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可能也搬不出盧灣了【上海市民的搬家故事（四）】

本文作者 / 姜天涯

上海市民的搬家故事，已經到了第四期。 這一期，我們把“你在上海搬過幾次家？”這個問題拋給了路人。 有人從未搬過，有人搬得多到記不清次數。

G僧東

80 后小錢，網名“ G 僧東”，他曾在系列視頻《上海各區擬人》中 貢獻 了“反黃復盧”等互聯網熱梗。

但其實他直到十一二歲，才搬到了盧灣區。

“我是從閘北搬到盧灣的，兩個區反正現在都沒了。”

G僧東家在閘北的時候，房子只有三十幾平米，一室戶，住著一家三口。

“不是弄堂，是公房，現在說就是老破小了。是一棟7層樓（的房子），聯排的那種。”

2000年，G僧東家買下了盧灣區三室兩廳的商品房，一百四十多平米。

“我們小時候房子都一樣，沒有商品房。后來有商品房了，家里想要改善住房條件，就買房了。”

“可能也是（受到）廣告的影響，我記得小時候電視里面經常放新樓盤的廣告，有一個廣告模特在小區里面走來走去，我覺得可能有受這種影響吧。”

“但是那個時候買（房），真的太劃算了。我還記得，是我跟我媽一起去看房的，那個房子好像5000塊一平吧，現在是不敢想象了。”

這次搬家讓G僧東擁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

“印象最深的，就是可以有獨立的房間了，那可能是電視里面才看得到的。”

“以前就一室戶住3個人嘛，然后床還是沙發（床），啪～拉出來，老嚇人的。以前（很多人家）都是（晚上睡覺）床拉出來的。”

G僧東長大后，也曾短暫搬出過盧灣。

“家里裝修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租房，租在武康大樓附近，宋慶齡故居旁邊，是個老房子，在梧桐區。”

“本來我是想租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那么（離）家人也近一點，好照顧嘛。”

“但是我后來一想，我這輩子可能也搬不出盧灣了。要不就租個稍微遠一點的，我就住一個可能這輩子永遠不會住的房子，反正就一年的過渡期嘛。”

G僧東在《上海各區擬人》視頻中

扮演了上海各區

沒想到，這段梧桐區的居住經歷非常適宜。

“太好了。我現在還想住回去。”

雖然G僧東需要面對所有老房子都存在的問題——馬桶堵住、下水道出問題，但梧桐區的小馬路、小商業型態、鄰里的緊密感，都讓他很喜歡。

“住在那個地段，（我就）很想下樓，（那里）很好走路。”

“我在家里看電視看一半，或者吃飯吃一半，我會想要下去逛一圈，或者騎個車。但是住在我們現在的小區，就完全沒有這種欲望，我只想在家里，樓下太無聊了。”

“我覺得盧灣整個商業氛圍太濃了。”

比起商場化的商業氛圍，他更喜歡街邊的鄰里小店。在梧桐區居住的一年里，他漸漸和周圍小店里的人都熟悉了起來。

“大家都認識了，就是人跟人的邊界是比較近的。但是現在我們下樓很多商場，日月光，凱德什么的，你不可能跟里面連鎖店的人打交道，對吧？但是（梧桐區）那里街坊鄰里的感覺更好一點。”

“現在盧灣區都是高樓大廈、居民住宅，完全沒有感覺，不想逛，不想下樓。”

已經經歷過4次搬家的G僧東，覺得這輩子可能搬不出盧灣的理由是：“家里住的房子，有名字的那個房子，都在盧灣呀，那我感覺好像不一定會住到其它地方嘛。”

“但是，我努力地在今年，想把公司再搬到梧桐區，因為我覺得還是那里爽。”

魯先生

73 歲的魯先生，說自己在上海沒有搬過家。 小時候，他隨父母從山東來到了上海。

“我父母在上海工作，然后單位里給他分的房子，一直住到現在。”

魯先生住在徐匯區嘉善路一帶。這套房子有24平米，外加一間亭子間。最多的時候，房子里住過9個人，魯先生父母和7個子女。

“那時小呀，都打地鋪睡。大了么，就有工作了。我們的年代，單位里有福利房的。”

魯先生年輕時，單位里也分了房。不過離婚后，魯先生又搬回了嘉善路。再次搬回小時候住過的家，他覺得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和小時候的感覺不一樣了。

“人情味沒有了，現在鄰居也搬掉了，煙火氣一點也沒有，現在出門基本上見不到什么人了。”

在魯先生心中，他對這套房子印象最深的是70、80年代：“那時候人也多，兄弟姐妹也多。現在都沒人了，都搬走了。”

徐阿姨

徐阿姨早上在復興公園，邊散步邊唱越劇。

“我就是結婚以后搬過一趟家，跟丈夫，搬到了淮海中路。”

