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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賊
文/雷少輝
近幾年,市區停車難,我便啟動多年不用的雅瑪哈摩托和兒子棄用的自行車,依著事急事緩、路遠路短,交替使用。倒也來去自如,且存放隨意,從不擔心丟失。如此簡約的生活令人心曠神怡。
去年春天,我的自行車不翼而飛,數日后如倦鳥歸巢,車復原位。今年夏天,摩托車在朋友商店門前存放,鑰匙忘拔,失蹤了。朋友們(如同不見自行車時一樣)欲報警,我堅決拒絕。幾天后的早晨,在一片不理解聲(甚至爭執)中,摩托車重回故地。后來得知,是三個素不相識的十二三歲的頑皮男孩順手騎去飆車,油盡車歸,完璧歸趙。看來,我們果真邁進了全民共享的新時代。很慶幸我心中的判斷,若報警,該多尷尬。少年歸來,這怎么能叫偷呢?我們誰不曾少年?!
六十年代,饑餓難奈,我偷藏過母親僅在春節時才蒸的白面饃,偷吃過用以換鹽的雞蛋,也半夜偷吃過除夕剛炸好的三片肥肉油渣;偷過外爺珍藏的《三俠五義》《水滸傳》;家里壘窯,外爺送來讓匠人喝的一瓶老白干,余下的大半瓶,是我隔三岔五一瓶蓋一小口兒偷偷又抿去了三分之二……
那時,家里只要大人心里有數的吃的東西少了,大凡都是我偷干的,但挨打罵的常常是兩個弟弟,他們很少懷疑過我。但我也被母親毒打過三次,一是我去秀菊姨家玩,偷拿人家一指甲蓋大小的玩具小汽車,挨了幾巴掌,讓我徒步十里送還。二是偷鄰村菜園三五顆洋白菜讓患病的爺爺吃,罰跪半天。三是和小伙伴去府店鎮上賣藥材,回來路上同伴丟了2毛錢,互相搜身時,在我鞋內被發現,父母知道后混合雙打,差點打斷氣兒。那時,村里的棗柿桃李杏樹、西瓜菜園子,以及大隊的蘋果園,見到我們,如遇蝗蟲,聞風喪膽,可以這么說,凡能下肚的,從青澀偷吃到黃熟。因那時路不拾遺,再加上大人整天集體勞動,無暇顧及,晚上哪個孩子回沒回家睡覺都不清楚,真好過了野蠻生長中的我們一群小伙伴,可謂痛并快樂著。
小時候,我們也有歡樂季——西瓜熟和蘋果黃。天蒼野芒,西瓜田里,秧綠瓜滾,一覽無余,只能等中午時分,看瓜人去瓜棚小睡時,才能下手。和去菜院偷黃瓜西紅柿相似,讓最小最矮的伙伴上,大點的孩子在旁邊玉米地接應。大隊蘋果園幾十畝大,分壩東壩西,有樹遮擋,只要兵分二路,聲東擊西,便屢屢得手。戰果輝煌時,甚至找一廢棄破窯洞掩土存放,慢慢分享。我們在大人"一群歪瓜裂棗"的笑罵聲中,大口咀嚼吸吮著那“生瓜裂果”苦澀酸甜的汁液。那誠惶誠恐而又洋洋得意的忘形感覺,無法用語言表達,現代孩子根本體驗不到。現在,每提到家鄉,一句“我心安處是故鄉",便會立即勾起那刻骨銘心的鄉愁,如濃烈滾燙的老酒,讓你含淚而笑,笑時猶帶瓜果香。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那天,看管瓜田的老高,擒賊先擒王,把我們三個孩子頭兒,擰到瓜棚,恩威并施,先一人踢一腳,再逼我們過瓜癮一一撐到滾瓜肚圓、叫苦不迭為止。被“文明執法”后,大談"相皮臉”的來朧去脈——你們長大想當“相皮臉”嗎?
那次,看管蘋果園的老馮,把我們仨抓進堆放蘋果的窯洞關禁閉,中途準備放我們出去,進窯竟發現我們又拿庫里的大蘋果啃,暴跳如雷,用荊條往每人屁股上抽了幾下,疼得哭爹叫娘,直到晚飯前才放了我們,可笑的是臨出門,我們又順手摸走了窯里的一個小手電筒。
多年后,我們升入初中,一位同學新買的鋼筆丟了,我最尊敬的、畢業后最感激的馮志群老師,站在教室后邊,讓其他所有同學把自己的鋼筆逐一交到前邊講臺桌上,然后再一個一個上去領走自已的。真神奇,丟失的那根鋼筆竟然失而復得。
自此,我們才懂得老高老馮沒把他倆教訓我仨的事告訴任何人的重要意義,更明白了馮志祥老師的機智和保護我們自尊心的良苦用心。
八十年代那年國慶節,我和兩個發小到上海辦事,恰遇世紀公園國際水上音樂煙花節,單晚上演出門票每人300元,公園門票照收不誤。嫌貴,我們只購了幾十元的公園門票。下午5時未購晚票的要全部清場(晚8時演出),我仨以天熱人困馬乏為借口,尋找(應該是躲藏)到公園較背的灌木叢林深處的石凳上,靜待夕陽西下,終于在晚上“免費”觀賞了一場人生中最昂貴的視覺盛宴。在那人山人海狂歡尖叫聲中,我們仨心照不宣,卻又別有一番嗞味在心頭。要知道,當晚3個人省的900元,可謂天文數字。畢竟那時全國最低月工資標準100多,縣城房價每平200多,上海房價每平僅900多。心理學家榮格說:一個人終其一生的努力,就是在整合,他自童年時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對此,我深有同感。
“虎踞龍盤今勝昔,翻天覆地慨而慷”……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今年十一,我和妻子坐飛機送小兒子去上海上大學,順便又去了世紀公園。觸景生情,物是人非。
俗語“賊不打三年自招”,談及四十年前這些舊聞佚事,妻子大驚失色:“這樣的事你們能做出來?”。
是啊,我在“精明"、“聰明”、“小聰明"、“逃票"、“偷竊”等詞匯里極力尋找著形容詞。
妻緊接著哂笑:“你原來是個小偷?凈瞎編的吧”。
我沉默無語,背對妻子,抬頭看著周邊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和東方明珠,仰望盛世文明繁華魔都之上的藍天白云。日過中天的陽光,溫暖而又明亮,我滿面通紅地質疑著自己:我是小偷嗎?……
當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嗎?
如果是,我怎么會老老實實地交待這么多呢?怎么會在朋友堅決阻止我寫此文,而我不僅執拗地寫,還要公之于眾呢?
如果是,馮小剛怎么會導演出風靡全球的電影《天下無賊》呢?
村上春樹說的對:暴風雨結束后, 你不會記得自己是怎樣活下來的, 你甚至不確定暴風雨真的結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當你穿過了暴風雨,你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人。
2024年11月20日于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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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少輝,鞏義魯莊人,文學愛好者,文暖流年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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