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小課堂 | 皮特·鄧恩對辨識飛行中猛禽的小貼士

寫在前面的話：

皮特·鄧恩（Pete Dunne）是美國著名的觀鳥者和鳥類書籍著者，1988年他和戴維·西布利（David Sibley）等人合著了 《飛行中的猛禽》（

Hawks in Flight

春季遷徙的序幕已徐徐拉開，不少朋友可能會在觀猛過程中遇到很多跟辨識有關(guān)的問題，讓我們來聽聽皮特老師對此有何高見吧。

九月的某個平淡日子里，（Hawk Mountain）北瞭望臺卻出奇熱鬧。形形色色的觀鳥者散布在這座賓夕法尼亞州的山崖之上——既有初出茅廬的“菜鳥”，也有幾位資深老手。

在周圍一圈環(huán)繞的石墻之內(nèi)，官方計數(shù)員及其智囊團正在高談闊論；外圍的新老鳥友則悠閑地掃視天際，偶爾閑聊幾句。這是個碧空如洗的好天氣，如果沒什么猛可觀，那就有更多時間可供交流聊天。

我的正前方坐著一對中年夫婦，顯然是剛?cè)腴T的觀猛萌新，但態(tài)度格外認真。

他們身邊攤開著各種飛行猛禽圖鑒和折頁，就像坐在一堆雜亂的拼圖里面。兩人共用一支雙筒望遠鏡，輪流掃視地平線。

盡管有些手忙腳亂，他們的表現(xiàn)卻不輸旁人（當然，大家其實都沒發(fā)現(xiàn)什么）。每只路過的紅頭美洲鷲都能引發(fā)他們的熱烈討論，而山谷上空一只未成年的紅尾鵟更是讓他們瘋狂翻書。經(jīng)過漫長的爭論，這對夫婦最終認定那是一只美洲蒼鷹——嚴格來說倒也不算離譜，畢竟那只鳥跟他們的圖鑒庫里不太精準的蒼鷹插畫確有幾分相似。如果他們沒有一開始就排除紅尾鵟的話，沒準兒還能蒙對。但是，顯然他們沒意識到：未成年紅尾鵟的尾羽根本就不紅。

那時的我雖年資尚淺，即便不是對于觀猛還沒那么嚴肅認真，也是固執(zhí)得要命。明知好天氣不利于觀猛，仍決心要找到紅頭美洲鷲之外的猛禽。果然，執(zhí)拗往往能戰(zhàn)勝理性——我發(fā)現(xiàn)了一只鳥。

極遠處的山坡之外，一個閃爍的幻影浮現(xiàn)。那微小的光斑雖似海市蜃樓，卻又帶著真實的輪廓。“發(fā)現(xiàn)一只鳥！”我大喊著不敢移開望遠鏡，“1號坡方向，地平線上半個望遠鏡視野。”

我能感覺到周圍頓時此起彼伏舉起的望遠鏡。余光中還瞥見前排男士也舉鏡朝我注視的方向搜尋。未果，他轉(zhuǎn)而打量手中的鏡子（或許，還有些狐疑我是否在故弄玄虛）。幾位老手鎖定了目標，多數(shù)人卻一無所獲。那只鳥確實太遠了，只有觀猛人才會對觀察這樣的目標抱有興趣。

約一分鐘后，我感到可以確定那兩翼微微上翹的V形姿態(tài)并非擾流扭曲所致。可能的候選名單立即縮短：紅頭美洲鷲、紅尾鵟和北鷂。至于毛腳鵟和金雕嘛？考慮到觀察條件、季節(jié)因素和罕見程度，它們最多只能是備選項。

那身影的顏色比鷲或雕淺淡太多。即便是這么遠距離上的若隱若現(xiàn)，鷲和雕看起來都該是深色的。而且它V形兩翼彎曲的幅度對紅尾鵟而言太大了，特別再考慮微風中紅尾鵟應(yīng)是平展翅膀。以及，是出于我的想象，還是真的看到那只鳥飛行時有些上下擺動？紅尾鵟在無風情況下該穩(wěn)如老狗才對。

北鷂

Circus hudsonius

我決定當一把出頭鳥，喚出這遠方幻影之名。

"沼澤鷹！"我的喊聲要比實際感受來得更為篤定（那時我們還把北鷂 Northern Harrier叫作'沼澤鷹'M arsh Hawk。）

聽到我的判斷，前排男士猛然轉(zhuǎn)身瞥了我一眼，隨即瘋狂擺動望遠鏡，前后上下搜尋，試圖通過努力來彌補手中設(shè)備在光學上的劣勢。

隨著那只鳥飛近山谷，鷂的特征也顯現(xiàn)得愈發(fā)明顯：身形修長，兩翼也狹長，以及更為關(guān)鍵的證據(jù)——它開始以慵懶的頻率振翅，這一點在任何距離上都可視為鷂的識別標簽。

