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璡｜蘇丹武裝沖突走向“利比亞化”？戰事膠著或催生兩個“蘇丹”

自2023年4月15日蘇丹武裝部隊與快速支援部隊（以下簡稱“快支部隊”）爆發沖突以來，蘇丹的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年又9個多月。與剛剛達成停火協議的加沙沖突相比，蘇丹沖突受到的關注較少。然而，這場沖突造成的人道主義災難的規模并不遜于廣受關注的加沙沖突。自沖突爆發以來，蘇丹的人道主義形勢不斷惡化，超過1100萬人被迫逃離家園，其中近300萬人逃往鄰國，近2500萬人需要糧食援助，醫療體系近于崩潰。

在過去一年中，蘇丹沖突可謂跌宕起伏。2024年上半年，快速支援部隊挾攻克達爾富爾數州和杰濟拉州之勢，對達爾富爾地區行政中心法希爾展開圍攻，還攻占了蘇丹東南部森納爾州首府辛賈。面對對手攻勢，蘇丹武裝部隊承受了巨大壓力，一度傳出武裝部隊總司令布爾漢有意辭職的消息。然而，快支部隊在連戰連捷后似乎到了強弩之末。蘇丹武裝部隊及其盟友不但成功抵擋了快支部隊對法希爾的圍攻，還在森納爾、杰濟拉和喀土穆等地成功收復失地。進入2025年，蘇丹沖突似乎仍未有短期內停息的跡象。

法希爾鏖戰未已

達爾富爾是本輪沖突中雙方爭奪的焦點。北達爾富爾州首府法希爾（Al-Fashir）不但是州首府，而且是整個達爾富爾地區的行政中心，還是重要的交通樞紐，有著較高的戰略價值，也是本輪沖突爆發后，達爾富爾地區唯一尚未被快支部隊控制的主要城市。

去年4月快支部隊開始調集大批兵力，加強對法希爾的圍攻。原本駐扎在法希爾的部分達爾富爾武裝組織則與蘇丹武裝部隊結盟，共同抵御快支部隊。自去年5月10日起，雙方在法希爾城區展開激烈戰斗，6月14日，快支部隊法希爾行動指揮官阿里·雅各布·吉布利勒在戰斗中陣亡，但快支部隊并未因此停止進攻。

為了減輕法希爾的壓力，從去年9月下旬開始，蘇丹武裝部隊和與其結盟的達爾富爾武裝組織聯合部隊主動出擊，曾短暫奪取快支部隊補給線上的重要城鎮和后方樞紐，盡管沒能實現穩固控制，但暫時緩解了法希爾的壓力。

截至目前，雙方仍在法希爾激烈爭奪。法希爾戰役成為本輪沖突的風向標。快支部隊圍攻法希爾久攻不克，標志著其從沖突開始以來一路告捷的勢頭受到了遏制。成功抵擋快支部隊的圍攻則提升了蘇丹武裝部隊的士氣，增加了其在戰場上挫敗快支部隊的信心。

蘇丹武裝部隊轉守為攻

2023年4月15日沖突爆發后，蘇丹武裝部隊在快支部隊的凌厲攻勢下一度十分被動，在首都喀土穆和其他省份丟失了大片區域。尤其是快支部隊奪取杰濟拉州首府、蘇丹第二大城市瓦德邁達尼和主要農業區，嚴重打擊了蘇丹民眾對蘇丹武裝部隊的信心。此后，快支部隊還乘勝占領了東部森納爾州首府和加達里夫州部分地區。

蘇丹武裝部隊之所以在初期戰事不利，有多方面的原因。快支部隊過去在達爾富爾等地承擔打擊反政府武裝的任務，作戰經驗豐富，其依托皮卡機動的步兵機動性高，戰術靈活多樣，而蘇丹除少數山地外地勢開闊，能讓快支部隊將其機動性高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而蘇丹武裝部隊作為正規軍，在戰術上遠沒有那么靈活。從火力對比上看，蘇丹武裝部隊雖有重武器和空中優勢，但在城鎮作戰中無法充分發揮，反而是快支部隊在單兵火力上略勝一籌。

從2024年10月開始，蘇丹武裝部隊從喀土穆、森納爾州、杰濟拉州等多個方向發動了一連串的反攻行動，并取得戰果：10月初，蘇丹武裝部隊從快支部隊手中奪回戰略要地莫威亞山，此地連接森納爾州、杰濟拉州、白尼羅河州三州，收復該地為進軍中部杰濟拉州掃清了道路。與此同時，蘇丹武裝部隊也在喀土穆取得進展，收復了北喀土穆和喀土穆中部的多個地區。

截至2025年1月20日，武裝部隊已經接近完全控制北喀土穆中部地區，其目標是解除快支部隊對北喀土穆信號部隊營地的包圍。2025年1月，武裝部隊發動了收復杰濟拉州的大規模行動，從東、西、南三個方向朝瓦德邁達尼進軍，在經過數天激烈戰斗后控制了瓦德邁達尼外圍的幾個城鎮。1月11日，蘇丹武裝部隊及其盟友在快支部隊主動撤離的情況下進入瓦德邁達尼，收復該市標志著其在這一輪反攻中的最大勝利。