搬家之前，徐阿姨住在順昌路。“兄弟姐妹5個，（加）爺娘一共是7個人。住的面積很小的，大概只有12個平方。睏覺么，床上，下頭再鋪地鋪睏。”

“后頭大了么，都成家了，都搬出去了。”

徐阿姨現在居住的淮海中路，是成家之后搬入的，但她一時想不起來何時搬的家。

“這倒也忘記脫了，總歸有廿多年了。”

“不對，我小囡6歲辰光搬過來，現在小囡是63歲。

所以，徐阿姨是在60年代末搬到淮海路的。現在，徐阿姨85歲了。

位于淮海中路的家，有15.5平米，最多的時候住過4口人，徐阿姨和丈夫，以及兩個小囡。

后來房子里變成了2口人，直到1個人。

“我先生是肺氣腫走脫的，伊氣透不過來。所以伊走脫以后，我就每天自家走，自家練肺活量，邊走邊唱。”

徐阿姨滿意目前的生活，每天走到復興公園邊走邊唱、鍛煉1個小時、做做關節操，一周兩次到老干部活動室跳舞。“我覺得現在是很幸福，兩個小囡都很好的。那時候老師工資只有36塊呀，乃末現在退休工資要一萬多了。”

在淮海中路住了五十多年，徐阿姨也和魯先生有一樣的感受。

“鄰居越來越少了。因為老早人都待在一道，后頭人家都搬場了。阿拉弄堂里，一般年紀輕的，都搬脫了。現在小區里待著的，都是老的。”

小張

26 歲的小張是崇明人，住在寶山，他在上海經歷過 2 次搬家。

“我的童年是在鄉下的宅基地度過的，后來我家經歷了拆遷，10歲以后在公房里面了。”

小張的父母為他在寶山買了房子，大學畢業后，他就一個人住在了寶山。

“寶山那邊也有很多崇明人，包括我同一個樓棟，就有2、3戶（崇明人）。”

一個人住了幾年，小張開始感覺有些孤獨。

“前期的話，一個人比較自由一些。”

“現在感覺，怎么說呢？因為我一兩周回崇明一次，（感覺）有家人陪伴，也挺好的。未來的話，可能會考慮再回崇明發展，也在找這個機會。”

小張希望能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

“從小到大，我都是跟家人一起長大的。一個人的話，可能會略顯孤單一點。”

“然后再考慮到爺爺奶奶年紀比較大了，也希望再多陪伴他們一點。”

小張的家在崇明陳家鎮，他比較了在崇明和在市區的不同。

“崇明的話，跟朋友相聚的機會比較多一點，但物質上、交通上，和市區比起來，可能沒那么方便。”

“但是崇明2027年應該會通地鐵，也更方便一點。市區的話，各方面都挺方便的，就是朋友家人不太能顧及到。”

楊先生

80 后楊先生出現在安西路上，背著一只“ I love 長寧”的包。

“我不住在長寧區，這個是單位發的包。”

“我住在寶山區。我沒有搬過家。”

楊先生背著一只包

寫著I Love Changning

他在長寧上班

每天通勤時長1個小時多

楊先生住在寶山的老公房。雖然他沒有搬過家，但是房子里的人出現過變動。“我爸媽搬過家，我父母鄉下有房子。”楊先生的父母現在搬去了崇明。

楊先生對于搬家的態度是：“搬家比較累吧。現在房價太貴了，買不起，換不起房子。”

小孫

小孫徒手拿著一大罐光明鮮奶，出現在愚園路上。

“沒有搬過，我一直在這。”

“我就住在這邊。”

搬家的人，各有各的原因，但不搬家的原因是相似的。

“上海的房價還是挺高的。”

“你要搬，它的代價也挺高的。除非租房，我覺得只有租房，才會頻繁搬家。”

“代價太大了。”

“一般結婚可能會搬。但是結婚搬，不是整體搬，只是你單獨人搬而已。”

小秦

中午 12 點， 00 后小秦在長樂路上玩手機，他在等朋友下班。

小秦在上海十幾年，但是搬家次數太多，多到他已經“算不出來了”。

小時候，他在上海上小學，跟父母住在青浦趙巷。“小時候搬家少，工作了搬家多一點。”

小秦在工地上班。“我們是特種作業的，不是干苦力的。00后，像我們細皮嫩肉的，能到工地干搬磚的活兒嘛？”

2018年，小秦開始工作。之所以搬家多，是因為在不同城市工作。

但在上海的時候，他都住在趙巷，租金1000元/月，一室一廳。

“我們00后，主要（考慮）洗澡方便，燒飯燒得比較少，方便就行了。”

“上班有時候能住工地，就不來回跑了。”

“有時候半個月工地沒活，就在租的房子里住。”

回憶在上海住過的房子，雖然都在趙巷，但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時候，是他印象最深刻的。

