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白鹿原》名句，夸一夸西安中院

西安知名民營企業家胡緒峰，打了十幾年股權糾紛官司，遭遇種種不堪境遇。

作為一名公共言說者，筆者向來不愿關注任何精彩或乏味的商海利益博弈。這類敘事之于普通百姓，建立的更多是疏離感而非共鳴感。

問題在于胡緒峰的話題，無可避免地牽涉權力規范、政商生態和百姓利益，其承載的公共性，或許遠甚于《秋菊打官司》，故具備某種符號性意義。這也是眾多媒體長時間持續關注的原因所在。

往事不堪回首，案情起伏跌宕，只能以最為簡潔的概述，交代一下問題由來。

胡緒峰是宏潤集團法定代表人。西安首批最大城中村改造項目“國際幸福城”，由宏潤集團旗下子公司宏潤地產開發。

項目開發過程中，因為換屆后的村委會坐地起價，將拆遷補償款由2500萬元抬升至1.4億元，宏潤地產資金吃緊。

從彼時起，胡緒峰于不經意間，落入西安一套路貸團伙精心布局的“連環套”。事實證明，后者就是沖著空手套白狼來的。

在三年時間里，該團伙成員分別以600萬元、8000萬元股權質押借款，通過偽造一系列協議文本及簽名，完成了電視劇里才演繹的情節——“蛇吞象”。

這伙人先將宏潤地產18%股權變，更至該團伙頭目李彬實際控制的西安中廈公司名下，后又將宏潤集團持有的宏潤地產75%股權變更至該團伙成員王堅名下。

上述共計93%股權，對應“國際幸福城”40多億元資產。宏潤地產已投入該項目的資金8.2億元，有28棟住宅樓如期交付使用，公司股權莫名易人，“國際幸福城”就此停工爛尾，2042戶購房百姓苦等十幾年，至今未能收房。

為拿回屬于自己的股權，重啟爛尾樓開發盡快完成交房，胡緒峰先后對債權人、行政機關發起28起訴訟。

就前述75%股權糾紛的訴訟，最高法曾作出再審判決，認定宏潤地產與王堅等人之間屬于“股權擔保”而不是轉讓關系。

在后續兩起關乎股權歸屬的關鍵訴訟中，胡緒峰曾兩次獲得一審法院的支持判決，但二審均被西安中院同一名主審法官改判。

這幾乎是一個雞蛋碰石頭的故事。胡緒峰要面對的，是盤踞西安20余年的套路貸團伙，還有司法公正性嚴重存疑的某些地方法院。

“在一堵堅硬的高墻和一只撞向它的雞蛋之間，我會永遠站在雞蛋這一邊。”作為老媒體人，筆者將村上春樹此言奉為圭臬。

就胡緒峰股權糾紛案，以及其背后2000多戶受害購房百姓的遭遇，本號前不久連續刊發幾篇文章，對西安中院說不上批評，最多算是置喙吧。

細細研讀西安中院兩次改判的裁判說理，得出的基本印象是令人驚異的，無怪乎招致法律職業共同體、媒體輿論的不斷質疑。

對于這種顛覆式的改判，西安中院似乎不屑于對所作裁判的合法性做過多解釋，至多只是一種單向的宣示：廢話不多說，就這么判了，你就認輸吧。

必須指出的是，最高院“本院認為”部分認定的事實，與后訴西安中院兩次二審的事實，是一斗換十升——一碼子事。

另一方當事人王堅，并沒有相反證據對其予以推翻，還明目張膽向西安中院提交后來被證偽的“證明”，對此該院法官竟然試圖默認和采信。即便高中學生模擬庭審也不會出現這一幕。

最高院生效裁判，雖然僅限于裁判主文確定的事項，但“本院認定”部分白紙黑字載明兩點——

一、二審法院認定《股東轉讓出資協議》是宏潤實業公司向王堅轉讓股權性質不當，屬認定事實錯誤，最高院予以糾正；

二、案涉協議本質為“股權讓與擔保”，不產生股權轉讓效力。

以上兩點認定，不可謂不權威，但對于西安中院，竟然沒有半點拘束力和既判力。但凡作為參考意見稍作思量，也不至于將最高院判決認定意見視為廢紙一張。

被逼無奈的胡緒峰在網上發布公告，懸賞1000萬元征集比西安中院枉法裁判“更黑”的民事判決。

這頗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即給現實披上一層光怪陸離的外衣，但又不脫離現實本相，變現實為幻想而又不失其真實。胡緒峰是個商人，不是文學創作者，倘若不是被逼到墻角，是決計不會生發此種創意的。

