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其頓伙伴騎兵早期史：無馬鐙時代，第一支成建制重騎如何練成？

作者｜冷研作者團隊-黎子堂、壓制用龍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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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在冷研之前的文章《古希臘靠重步兵立國，為何富人哪怕沒有馬鐙，也要去當騎兵？》中，我們介紹了早期希臘騎兵的發展歷程，并認為到伯羅奔尼撒戰爭末期，南方希臘的騎兵已經具備了后來伙伴騎兵所應具備的大部分要素。此時距離亞歷山大東征尚有半個多世紀，而正是在這漫長的半個世紀中，古典時代最負盛名的騎兵部隊---伙伴騎兵出現了。本文便嘗試爬梳史料文獻及考古材料，來介紹“伙伴騎兵”的早期發展歷程，以期承上啟下之效。

首先，有些觀點認為馬其頓地區有著悠久的騎兵傳統，并認為這種傳統對后來伙伴騎兵的建立與發展提供了較大的裨益。

誠然，早期史家在提到早期馬其頓的部隊時候，確實更多只會注意到他們的騎兵。但如果從文獻角度出發，我們會發現，在伙伴騎兵建立以前，馬其頓的騎兵在質量與數量上都不甚突出，而就戰績而言，許多勝利也都是他們與其他國家的騎兵共同取得的，我們難以把戰勝敵軍的榮譽全部歸于他們。

例如抗擊色雷斯的西塔爾克斯大帝的時候，修昔底德記載“來自內地”的裝備胸甲的騎兵多次進攻色雷斯人，并且“當他們進攻的時候，沒有人能夠抵擋他們”，這一事跡常被視為馬其頓騎兵裝備精良實力強悍的證據。

然而修昔底德的文本僅僅告知這些英勇的騎兵來自內地卻沒交代具體來源，不過迪奧多羅斯則更清晰的說明了這些騎士的來源，是“色薩利人、亞該亞人、馬格尼西亞人和居住在馬其頓和溫泉關之間的希臘人”，馬其頓人僅是其中的一部分，顯然不足以獨攬功勛，用這一例子來說明馬其頓騎兵的強大，顯然是不合理的。

▲（色薩利Pelinna騎兵墓葬浮雕）

而根據修昔底德的記載，前4世紀末期馬其頓國王阿基勞斯在馬其頓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馬其頓人面對如此龐大的侵略軍，他們無法在戰場上抵御敵人，便退避到境內的強固據點和要塞。那時候，這樣的據點和要塞為數不多；現在馬其頓的據點和要塞大都是后來柏第卡斯之子阿基勞斯繼位后修筑的。阿基勞斯還開辟了全國的直達公路，使馬其頓王國在騎兵、重裝步兵和其他戰爭資源方面全面地超過了他以前的8位國王統治的時代?！?/p>

阿基勞斯的改革極大推動了馬其頓的發展，哈蒙德、沃爾班克等人認為當雅典與它在巴爾干北部的壓迫被削弱時候的時候，馬其頓人得以出口他們的商品，使商業的繁榮成為了可能，在此基礎上新崛起的中產階級成為了阿基勞斯的士兵尤其是“重裝步兵”的來源。

通過這些手段阿基勞斯強化了王國的動員能力并建設各類軍用設施的建設來加強國家的實力，不過有意思的是格林沃爾特猜測阿基勞斯的改革影響到了曾作為軍隊精英的貴族騎兵的權威與利益，因此被不滿的貴族刺殺，這一說法缺乏進一步的證據。

不過在亞歷山大的軍隊中步兵與騎兵確實存在激烈的矛盾，但那也是后話了。說回正題，阿基勞斯改革后馬其頓騎兵的表現依然乏善可陳。正如前舉抗擊色雷斯的例子一樣，常被用來證明早期馬其頓戰力出色的另一個例子是，在BC382斯巴達聯軍與奧林蘇斯人的戰斗中，馬其頓騎兵與其他地區的騎兵共同取得了勝利。

一些作家將此作為前4世紀早期馬其頓人（事實上馬其頓騎兵與玻俄提亞、拉哥尼亞的騎兵一樣被卡爾基迪安人擊敗了，真正表現良好的并且力挽狂瀾的騎兵部隊是來自上馬其頓獨立公國埃利米亞的騎兵，他們的英勇作戰挽救了戰局）。

