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彬彬”的宋要武去世了，汪大破的荒唐卻留在了世間

據報道，五十多年前叱咤風云的宋彬彬在美國去世，享年七十七歲。

她的名字本來是“彬彬有禮”的，因為她給領袖戴上紅袖章，領袖開玩笑說“要武”嘛。颯爽英多好，何必太文弱書生，于是她就改名“宋要武”了。

前幾年一位老先生給我講當年的事。宋要武的名字一出，霎時紅遍大江南北。單位一個年輕女孩，本來叫汪秀芝，她也想不愛紅裝愛武裝，想了一晚上，從“不破不立”中找到了靈感，于是第二天宣布，改名“汪大破”！

年輕人一片歡騰，他們都覺得這名字太可笑了，開會學習，誰也不敢叫這個女孩“汪大破”，因為一叫出口，大家就笑，破壞會場的嚴肅氛圍。

十年后，那股風終于刮過去了，汪大破想通了，她要求大家叫她本名汪秀芝，這回大家不干了，經常開玩笑，你就是那個“大破”。

所以我覺得，那個年老的宋彬彬的確是走了，可是那個年輕的宋愛武是不是死了？這恐怕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那個老來懺悔的宋彬彬走完了她的人生道路，可是那個瘋狂的宋要武的陰魂會隨風而去嗎？

當年的宋彬彬只有19歲，是北師大附中的學生，1966年8月5日，該校副校長卞仲耘被一群她的學生活活打死。這群孩子下手之兇殘，咱們后人想象不到。

宋彬彬后來去美國留學，此后留在美國生活和工作。

2014年，宋彬彬公開表示，向當年受迫害的老師道歉。有的人認為她是真誠的，因為她當時太小；有的人認為她虛偽，比如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就表示永不接受宋彬彬虛偽的道歉。

我相信她是真誠道歉的，但是我仍然不原諒。

說她真誠，是因為我相信她想求得靈魂的安慰，老師被他們打死，這件事在多年以后，一定反復出現在她的夢境中，讓她備受煎熬。死的一了百了，活著的卻在活受罪。

說不可原諒，是罪孽不可饒恕。宋彬彬身上已經回歸了人性，宋愛武的兇殘卻定格了。

人身上沒有什么靈魂，但人身上有思想，即使阿Q，他身上也有著“不思想的思想”。

仔細琢磨，阿Q欺負小尼姑，是阿Q一個人在作孽嗎？他摸小尼姑的光頭，周圍的人都在笑，鼓勵地笑，阿Q越發得意。這群人其實和阿Q一道，共同完成了對小尼姑的侮辱。

如此說來，后來的多少人都是阿Q的同類。從五十年代開始，批俞平伯，批梁漱溟，批朱光潛，批胡風，批蕭軍，批丁玲，批周揚，批陸定一，批吳晗，批老舍，哪一個被批的不是受到群嘲，受到小尼姑露出光頭一般的哄堂大笑？除寥寥數人之外，又有哪一個人不是批人，然后被批？！他們還不如小尼姑，小尼姑只被摸了一下腦袋。

中國古代講“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這都是對大人物講的，其實小人物也可以不朽。比如阿Q這樣的人，他的荒唐，不是有相當多的傳人？

這就叫善可以不朽，惡也可以不朽，洪七公的正氣凜然可以不朽，歐陽鋒的蛇毒也將流毒無窮。

所以今天經常可以看到，有些消失了很久的詞，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改頭換面都不必，直接用。比如什么“臭老九”“資本家”等等，今天時不常地就跳出來。

這就是說，宋彬彬去世了，但宋愛武并沒有死，她那個時代的語素是可以傳承的。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作惡，會貽害若干年，他至少身上能有一些良知。晚年的宋彬彬懺悔，至少她身上的良知蘇醒了，社會可以接納宋彬彬，但決不能再接受宋愛武。

宋愛武年輕的時候，那紅的，可以說超過今天的任何網紅，如果那個時代有互聯網。

但宋愛武們不屑今天的網紅，他們說自己是有理想的，今天的網紅想的是賺錢，如何能放在一起比？

我經常翻看舊報刊，1952年，當時不是治理淮河嘛，墻上刷的標語：“要想發財，抓緊治淮。”結果有讀者不干了，直接致信人民日報，說這條標語有嚴重問題，不能這么寫。

這不就是后來的“要想富，先修路”嗎？

宋愛武們當年如果想發財倒好了，也就不會上街去打人了。

宋愛武比絕大多數人幸運，她在最熱鬧的時候出了風頭，在需要文憑的時候拿到了博士，在需要賺錢的時候當了董事長，最后變成了美國人，你說受害人家屬會是什么心態？你總不能所有的都通吃吧？

看來唯一沒能通吃的，就是人的良心。

作為宋彬彬的老人，我們還是要哀悼一下的，我們祈禱她的懺悔、她的反思，不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