就在我目不轉(zhuǎn)睛觀察它的時候，一陣忽然刮來的風或是旋轉(zhuǎn)的熱氣流掠過，它略微側(cè)身，露出了雪白的胸腹部。

“成年雄鳥”我搶在所有人之前喊出，“這是只成年雄性沼澤鷹。“該種始終是我最愛的猛禽。

那位倍感挫敗的菜鳥聽到之后，放下望遠鏡，仰天翻著白眼，絕望地高舉雙手，轉(zhuǎn)頭對妻子吐槽：”后面這家伙太夸張了。我連鳥毛都沒找著，他居然能看到鳥的屌。“

當然，我的判斷完全是基于羽色而非生殖器官。成年雄性北鷂胸腹白色，雌性是黃褐色，亞成鳥則是肉桂色。這位觀猛新手顯然沒有做足功課。

這段軼事揭示了每個觀猛新人都會經(jīng)歷的典型挫敗感，但其實多數(shù)情況下是可以避免的。

不過，別誤會了，我并非是要做個大忽悠，想告訴你辨識猛禽是簡單到連小孩子都會的事（也確實有小孩哥精于此道）。認猛頗具挑戰(zhàn)，而這也正是觀猛者樂此不疲的原因所在——永遠不會覺得乏味。

但觀猛不必沒苦硬吃，實際上還恰恰相反。辨識猛禽的精髓在于化繁為簡。固然可以通過一系列特征的堆砌，把答案拼湊起來。但是，多數(shù)情況下猛禽辨識是通過驗證最為明顯的特征來完成。正如上面故事里的北鷂，你判斷出它是只鷂，因為別的選項都不成立。

成為觀猛老手需要時間與經(jīng)驗的積淀，沒有辦法可以速成。但新手只要做到以下簡單的幾點，找準觀猛努力的方向，就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挫敗感。接下來便是我的一些小貼士，同樣作為曾經(jīng)的一個觀猛萌新，我不過是比多數(shù)人早些時間入門罷了。

1. 選用”彩色“的望遠鏡（Use bins that work）

首先的首先，請對自己好一點兒。請選用一支能夠勝任的雙筒，并且確保能人手一支。在多年教授鳥類辨識之后，我的結(jié)論是新手所面臨的最大困難和挫敗感，源自劣質(zhì)或不合適的光學設(shè)備，而非經(jīng)驗上的欠缺。當然，初學者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點。他們只知道自己沒法觀察到其他人看到的，并錯誤地將其歸咎于自己。我猜鷹山上的那對夫婦所用的雙筒，要么光軸嚴重失調(diào)，要么其內(nèi)部裝滿了劣質(zhì)的光學元件。

買一支像樣的雙筒。10倍的鏡子很適于觀猛，但光學品質(zhì)比倍率重要得多。7倍到12倍的雙筒都能用來觀猛。

可別用什么變焦雙筒，都是些垃圾。也不要選用少見的15或20倍的，多數(shù)這個倍率的雙筒不僅光學品質(zhì)差，而且其狹窄的視野就跟從吸管里看風景似的。視野越寬，才越容易定位到遠處的猛禽。

至于具體的品牌和型號，留意觀猛老手正在使用的。買雙筒就像買車——兼聽則明。我都用過什么？博士倫（B ausch and Lomb）探索者 9×35，徠卡 8×40，蔡司10 ×40B，它們都表現(xiàn)不錯。盡管還不太流行，施華洛世奇的10倍率望遠鏡也應(yīng)該不錯。

（譯注：正規(guī)品牌8 ×32或10 ×42的雙筒都可以用，價錢幾百到上萬都有，根據(jù)預(yù)算和使用頻率選擇，《》建議‘去買你財力所及的最好的望遠鏡’）

當然，~

2. 嫑扛著圖書館出門（Leave the library at home）

如果那對夫婦只帶著一本圖鑒，應(yīng)該會感覺好些。讓自己被一堆令人感到困惑的圖片和文字描述所包圍，并不能讓人變成一個更好的觀猛者。把需要用到的信息裝在腦子里，通過知識和經(jīng)驗交織成的網(wǎng)來過濾篩查自己的野外觀察。即便是頭腦中關(guān)于猛禽辨識技巧的有限庫存，也遠比一本圖鑒里成堆的專業(yè)論述要管用得多。可以毫不猶豫地帶上一本圖鑒作為參考或是提示。但別把參考書當成是道具來用了。