這一戰例中馬其頓騎兵表現無法與后世的伙伴騎兵相比較，甚至遠遠不如埃利米亞人，很難說他們有多優秀。數量方面，史料對前4世紀早中期馬其頓騎兵的數量著墨甚少，能夠反映馬其頓騎兵數量的記錄一直到腓力時期才出現。

即BC358時腓力統領的600馬其頓騎兵迎擊伊利里亞人的戰役，而在BC432年與雅典結盟對抗馬其頓國王佩爾狄卡斯的上馬其頓的保薩尼亞斯（Pausanias）及腓力兄弟統帥的騎兵數目也有600騎（哈蒙德認為保薩尼亞斯統御的騎兵是來自上馬其頓的埃利米亞Elimea，否則二人無法召集這么多騎兵）。

再加上佩爾狄卡斯的200名騎兵以及可能存在的預備隊，哈蒙德估計BC432年馬其頓約有1000名騎兵,也就是說在BC432時馬其頓騎兵的規模比腓力在BC358年指揮的那支軍隊還大。這似乎說明阿基勞斯的擴軍成果并未真正遺澤后世。

其實，這大概是由于達爾達尼亞以及卡爾基迪安人、乃至于色雷斯和其他地區希臘人的頻繁入寇、以及馬其頓政局不穩發生多次內亂，加上腓力之前佩爾狄卡斯的慘敗致使馬其頓王國騎兵力量的大量消耗所導致的。

但能經得起反復消耗也證明阿基勞斯改革讓馬其頓真正具備了戰爭動員能力，使得馬其頓深厚的戰爭潛力得以發揮。此時表現欠佳的原因更多是他們缺乏組織且數量不足，而這些問題在之后都會得到改善。

▲（阿基勞斯鑄幣中的騎兵形象）

如果說阿基勞斯改革后的馬其頓軍隊具備了“守成”的能力，那么冠以“伙伴”之名的精銳部隊的建立，則標志著馬其頓軍隊“進取”的開始。

一般印象中，“伙伴騎兵”的創建始于亞歷山大大帝之父腓力二世。然而，根據安納西門尼斯的著作《Philippika》記載，創建了”伙伴騎兵”（Hetairoi）與”伙伴步兵”（Pezhetairoi）的是一位名叫亞歷山大的君主。

“接下來，他讓最顯耀的貴族們鞍馬嫻熟之后，將這些人稱為伙伴騎兵（hetairoi），然后，他將大部分步兵編組進營（lochoi）和縱隊（dekads）之類的組織中，并稱他們為“步行伙伴”（pezhetairoi），就這樣這兩個階級因為與王室建立了友誼，將一直保持忠誠?！?/p>

注:（盡管lochoi/dekas兩個詞在后來的馬其頓軍隊中都可以指單列，不過此處lochoi是指一個較大的編制，在亞歷山大三世時代約為500人，dekas則是亞歷山大三世時期16人的列，值得注意是馬其頓軍隊是唯一個用dekas這一單位的希臘軍隊，塞昆達認為其是亞歷山大一世借鑒了波斯軍隊，然而事實上該詞來自伊利亞特）

安納西門尼斯的記載是目前可見最早關于“伙伴騎兵”的文獻材料。其筆下這位“亞歷山大”究竟是誰？

首先可以排除亞歷山大三世（大帝）。塞昆達認為是亞歷山大一世，但其論據不足且論證過程復雜，故本文姑且置而不論。而哈蒙德、馬修等學者則將其定位到了腓力二世的前任亞歷山大二世身上。

考慮到在奧赫里德湖戰役中馬其頓軍無論步騎都有著良好表現，其中“六百騎兵”（如上文所述只有六百可能是因為佩爾狄卡斯的災難性戰敗的時候損失了一些騎兵）從伊利里亞的側翼及后翼發起了沖擊，為戰役勝利做出了突出貢獻。最重要的是，這一次馬其頓人并未獲得外援，無需與他人分享勝利的功勞。

可以說，這一次，馬其頓騎兵真正證明了其實力。而這樣一支無需依賴外援的精銳騎隊應該就是亞歷山大二世所置的“伙伴騎兵”。彼時腓力二世剛剛接管軍隊不久，顯然沒有時間去訓練一支采用全新的部隊，尤其是在缺乏完備馬具的古典時代騎兵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形成戰力。

