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羽捷：我們都曾經與命運靜默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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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祝羽捷

編輯｜核桃仁

因為要到山東美術館開會，帶著雙年展外地藝術家進行田野，我在濟南的行程緊湊而匆忙。然而，真正觸動我內心的，卻是解放閣、黑虎泉和護城河那一帶，一步踏入了童年的舊夢。

后來，藝術家走了，我干脆把酒店搬到了它們的對面，仿佛每個清晨和夜晚都與那些熟悉的記憶同眠共醒。姥爺姥姥家的四合院就在解放閣的后面，那是我童年生活的原點。踏上黑虎泉的石板路，我便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段已然久遠但依舊鮮活的過去。

趵突泉，我們那個年代其實不太常去，總覺得它的水位如同命運一般，難以預測，捉摸不定，有時候遇到不突突，就是一場空歡喜；而珍珠泉，倒是偶爾會路過，投去幾分目光，但太溫柔了，一串串冒泡，不刺激。長大了才能懂這種美。

而在姥爺家的周圍，泉水不勝枚舉，幾乎走出家門，便可邂逅一股清泉。護城河流淌著更深的記憶，那是我母親小時候游泳的地方，是濟南人世代相依的日常縮影。黑虎泉、白石泉是街坊鄰里日常汲水的所在，我們喝著這真正的礦泉水長大，那種甘冽的味道至今在舌尖回蕩，無法磨滅。

泉水的意象不該被禁錮成一種死板的符號。還記得小時候，我聽過大盜燕子李三的傳奇，他是那種亦正亦邪的人物。傳聞他劫富濟貧，卻也極為張揚囂張。

有一次，他甚至袒胸露乳躺在泉邊，手握下燒雞和美酒，大搖大擺地暢飲，仿佛整個世界都向他俯首稱臣，毫無顧忌。然而，這種狂傲終究無法逃脫宿命，他最后在濟南被正法。

到了中學，我的同學提起她媽媽，山東醫學院的一位老師，那時醫學院還未并入山東大學。有一天她神秘地告訴我們，如果感興趣，可以去看一看燕子李三的一條腿——據說至今仍泡在福爾馬林里，供學生們研究他的肌肉組成，那條腿保存得完好無損。曾經飛檐走壁的身軀，如今靜默在實驗室的玻璃罐中，被人們細細解剖和研究，成為傳說最后的余溫。

被傳奇指染的趵突泉，而非只是文學建構的趵突泉，顯然對我更有吸引力。

在說說護城河的兩岸，曾是護城河公園，我依然記得那些高大的游樂設施，像是城市游樂場的延續。蹦蹦床和充氣床上擠滿了歡快的孩子，而我卻總是站在旁邊，目光中充滿了向往與膽怯，怯于和他們同樂，躲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畏縮而害羞。

四合院的生活對我而言，不僅是記憶中的一角，而是早已融進了血脈，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所以，當我再一次走入曲水亭街，看到那片正在改建的工地，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疑惑與遺憾。

那些曾經清晰的街景正被拆解、被重塑，記憶中的線條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仿佛屬于我們每個人記憶中的濟南，正在悄然消逝。

或許，城市的更新會帶來某種新的繁榮，但我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會喜歡——它太商業化了，遠離了那種原本屬于居民的日常溫情。更何況是一種廉價的、趨同的、假面的商業。

對我來說，家家戶戶有泉水的生活，才是屬于這座城市的真正靈魂，那是一種深植于濟南血脈的平凡與親切，遠比任何現代的繁華熱鬧更為真實。

我和我媽的母校濟南一中被遷走，這成了我最難以接受的事情。我們家對一中有著深厚的情感，這不僅因為它離姥爺家很近，更因為它承載著山東省國立一中的輝煌歷史。抗戰時期，它曾南下與西南聯大相連，季羨林也是我們的校友，那段歷史仿佛凝聚著厚重的故事感與時代印記。這所學校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學習場所，是家庭記憶與地方情懷的交匯點，象征著一種獨特的傳承與自豪。聽說如今一中的升學率也直線下滑，已在省重點中學中墊底兒，我總覺得這與學校的搬遷脫不開關系。

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得懷鄉病，因為每個人都失去了故鄉。

社會在過去三十年中以驚人的速度變幻，如同一場急劇翻轉的棋局，每一步都帶來新的局面。我們在這場變革中獲得了許多，但那些悄然消失的事物，往往只有當塵埃落定時，才發覺它們已不復存在，治不好的懷鄉病。得與失的交織，如影隨行。