西安中院的兩次改判，雖然判項不同，卻殊途同歸，兩者共同指向權力任性、無視法律、鄙棄規則，都屬于哈耶克所說的“致命的自負”。

這種司法裁判結果，消弭民眾法治信仰，傷害政商生態，重創企業家精神，也打擊世道人心，對法院和民間都是一種精神磨損，更是一種“法律負資產”。

我寧可相信，上述兩例“經典改判”，只是主審法官張熠個人主觀恣意、任性擅斷。

故而援用《白鹿原》里鹿三的俗語，以及受害購房群眾的感嘆，如“拔根?毛勒死算了”、最高院認定意見在西安中院“屁都不算”，意在向主審法官張熠傳達某種民間情緒，并非針對西安中院整體。

關中民間俗語，具有鮮活的生命力和豐富的表現力。西安與白鹿原相距不過數十公里，援用此地俗語，目的不過為了精準地傳遞一種情感與信息，權當換了一種風格或口味。

相信西安中院諸位法官，應視之為善意調侃，而非刻意貶損。

倘若這種從善如流的認知，非我一廂情愿，其實對于法官張熠，說來還非常適合援引《白鹿原》里鹿三的幾句經典臺詞。鹿三基于樸素本性，敢于伸張正義，就連白鹿原族長白嘉軒都敬佩有加，尊稱為“三哥”。

監督麥客割麥時，鹿三會忍不住發脾氣——

“你看你割過的麥茬像不像人割的？賊偷也留不下這么高的茬口！出門給人干活就憑這本事？掌柜的算瞎了眼叫下你這號二道毛。”

鹿三向來隱忍而不驕橫，出此言是對農活的認真負責，對干莊稼活的人嚴格要求。

麥客割麥與法官判案，有點風馬牛不相及。別的暫且不論，干的都是良心活。倘若鹿三再世，或許也可如此叱問張熠法官。

——“你看你辦過的案子像不像人辦的？賊偷也留不下這么大的岔子！出庭給當事人干活就憑這本事？領導算瞎了眼叫下你這號二道毛。”

說笑歸說笑，個別不能代替整體。筆者堅信在西安中院，珍惜法官身份和職業榮譽、愛惜自身羽毛、恪守廉潔本色、恪守職業道德的法官，會是絕大多數。

事實也證明，西安中院班子是頗具納言氣量、雅量的。

2025年2月，西安市碑林區法院作出判決，認定放貸人王堅持有宏潤地產75%的股權歸原股東宏潤集團所有。

在鐵證面前，王堅十幾年來首次當庭承認，當時支付的相應款項是借款，而非股權轉讓款。王堅敗訴后向西安中院提出上訴。

身陷訴累十幾年，迄今仍在看不到終點的訴訟中“打轉轉”，胡緒峰心有余悸的是，此番二審主審法官會否仍由張熠充任。回答若是肯定的，二審結果大抵不難預料。

而西安中院近日送達的傳票顯示，指定另一人擔任該案二審主審法官。張熠此次予以回避。

張熠濫用改判權損害司法公信力問題，因為胡緒峰的公開信，最高院應該關注到了。防止這一問題再度上演，放大這筆“司法負資產”，進而升化為某種“政治負資產”，西安中院至少在程序正義層面，表現出積極姿態，希望卸掉這一“歷史包袱”，維護和重塑司法權威。

這也說明，西安中院領導是具備媒介素養、重視社情民意的——這與最高院近年來倡行的一些理念，無疑是相契合的。

面對如此情形，《白鹿原》的里鹿三，這回也該夸夸西安中院了。

對于關中俗語，我偏愛卻知之皮毛。鹿三會給出怎樣的夸贊，腳本留給讀者，也留給西安中院。

（文中建筑圖片為“國際幸福城”爛尾樓實景，共計10棟，其中八棟已封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