▲（奧赫里德湖戰役）

此外安納西門尼斯僅僅提到了亞歷山大對步兵進行了編組，對騎兵只提到他選出了最有名望的貴族然后使他們熟悉馬術，這很可能說明在編制上“伙伴騎兵”與過去的騎兵無二，過去關于馬其頓人騎兵的數目總是200的整數倍。

這似乎代表亞歷山大大帝的200人規模的騎兵中隊（ilai）實際上在很早之前就被運用，而亞歷山大二世延續了這一點未做改動，此外正如上文提到在那個時代騎兵不可能短期就形成戰力，在位時間不過兩年的亞歷山大二世顯然也做不到讓騎士“熟悉騎馬”。

因此更好的解讀是他所創建的伙伴騎兵本就是由最優秀最高貴的騎兵組成的，哈蒙德認為所謂“伙伴騎兵”在早期只是皇家衛隊騎兵的稱呼，即只有國王所指揮的中隊才有這一稱呼，直到亞歷山大時代才被用于全體馬其頓重騎兵中。

證據之一是泰奧彭普斯的材料表明bc340年時，800名伙伴騎兵所擁有的財富超過了10000名坐擁最肥沃的土地的希臘人，但與“伙伴步兵”明確有一個擴大化的過程不同的是，我們缺少關于亞歷山大早年有擴大被稱為“伙伴騎兵”規模的記錄，相反的是阿里安等人記錄了亞洲部隊也被編入伙伴騎兵的事。

如果早年亞歷山大真的給伙伴騎兵以外的騎兵也授予了這一稱號，考慮到古代作家對亞歷山大與伙伴騎兵的關注度對應當不會遺漏此事，比起哈蒙德的猜想，更為合理的是說伙伴騎兵從創立之初就是全體精英騎兵的稱號。

▲（亞歷山大二世的鑄幣）

在亞歷山大二世遺產的基礎上，腓力二世時期，馬其頓步兵與騎兵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說，亞歷山大二世為“伙伴騎兵”打好了地基，那么，腓力二世無疑在地基之上筑起了一座高樓。下面就腓力二世時期“伙伴騎兵”的規模情況，來說明其發展程度之高。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文獻中所謂“馬其頓騎兵”通常指由馬其頓貴族組成的重騎兵，即為伙伴騎兵。故下文引用文獻所提“馬其頓騎兵”即是“伙伴騎兵”。

在腓力統治時期，馬其頓騎兵（伙伴騎兵與其他各類騎兵）的數量激增，在BC358年的戰事中馬其頓人僅僅有600名騎兵參戰，而在BC338的喀羅尼亞（Chaeronea）戰役中腓力則動員了2000名騎兵，不過顯而易見的是由于戰場寬度與地形的限制（希臘聯軍依靠地形組成了密不透風的陣線，馬其頓的優勢騎兵根本無法從側翼迂回包抄）。

以及在敵對的玻俄提亞人的土地上維持大量騎兵的困難，腓力在此戰僅僅只投入了數量有限的精銳騎兵。在奧赫里德湖戰役僅僅六年后（即BC352年），對抗奧諾馬庫斯以及斐萊的僭主Lycophron的番紅花平原戰役（Crocus Field）中，腓力麾下馬其頓人與色薩利的聯軍就已經有3000騎之眾（并非所有色薩利人都與腓力結盟，因此他不可能得到超過2000名色薩利騎士的支援）。

之后腓力之后在上馬其頓、色雷斯等地擴張所得到的土地與財富都將進一步增加伙伴騎兵的數量，更不用提附庸國與盟友也能提供大量騎兵（就像在亞歷山大時代那樣）。

盡管伙伴騎兵的數量明顯增加了許多，但古代作家并沒有明確的記錄腓力時期伙伴騎兵的具體規模，不過考慮到亞歷山大在腓力逝世后沒過多久就開始帶領軍隊南征北戰，且古代作家并未提及在其統治早期對軍隊進行改革的記錄（事實上亞歷山大最早有類似行為應該是BC331年）。

