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這段時間,一直忙著寫兩本和抗戰有關的書。一本大學內遷,這個已經接近尾聲了。一本……還是暫時不劇透吧。其間突然想起,五年前,疫情第一年那個暑假,曾帶著兒子前往龍陵,憑吊遠征軍松山戰場。當時,在《聶作平的黑紙白字》上寫了一文,找了找,底稿還在。再推一下。
近年,多次去云南,三次翻越高黎貢山。每一次翻越,都會在怒江附近的公路上,遙望高黎貢莽莽群山中并不特別顯眼的一座。那就是松山。
大凡稍微了解現代史的人都知道松山,都知道慘烈的松山戰役。
簡單地說,1942年,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失利,退回怒江以東。與此同時,日軍進駐怒江西岸,在奪取怒江咽喉惠通橋失敗后,中日軍隊以怒江為界,東西對峙。
扼守怒江西岸的松山,成為日軍苦心經營的永久性要塞——日軍在修建好要塞之后,為了保密,將強抓的民夫以打防疫針為名,全部注射藥物處死。
1944年6月4日,中國遠征軍進攻松山,拉開了中國大反攻的序幕。方圓只有20平方公里的松山戰場,中國投入兵力達兩萬余人,而防守的日軍僅有1500多人。
松山之戰歷時達95天。遠征軍以犧牲7000多人的代價,消滅日軍1500余人。日軍僅有幾名士兵和一些慰安婦作了俘虜。其中一個慰安婦,一直活到本世紀初,垂老之時還曾再次來到松山。
前兩次翻越高黎貢時,就想前往松山憑吊,種種原因,未能成行。此次出游,松山是最重要的節點。
從龍陵縣城出發東行,公路在山間蜿蜒——這公路,即是在當年的滇緬公路基礎上拓寬的。高黎貢西麓,并不像想像中那么險竣——下午,在高黎貢東麓,我才終于體會到了險竣:
從主峰到怒江之濱的惠通橋,半匹山,山路長達36公里,耗費一個半小時。
松山上,到處是碗口粗的松樹。這些松樹,都是戰后生長出來的。戰前,松山上的松樹應該更為高大茂密;然而,90多天血戰,彈雨橫飛,幾乎所有的樹木都被毀掉了。
有資料說,只有兩棵彈痕累累的樹存活下來——但據我實地考察,對照古樹名木牌,幸存者不是兩棵,而是三棵。
當年的戰壕、暗堡、車道、貓耳洞、散兵坑依然歷歷在目。松山戰役之慘烈,從一個地名就可管窺一斑:
大腦子梁子是松山諸峰中的一座,原為日軍主峰的側翼主陣地。交戰時,先是無數炮彈反復轟擊,接著是上千人的肉搏廝殺。戰爭結束時,原本郁郁蔥蔥的綠色林子全部消失,只有一片混雜著血肉的紅土,像為大山戴上了一頂紅帽子,從此改稱紅帽坡。
遺址入口處,有一座紀念碑,表明是陸軍第八軍103師陣亡將士公墓。碑文介紹,這里埋葬了 672具遠征軍將士遺骸。但整個松山戰役,遠征軍陣亡達7600多人,還有更多的遺骸哪里去了呢?
來松山之前,從當地出版的史料里看到一段文字。史料說,當年,大多數日軍是被消滅在坑道、戰壕和地堡里,而陣地表面的尸體大多數屬于遠征軍。
其中一些尸體,在陣地上暴露兩三個月之久,加上戰時晝夜炮擊,尸體早就支離破碎,根本無法分辯。打掃戰場時,只好將這些尸體碎片草草掩埋。雨季一來,尸骨沖了出來,漫山遍野都是。
如今,山上早看不到尸骨影子了,它們去哪兒了呢?史料說,經云南著名學者戈叔亞先生調查發現,這些尸骨都被附近的村民撿拾后挑到地里燒成灰,然后和草木灰以及大糞混合后,作為種苦蕎時的底肥播撒進了耕地里!
有時,一些骨頭難以燒成灰,他們就用鋤頭或錘子砸成小塊。當地人稱之為“鬼火糞”。
看完這段介紹,錯諤,驚訝,傷痛,悲憤……百感交集。天啦,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
在松山,與一個姓楊的當地老者攀談,向他打聽此事。他坦言,這是真的。他小時候,就在林子里撿過骨頭。
他說,人窮,買不起化肥,施了鬼火糞,苦蕎才長得更好。
從50年代初到70年代,烈士的遺骸一塊塊、一堆堆變成了鬼火糞。當年的戰場附近,苦蕎在生長,養活一群群眼神空洞的同胞。直到松山上再也找不到骨頭。
歷史就是這么荒唐,也是這么無情。那些穿著草鞋,冒著槍林彈雨攻打松山的英雄,他們能夠想象身后將成為苦蕎的養料嗎?在他們誓死保衛的同胞眼中,他們的份量,也許,還不如一捧秋后的苦蕎。
佇立松山主峰,鳥雀無聲,山風勁吹,陽光如炮火般濃烈,我卻感到一種難以自禁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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