣,歷任前軍長史、廬江太守。祖父裴邃官至南朝梁侍中、左衛將軍、豫州大都督。父親裴之禮官至尉卿。他自小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充滿政治氛圍和文化底蘊的家庭中。

裴政出仕于梁朝。因軍功封為夷陵侯,任給事黃門侍郎。魏國軍隊圍攻荊州,裴政在城外被俘,蕭詧對裴政說:“你若是聽從于我,就貴寵及于子孫。不然的話,就要身首異處了。”隨后將裴政銬鎖起來,送到荊州城下,讓他勸降城中守軍。裴政假意答應下來。既到城下,裴政告訴城中的人說:“大隊援兵就要來了。請諸位堅守住。我因為秘密出使被他們俘虜,當粉身碎骨報效國家!”監督的人抽打他的嘴,裴政始終不改口。蕭詧惱怒,命人迅速把他殺掉。此時蔡大業諫阻說:“殺了他,正是這個人所希望的。如果(當著荊州守軍)殺掉他,荊州就不能攻下了。”

戰事平定后,周文帝聞知裴政忠貞,授予員外散騎侍郎之職,入丞相府。又命裴政和盧辯根據《周禮》設置六官,一同撰擬朝儀,車馬服飾,器物用具,大多遵循古代禮法,革除漢、魏之法。不久,又授裴政刑部下大夫之職,轉任少司憲。裴政熟悉歷史上的法規判例,又曾參與制定過刑律,因此《隋書·裴政傳》說他“明習故事,簿案盈幾,剖決如流,用法寬平,無有冤濫”。

因為裴政通曉各類判例,處理案件時,即使案卷堆積如山,他也能“剖決如流”。對于那些被判處極刑的囚犯,裴政甚至允許他們的妻、子進入監獄與他們相聚。到了冬天,將要執行死刑時,這些囚犯都說:“裴大夫致我于死,死無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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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面折人短”,仕途不順遂

據《北史·裴政傳》書,裴政并不是書呆子。他善于飲酒,飲至數斗仍不醉。他擅長鐘律(音樂),曾經和長孫紹遠議論音樂,言辭精彩,載入了《音律志》。

不過,裴政的仕途并不算順遂。《隋書·裴政傳》說:“政好面折人短,而退無后言(喜歡當面指出別人的短處,但背后從不說人壞話)。”隋文帝開皇元年(581),裴政任率更令,加授上儀同三司。后因修訂《開皇律》有功,晉升為散騎常侍,轉任左庶子。

當時,發生了這樣一件事:通事舍人趙元愷負責制作武職值班名單,然而太子再三催促,名單卻還沒來得及制作好。于是,右庶子劉榮讓元愷口奏,說不必制作名單。元愷上奏時,太子問及此事,元愷回答說:“秉承劉榮的命令,不用制作名單。”太子隨即詰問劉榮,劉榮便拒不承認。

太子遂將此事交給裴政推問。然而阿諛依附劉榮的人卻先向太子構陷道:“裴政想陷害劉榮,推究案情不合實情。”于是太子召裴政責問,裴政上奏說:“調查事情有兩個方面,一是觀察情況,二是依據證據,審查事情的是非曲直,來確定對錯。我觀察劉榮,地位高責任重,即使他真的對趙元愷說過那樣的話,也只是個小錯誤。從理論上講,他不需要隱瞞。另外,我觀察趙元愷‘受制于榮’,怎么敢用毫無根據的話來誣陷自己的上司呢?趙元愷找來了左衛率、崔茜等人作證,他們的證詞與趙元愷所說的完全一致。既然情況難以判斷,就應該根據證人的證詞來確定。我認為劉榮確實對趙元愷說過‘不必寫文書’,這件事一定是真的。”太子聽后,稱贊裴政公平正直。不過,盡管證據如此確鑿,太子并未轉而責備劉榮,此事不了了之。

過了不久,太子再次聽到了對裴政的非議。當時有一個名叫云定興的人,多次進宮侍奉太子,獻上奇異的服裝和器具,進奉給后宮。裴政多次懇切地勸諫,太子卻不采納。裴政轉而對云定興說:“您所做的,不符合禮儀法度,這對太子來說不是好名聲。希望您能自己退下,否則將會招致禍患。”云定興遂把這事告訴了太子,太子更加疏遠裴政。此后,裴政被外放為襄州總管。

在襄州,裴政仍然工作得十分出色。《隋書·裴政傳》說他赴任時不帶妻子前往,就連自己的俸祿也分給了手下的官吏。當地有犯罪的民眾,他暗中查清楚后,等到他們再三犯罪,就趁著集會的時候,在眾人中把他們叫出來,親自審查他們的罪行,處死了五個人,流放了多人。于是,“合境惶懾,令行禁止”。從此犯罪率直線下降,襄州“爾后不修囹圄,殆無爭訟”。不過,裴政此時年事也漸高,不久后即在襄州總管的任上去世,享年8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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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律》長流傳,“隋亡而法不亡”

裴政最大的功績在于《開皇律》的修訂。隋文帝楊堅即位后,為了鞏固統一的政權,需要一部統一且完備的法典來規范社會秩序。裴政以其深厚的法律知識和實踐經驗,被任命為主修《開皇律》的官員之一。他與高颎、鄭譯、楊素等共同參與了這部法典的修訂工作,其中裴政的貢獻尤為突出。當時一同撰寫的有十幾人,凡有疑惑阻滯不通,皆由裴政決斷。

《開皇律》的修訂,體現了對前朝法律的綜合考量與創新。裴政等人在制定過程中,參考了魏、晉至齊、梁的法律典籍,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最終形成了一部體例完整、條文簡明的成文法典。《開皇律》共有十二篇,分別是名例、衛禁、職制、戶婚、廄庫、擅興、賊盜、斗訟、詐偽、雜律、捕亡、斷獄,覆蓋了國家治理的各個方面,且條文數目從先前的繁雜縮減至五百條,使法律更加簡明易懂。

《開皇律》在刑罰制度上的人道化改革尤為顯著,摒棄了諸如轘裂、梟首等酷刑,減少了連坐制度,減輕了對平民的壓迫,體現了當時社會的人文關懷和文明進步。同時,確立了笞、杖、徒、流、死五種基本刑罰,明確了刑罰的等級和范圍,提升了法律的公正性和合理性。

《開皇律》對后世的影響深遠,成為唐代法制的基石,為《唐律》的制定提供了重要參考。唐朝的法律體系,如《武德律》和《唐律疏議》,在很大程度上沿用了《開皇律》的框架和內容,顯示了《開皇律》在中華法制史上的重要地位。用明代大思想家王夫之的話說:“以立法而施及唐、宋,蓋隋亡而法不亡也。”《開皇律》不僅是中國古代法制發展的里程碑,也對東亞地區的法律體系產生了積極影響。

如今在裴柏村的核心位置,還能在裴政紀念館看到裴政的生平事跡和他所主編修訂《開皇律》的拓本。這里時常還會舉辦裴政法制思想研討會,邀請國內外的專家學者、法律界人士齊聚一堂,共同探討裴政的法制思想與《開皇律》對現代社會的啟示。學法律的人如果喜歡歷史,這個村子值得一去。

(作者系北京大學法學院博士)

視覺編輯 | 馬蓉蓉 王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