因此腓力統治末期的軍隊情況完全可以參照亞歷山大東征早期時候的軍隊情況。而亞歷山大早期的軍隊可以分為兩部分，其一是遠征軍本隊，另一部則是留守馬其頓本土的帕曼紐部隊。迪奧多羅斯記載了這兩支部隊的規模以及遠征軍中各部騎兵的數量:

“騎兵由1,800名馬其頓人組成，由帕曼紐之子菲洛塔斯統領；1,800名色薩利人，由哈拉帕斯之子卡拉斯統領；以及600名來自希臘其他地區的士兵，由埃里吉烏斯統領。

然后是900名色雷斯人、先驅騎兵和派奧尼亞人，由卡山德統領，因此騎兵共計4,500人。（注:此處相加應為5100人），留在歐洲的軍隊交由安提帕特指揮，總共是12000名步兵和1500名騎兵?！?/p>

（列表中先驅騎兵不在“馬其頓騎兵”之列，而是與色雷斯、派奧尼亞等民族在一起，因此這個騎兵隊很有可能是非馬其頓民族組成的）

遺憾的是迪奧多羅斯雖明確提到了遠征軍中伙伴騎兵的數目，卻對安提帕特部隊中伙伴騎兵的人數含糊其詞。對此，學界也多有爭議。

其中如安森只簡單的將遠征軍與本土部隊相加，得到了伙伴（即馬其頓）騎兵數目為3300人的結論，而根據哈蒙德的分析，在遠征軍中輕重騎兵比例為1:2，假如安提帕特部隊中騎兵比例類似，那么其麾下1500名騎兵中應該有1000名重騎兵。

即在BC334年時，伙伴騎兵人數可能為2800人，盡管這是基于假設推測得到的數據，但是結合后續多名作家關于增援部隊數目的記錄，即在BC333年春季到BC332年的時間內，亞歷山大的軍隊得到了數批由安提帕特送出的援軍。

其中包含800-1300名“馬其頓騎兵”（Berve統計從入侵開始到高加米拉前，援軍總騎兵數目可能為1650人），由此看出安提帕特部的伙伴騎兵同樣數量可觀，哈蒙德的對其麾下有1000名左右重騎兵的假設是較為合理的（即使考慮先驅騎兵也為馬其頓部隊的可能性，其能得到的增援人數也是遠遠低于伙伴騎兵的）。

此外涅費德金通過計算馬其頓人征募步兵與騎兵的區域的方式來計算伙伴騎兵的數目，最后得出的結論是BC334年的馬其頓重騎兵部隊包含1個皇家騎兵中隊與14個伙伴騎兵中隊，合計約2900人。

▲（腓力二世復原）

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是腓力死后每年都會有新成年的貴族作為騎兵加入軍隊（當然每年也會有騎兵退伍或者戰死），Badian認為每年都有約300名貴族青年成年并可以作為騎兵服役，而這些人會被派往東方作為援軍。

但每年新增的騎兵數量是無法量化的，并且由于各處戰場的損失，即使每年都會有新兵入伍，馬其頓騎兵的數目依然不會有太大變化。此外有一個常常被忽略的點，正如布倫特提出的，第一批進入亞洲的先遣部隊可能未被算在迪奧多羅斯的遠征軍清單內。

這一猜測很合理，因為BC334-331三年內亞歷山大調動的雇傭兵遠遠超過迪奧多羅斯給出的數字，此外這支部隊中明確有馬其頓人，假如其中包含馬其頓的騎兵，那么伙伴騎兵的人數還將增加一些。

因此總的來看，在腓力去世之時，“伙伴騎兵”規模有可能達到了三千人。

最后再總結一下，縱觀馬其頓“伙伴騎兵”的早期發展，離不開阿基勞斯、亞歷山大二世、腓力二世三位明君的大力改革。

阿基勞斯改革使得精銳騎兵的創建成為可能、亞歷山大二世則一手創建了“伙伴騎兵”、而腓力二世則讓這支精銳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當然，真正讓其發揚光大的，還得是后來的亞歷山大三世（大帝），這一部分，我們留到下節介紹。

▲（亞歷山大石棺上的安提柯）

參考文獻：

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

色諾芬：《希臘史》

阿里安：亞歷山大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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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ers on High:An Interdisciplinary Study of the Macedonian Cavalry of Alexander the Great Damaris Moore Corri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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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rmy of Alexander the Great，Nicholas Seku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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