蘇丹武裝部隊能夠轉守為攻、收復失地，一方面是因為其調整了戰術戰法，比如加強無人機的使用。過去武裝部隊空軍轟炸的效果欠佳，不但造成無辜平民傷亡，落人口實，而且快支部隊裝備的防空武器還對空軍戰機造成不小威脅。相比之下，無人機在戰場上的精確打擊效果更好，而且成本低廉，很適合用來對付步兵和輕型車輛。

另一方面，快支部隊占領杰濟拉州后，武裝部隊成功動員了大批民兵助其作戰。快支部隊士兵對杰濟拉州居民的劫掠在武裝部隊控制區引發恐慌，許多青壯年自發要求加入對快支部隊的作戰，各地自衛民兵的人數大幅增長。這些被稱為“人民抵抗組織”的民兵承擔守土之責，大大減輕了蘇丹武裝部隊的防御壓力，使其精銳得以專職進攻。

另外，原快支部隊杰濟拉州指揮官阿布·阿基拉·基克爾倒向武裝部隊，也幫助后者更順利地拿下杰濟拉州。出生在杰濟拉州的基克爾在加入快支部隊前是“蘇丹盾牌部隊”領導人，在杰濟拉州掌握一定的資源和民眾支持，其倒向蘇丹武裝部隊引發快支部隊報復，許多被認為是其勢力范圍的地區遭到快支部隊的襲擊。這使杰濟拉州當地民眾更加厭惡快支部隊。

沖突正走向利比亞化？

隨著蘇丹武裝部隊收復杰濟拉州，未來一段時間沖突雙方的爭奪焦點將轉移到喀土穆。雖然武裝部隊已經在那里取得了進展，但對喀土穆的爭奪戰可能不會很快見分曉。在丟失杰濟拉州后，快支部隊預計會加強對法希爾等地的進攻。整個戰場態勢預計仍會膠著一段時間。喀土穆和法希爾兩地戰役的結果將會決定整個戰場的形勢。

近期武裝部隊的反攻勢頭使快支部隊遭遇了軍事上的挫折。然而，快支部隊正在其控制區籌措成立政府，以獲得新的政治合法性，彌補其軍事上的挫折。蘇丹政黨和政治團體聯盟“民間民主力量協調”的部分成員已經受到快支部隊的邀請，商討成立政府事宜。這一提議在“民間民主力量協調”聯盟中引發了極大爭議。一些政黨和團體，特別是前反政府武裝組織對此反應積極。它們試圖推動“民間民主力量協調”同意成立新政府。而另一些則強烈反對此舉，認為這會使和平解決沖突變得更加困難，并會導致蘇丹的分裂。

無論“民間民主力量協調”領導層最終如何決定，可能都會有部分政黨和組織選擇接受快支部隊的提議，在其控制區成立新政府，以和蘇丹武裝部隊控制的政府分庭抗禮。如果這種局面成真，那么將使蘇丹“利比亞化”，即兩個相互對立的政府在相互對立的軍事派別支持下同時存在。

影響蘇丹局勢走向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外部力量的介入。外部支持是沖突延宕至今的原因之一。阿聯酋被認為是快支部隊的主要支持者。在沖突爆發前，快支部隊就與阿聯酋建立了緊密關系，通過阿境內的公司運作其資金流。沖突開始后，蘇丹武裝部隊一直指責阿聯酋通過乍得向快支部隊運送軍火。對此，阿聯酋予以公開否認。蘇丹武裝部隊同樣通過外部獲得軍事支持，包括伊朗的無人機和厄立特里亞提供的軍事訓練。

阿聯酋原本預計快支部隊能夠憑借武力控制局面。快支部隊的原計劃可能是迅速占領喀土穆、消滅武裝部隊高層并奪取權力，但這一目標并未實現。快支部隊也未能通過武力瓦解蘇丹武裝部隊或迫使其坐上談判桌。如今沖突已持續一年多，雙方陷入消耗戰和持久戰。這種情況正在考驗阿聯酋對快支部隊的耐心。有消息稱，阿聯酋告知快支部隊，如果其無法攻克法希爾，那么將停止對它的支持。

阿聯酋接下來的政策將對蘇丹局勢產生重大影響。如果阿聯酋停止對快支部隊的支持，轉而鼓勵沖突雙方和談，可能有助于早日結束沖突。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主動提出在蘇丹武裝部隊與阿聯酋之間斡旋。武裝部隊總司令布爾漢對這一提議表示歡迎，但稱與阿聯酋對話的先決條件是后者停止支持快支部隊。阿聯酋也不會輕易相信蘇丹武裝部隊，因為后者與蘇丹伊斯蘭主義政治勢力關系緊密，而伊斯蘭主義一直被阿聯酋視為威脅。

在接下來的一年中，蘇丹能否見到和平的曙光，既取決于沖突雙方是否仍認為自己有可能通過軍事手段取得勝利，也受與蘇丹局勢有關的外部各方立場的影響。如果沖突雙方認為繼續作戰代價太高而取勝希望渺茫，又或者外部各方能統一意見，共同向沖突雙方施加壓力，那么沖突雙方坐上談判桌的可能性會更高。目前看來，這兩個條件都尚未達成。沖突雙方都還對軍事勝利抱有希望，同時外部相關方也未就如何結束沖突達成一致。蘇丹民眾似乎還看不到苦難的盡頭。

（文章來源：澎湃新聞，2025年1月23日；作者：張璡，揚州大學蘇丹研究中心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