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飄搖黎巴嫩，暗箭難防真主黨

作為中東著名刺頭組織之一，真主黨比它所在的黎巴嫩共和國名氣大多了。前幾天（當地時間9月17日）的BP機爆炸事件，又把真主黨這個“老牌恐怖組織”推上了前臺。本文前半部分介紹一下黎巴嫩共和國和真主黨的現狀，然后談談我對BP機爆炸事件（包括第二波對講機等設備爆炸）的看法。

黎巴嫩是個小國，面積約1萬平方公里，跟江蘇省淮安市差不多。它的人口有500多萬，大概相當于以色列人口的60%。由于太小又靠海，沒有中東內陸那些沙漠，主要是山地和沿海平原。山區多也方便真主黨打游擊。

黎巴嫩這個國家，在中東很特殊。由于歷史原因，它曾經是中東唯一一個基督教國家（民族也是阿拉伯人），但從上世紀后期開始，由于內戰、周邊伊教國家的侵蝕、收留難民，以及因此造成的基督徒外遷，目前穆斯林占60%強，基督徒約40%。2010年代，涌入黎巴嫩的敘利亞難民就有150萬以上，并且這幫人絕大多數一直賴著不走，說明敘利亞更不“宜居”。

黎巴嫩傳統上在中東算世俗化的國家，以前也比較富裕，看上去跟歐洲都區別不大，首都貝魯特外號“中東小巴黎”（比巴黎嫩一些，故稱黎巴嫩）。加上西鄰地中海，又有雪山（山區最高海拔3千多米），非常符合歐洲人的度假胃口。我曾經在地中海北岸的土耳其海濱城市度假，也是穆斯林國家，吃海鮮抽水煙，摘下頭巾曬比基尼，風格類似。

遠的不說了，只說近況。2020年貝魯特港口特大爆炸事故死亡190人，受傷6500多人。根據一般經驗，一個地區是在衰落的過程中才會發生各種事故，讓這個趨勢顯現在世人面前，而不是因為發生事故才衰落（此處響起天津港的畫外音：我我我，別忘了我）。

從2020年起，黎巴嫩GDP急劇下降，人口也流失了100多萬。經濟危機嚴重，通貨膨脹劇烈，去年（2023年2月）黎巴嫩央行把美元兌換黎巴嫩鎊的匯率加了一個零，1美元從兌換1500黎鎊直接打到15000黎鎊，而僅僅過了1年半，現在的匯率就變成了1美元兌換9萬黎鎊。

各種武裝沖突導致作為支柱產業的旅游業也難以為繼，畢竟世界上只有極少數游客才會熱衷“戰地游”、專門愛看打仗。

黎巴嫩宗教派系眾多，官方認定的主流派系就有18個。由于山區便于藏匿隱修，歷史上還積累了不少別處稀有的小教派。以前基督徒占人口多數的時候馬龍派是主要派系，該派系也經常擔任總統。后來人口結構發生了變化，常常選不出總統來，總統一職經常空缺，有時總理也同時空缺，整個國家處于三不管狀態。現在總統就處于空缺狀態，現任總理叫“看守政府總理”，也就是沒編制的臨時工。

其實光看教派的前兩名也能說明問題，什葉派和遜尼派人口勢均力敵，就知道好不了。

在這種土壤之中，真主黨能夠成為一方實力派軍閥（全世界最大的非政府武裝），也就不足為奇了。

真主黨的地位很奇妙。與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它在國內是合法政黨，在議會有席位，有黨員出任部長。1980年代草創時期，真主黨經常發動恐襲，是中國電視新聞中的老熟人。這幾十年來媒體曝光率低了很多，許多國人以為它已經式微，其實是早已洗白上岸，并且旗下的軍事部隊也正規化了，核心力量訓練有素，還買了不少高新武器，預備役、民兵也像模像樣，比哈馬斯專業很多。