第一天清晨，我在六點多醒來，打車奔馳經十路，獨自一人爬上了千佛山。生活在上海，很少有機會登山，而小時候，父母早起爬山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千佛山、燕子山、大佛頭、無名山，那時的山野和他們的身影總是洋溢著無限的朝氣，仿佛那些日子里，天地間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精氣與活力。

山路交錯，處處通幽。祖母綠的山巒，還未被秋天的風霜染上痕跡，依然透著夏日的生機與溫潤。

雖然已經入秋，但還未到老舍筆下那種濟南的秋天。他的筆觸刻畫濟南的山、水、天和秋色，捕捉著秋日的光影變幻，山在秋天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多彩。

山腰的松樹在秋陽的斜照中呈現出一種介于灰與黑之間的顏色，深邃卻不沉悶。山腳仿佛被一層層色彩裝飾著，黃、灰、綠、藕荷色交織其間，隨著陽光的變換而不斷變化，尤其是秋天的光線變化，仿佛有股微風在山間調和著這些顏色，讓景致顯得格外生動。

他還寫到濟南的水，贊美它的清澈、甘甜和無與倫比的自然之美。無論是泉水、河水，還是湖水，在秋天的光影中都顯得格外清透。老舍特別提到水中的綠藻，在陽光下仿佛在做著綠色的夢，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享受著這甘美的秋水。

真應該感謝老舍和義務教育，濟南原本不是什么旅游城市，卻因為他的散文，讓萬千人知道濟南的恬靜舒適，無心的美感。而我還有點小埋怨，覺得老舍太唯美主義了，太浪漫了，太文氣了……但更應該懊悔的是之后的故事，沒有新的敘事，也沒有記錄下流逝的時時刻刻。

感謝海辰和孫巖，幫我拍了些照片，看照片很像江南，又不是，姑且稱為“北方的江南”吧。但這大概會是我最后一次拍那種“游客照”了。雖然這些照片有點像游客的痕跡，卻也充滿了懷舊的意味，畢竟誰小時候沒這么拍過照呢？拍照幫我焊死了許多陳年記憶，值得。當然，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了童年的膽怯，也不再有青春期那種撕裂般的自我沖突，可以笑得肆意。

我依然喜歡早起時的清新空氣，喜歡在濟南還未喧囂的街道上漫步。賞湖觀荷、喝泉水、讀書寫字，我甚至覺得，簡單的事物才應該是人生的正典。

都知道魯A本地人隨遇而安，講話緩慢，尾音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無辜氣質。但也正因為這種緩慢，有時卻讓我感到焦躁——他們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與時間脫節，總像在跟老人打交道，難以跟上現代生活的步伐。

最后一晚，我在電視上偶然看到了黎明、吳倩蓮和黃磊主演的《半生緣》，用遙控器鎖住了這一瞥。記得高中時讀過張愛玲所有的小說，沒錯，我在一個北方城市被她迷得七葷八素，看《半生緣》的時候淚流滿面，如今再看，渾身戰栗——那時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哪里真的懂什么“半生緣”。現在回頭看，才發現人生原是這么復雜和無常，爛透了的傷感和抒情，根本無法抵達真相。

往事如泉水，時隱時現，童年的片段、青春的彷徨、祖輩的輪廓、血脈相連的親人。這些片段與濟南的泉水、柳影交錯，編織成一個奇異的時空。舊日街巷，時間的刻度逐漸消失在波光之中，變得模糊。我曾讀到：“我是殺死了多少個自己，才活到了今天。”這話太過沉重，我倒更欣賞黑塞在《悉達多》中的那句話：“所謂的我，就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當邁出大大的一步時，命運的骰子就已擲出。

多年里，我總覺得生活像攀爬無盡的樓梯，被一階階規則束縛，如同大明湖邊纏繞的柳枝，內心的反叛與疲憊交織而行。總有一天這些束縛會像泉水溢出，沖破禁錮，進入另一片天地。沒有轟然的沖破，沒有激烈的轉變，生命像泉水般平靜地流淌，緩慢而無聲地擴散，融入這片熟悉的風景，與大明湖的荷花、柳影一起，悄然延展。

當我此刻再次伸出雙手，盛滿泉水，一飲而盡，我預感到曾經的讓我引以為傲的，自我流放式的冒險精神和冷峻額度勇敢正被某種法力收回。丟盔棄甲，為情緒命名，是給那些晦澀的感受一個棲息之所。

在這標注之中，我們將無形的波動化作可辨的輪廓，游走于情感的荒原，尋得方向與歸途。唯有如此，方能踏出無盡的流離。

本文作者：祝羽捷，作家、策展人。

本文配圖均來源于作者，版權屬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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