“和父母待在一起嘛，開心的時候，就是那里嘛。”

“小時候沒想那么多，就是玩嘛，肯定是開心的。現在不一樣，現在上班有壓力。”

楊大姐

來自安徽的楊大姐，在南昌路經營著 “ 修鞋配鑰匙 ” 店。 下午，她坐在隔壁咖啡店門口曬太陽。

“在上海是伐？就搬一次呀。”

楊大姐是2005年來上海的，二十年里她都是租房子住，唯一一次搬家是從三林搬到閔行。

而她的店也經歷過一次搬家，從三林到南昌路。

“我們一個親戚在（南昌路）這邊開店，因為他身體不好了，不做了。不做了，我們那邊的店轉讓了，就搬到這邊來了。”

楊大姐位于南昌路的

“修鞋配鑰匙”店

在咖啡店隔壁

店鋪搬到南昌路之后，她的住處也從三林搬到了閔行。搬家理由是有兩個，一個是有親戚在閔行，另外一個是閔行到南昌路的店更近。

每天早上，楊大姐夫妻兩，坐5號線轉1號線到南昌路。沒有選擇租住在南昌路附近，是因為貴。

“這邊貴唻，這邊一間房子也要三四千元（租金），燒飯啊、衛生間還是合用的。我們那兩室一廳，才三千。”

在上海待了20年，楊大姐覺得自己退休后可能會回老家。

“在這里做不動了，你還在這里干嘛呢？消費那么高，是吧？”

小沈

小沈正在永康路、嘉善路路口休息刷手機。

他來上海7年了，搬過2次家，搬家原因都是工作。“上班的地方不一樣，才搬的。”

小沈前年開始做外賣騎手，之前他在廚房上班。因為覺得廚師的工作比較枯燥，于是轉行做了外賣騎手。“外賣的工作，你天天出去開車，不是很枯燥。”

最開始在黃浦區做廚師的時候，他住在公司宿舍。

后來他搬去了松江的單間，1000元一個月房租，有獨立洗浴。

“因為松江離上海市中心還是挺遠的（所以房租便宜）。市中心的話，就比較貴吧。市中心你租房子的話，大概900塊錢才能租一個床位，像集體宿舍那種。”

現在，他和別人合租在瑞金路的老房子里，月租3000元兩個人分攤，沒有獨衛。

在上海，平均2年多搬一次家的小沈，覺得搬家還挺簡單。

“我行李不是很多，就是衣服和背包而已。主要就是衣服比較多，衣服要放一個箱子。”

小馬

26 歲的小馬在愚園路一帶的花店工作，他來自寧夏，在上海 3 、 4 年了。

他已經記不清具體搬了幾次家，“最少5次吧”。

小馬現在住在公司的宿舍，之前他住過寶山、楊浦、徐匯、靜安。

“因為你要離工作地方近一點，還要考慮價格的問題。”

“就這邊長寧區愚園路附近的，租金都在三千元以上。稍微好一點，可能五六千都有。”

小馬對房租的預算在一個月2500元左右，加上吃飯的開銷，一個月最起碼要花4000元。

“4000元一個月，還不算更新手機或者電腦的錢。”

頻繁搬家使得小馬不再為自己購置很多家當。

“我每次搬家或者較長時間回老家的話，房子退掉，我有很多東西沒辦法處理，就直接扔掉了。”

“但是你重新回到上海，又要重新購買，又要重新花錢。可是你沒有辦法呀，你如果想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普通人想都不要想呀，對吧。”

“你前面還要追求一下舒適度或者品質，后面也沒那么多要求了。這樣扔的時候，你就不會心疼。”

來來回回的搬家過程中，不會被扔的是電腦和衣服。“基本上，其它都是可以扔的，你沒辦法帶的情況下都可以扔。”

當我們詢問小馬“如何看待眼下的狀態和未來”時，小馬嘆了口氣。

“不好說呀，真的有點……其實壓力都挺大的。”

“現在經濟環境不大好，感覺也掙不到什么錢，尤其上海消費太高了，也存不到什么錢。回去吧，家里面又著急，因為畢竟歲數大了嘛，我們老家那邊對結婚（的想法）跟上海這邊不一樣，所以壓力還是很大。”

“我現在也是一直在考慮，到底要回去，還是繼續在上海上班。”

雖然只有26歲，小馬的生活煩惱不少。

“比如說上一年吧，媽媽生病，你突然……就現在也不是那么敢花錢了吧反正，要為以后做打算吧。”

上海市民的搬家系列，到這里就結束了。

感謝在文章中大方分享自己搬家故事的市民朋友。

一組組搬家故事，也是一個個人生狀態的寫照。

未來，我們會推出“我是如何學習上海話”的系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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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稿子：姜天涯/

編稿子：小泥巴/

拍照片：姚祖鴻/

拍視頻：姚祖鴻/

做圖片：二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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