真主黨武裝力量的人數，由于它自己不公開，網上有很多不同說法，從幾千到10萬不等。有可能是計算方式不同，核心成員較少，剩下的預備役戰時動員，還有不少人亦兵亦民，作為“人民戰爭”的基礎。

作為伊朗的什葉派代理人，真主黨的主要資金來源來自伊朗。據美國估計，伊朗每年向真主黨提供7億美元資金。但實際上并不止此，它的收入非常多元，旗下既有合法的建筑、經貿等產業，又從事毒品走私，還有外國的僑匯。

說說真主黨的國際環境。盡管真主黨在國內已經洗白，但在國際上并沒有得到全部國家的認可。美國是將真主黨認定為恐怖組織的主要推動者，并帶動了部分歐洲國家（不是整個歐盟）。阿盟（阿拉伯國家聯盟）于2016年將真主黨認定為恐怖組織，今年6月份又取消認定，符合沙特與伊朗和解的精神。跟大哥都和好了，也不必再制裁小弟。

最后談談我對此次BP機爆炸事件的若干看法。

1.所有人都認為是以色列干的，但以色列并沒有承認。這其實符合以色列的風格，以前有過此類先例，做的事情過了好幾年它才公開承認。

2.綜合網上各路技術磚家的分析，這次引爆顯然是植入炸藥，而不是遠程觸發過熱、過載，并且炸藥是在交付前就植入的（要么成品廠商，要么供應鏈），而不是交付后中途拆機做手腳。

3.真主黨的內部安全管理有漏洞嗎？盡管公認伊朗內鬼頻出，作為它的小弟，真主黨的水平也高不到哪去，但我認為主要不是真主黨安全部門的責任，因為這次以色列的襲擊手段是一個“創意性突破”，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預見，不會專門檢查炸藥，更不會監管供應鏈。

4.這次襲擊算“定點打擊”還是無差別恐襲？我認為算介于二者之間的灰色地帶。雖然在這個年代使用BP機的都是特殊人員具有特殊目的，心懷鬼胎，并且炸藥的殺傷力不大，主要襲擊機主，但襲擊的溢出效應，不僅僅在于真主黨員身邊的無辜群眾可能被連帶誤傷，更在于這批BP機是市場上按民用產品賣的普通商品，也就是手段上的突破。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以色列這波操作有點“超限戰”的味道。

5.對真主黨和以色列的影響。真主黨有3000名骨干人員受傷，對它短期內的士氣、軍事部署、進攻計劃都有不小的影響。從戰術意義上看，以色列是成功的。但從戰略上講，它又是失分的。

當前的國際秩序對戰爭做出了很多人道意義上的限制，比如不得虐俘、不得無差別襲擊平民目標等等，這也是文明的一點進步（如果無法完全杜絕戰爭的話），也是以恐襲起家的真主黨被一些國家認定為恐怖組織的原因。而以色列這次的灰色超限戰，雖然不會讓主要國家把它認定為恐怖組織，但也讓不少中立方對它心懷忌憚。這對于在穆斯林國家的汪洋大海中生存的以色列來說，不是什么好事。

美國本來盡力撮合以色列與沙特埃及等阿盟國家建交，恐怕又要推遲了。反對（至少不公開站隊）以色列是中東國家的“穆斯林版政治正確”，不管有理沒理、誰先動手。這一點從去年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就能看出，小薩勒曼心里再罵哈馬斯，表面上還得譴責以色列。

6.對普通民用通信設備的影響到底有多少呢？目前還很難估量。但對于涉及特殊用途（軍事、武裝、安全、敏感）的用戶來說，肯定會更謹慎，也就是會將一部分供應鏈轉向地緣友好國家。對普通商用產品、大眾心理的影響，如果這種超限戰不被常態化，也有可能是短期的。

然而，超限戰會不會常態化、甚至發明出更有創意的方式呢？按照墨菲定律，一塊蛋糕落地，總是有奶油的那一面朝下。仍在莫名驚詫各種底線被突破的人，只是幻想人類會遵守一些本不存在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