另一個建議是選用針對飛行姿態(tài)下猛禽辨識的圖鑒。觀猛自有其獨特之處，一般性的鳥類圖鑒常常是不夠用的。我曾參與過兩本猛禽辨識圖鑒的編寫：由Houghton Mifflin出版的《飛行中的猛禽》和新澤西奧杜邦學會推出的《猛禽觀察——初學者指南》（

Hawk Watch — A Guide for Beginners

The Mountain and the Migration

A Field Guide to Hawks: North America

（譯注：國內(nèi)觀猛首推臺灣地區(qū)出版的《猛禽觀察圖鑒》，目前有些監(jiān)測點也在推出相應(yīng)的‘鄉(xiāng)土’冊子，我們編寫的《》電子版可免費獲取）

利用野外觀猛的時間來學習，并將所學知識付諸實踐。如果北瞭望臺上的那對夫婦在上山之前做些準備，他可能就不會將將一只未成年紅尾鵟認作是美洲蒼鷹了，也不會覺得認出一只北鷂雄鳥會需要用到鳥類泌尿系統(tǒng)的專業(yè)知識了。

每一只你仔細琢磨過的猛禽，都會增加自己的知識儲備，從而讓辨識下一只變得更容易了點兒。最開始，即便距離很近清晰可見的猛禽，要想準確辨識也是個挑戰(zhàn)。日積月累，你就能觸碰人類憑觀察對象氣質(zhì)來做出判斷的令人激動的邊界——來到觀猛的前沿地帶。

但你會說，猛禽總是很遠啊，看不清識別特征一點兒。嗯，其實你能看清。在很遠的距離上也是能看清那些識別特征的。不過，距離一遠，你要找的就不是翅膀上的紋路或羽飾的圖案了。你要關(guān)注整只翅膀是如何伸展的，而這正是優(yōu)秀的觀猛圖鑒所能提供的野外識別特征。別忘了，在多數(shù)觀猛的地點，許多遠距離上觀察到的猛禽會越飛越近，也就給了你驗證自己猜想的機會。隨著觀察個體的接近，觀猛老手也會數(shù)次修正自己最初的判斷。這就是觀猛。

3. 知道要看什么（Knowing what to look for）

跟辨識其他鳥類一樣，飛行猛禽的辨識在于找尋區(qū)別不同種類的特征。鑒于多數(shù)猛禽都是在一定距離上觀察到的，想認出它們來就要留意在此等距離上能夠看清的識別特征。

大致外觀與形狀（ General appearance and shape）

猛禽辨識非常關(guān)注形狀，在一定距離上整體的形狀，要比單個部位更好觀察。遠處一只鳥的總體印象和形狀取決于它尾羽、翅膀和頭之間的相互關(guān)系。我們可將猛禽簡要劃分為三大類：翱翔的大家伙、林間猛禽和開闊環(huán)境猛禽。

翱翔的大家伙指鷲、鶚、雕和鵟，它們有著長而寬像機翼般的翅膀，尾羽則短而寬。這些大家伙往往會長時間的盤旋而完全不會振翅。整體輪廓寬大而壯實。

林間猛禽包括林棲的鳶和鷹，它們有著較短、較寬且較圓的兩翼，尾羽則窄而長，靈活機動地穿梭于茂密的林間。整體輪廓又長又窄，身體多少有些呈管狀。

開闊環(huán)境猛禽指鳶、鷂和隼。它們顯得修長，有著向遠端逐漸變窄的兩翼和中等長度的尾羽。它們適應(yīng)于快速和直接地空中捕獵，或是飄忽、敏捷的飛行。

羽飾（ Plumage ）

跟大多數(shù)其他鳥類的辨識不同，觀猛領(lǐng)域里羽飾特征的重要性退居次席，但仍然是識別種類的重要參考——特別是近距離的時候。確實也有一些醒目且管用的羽飾特征存在。

（譯注：比如黑鳶初級飛羽基部明顯的白色區(qū)域，鵟屬猛禽腕部的深色斑塊等）

飛行姿態(tài)（ Manner of flight ）

這可能是觀猛領(lǐng)域最為有用的遠程”武器“—— 但也是最為主觀而最難向初學者傳授的。它的優(yōu)點在于即便由于距離原因看不清形狀和羽飾，個體的動作、振翅的頻率和飛行的節(jié)奏還是可供辨識。

慵懶但幅度較大的振翅是鷂的特點。黑頭美洲鷲幅度很大，匆忙抬起又停滯一下的振翅，就能跟紅頭美洲鷲或雕相區(qū)分。而遠距離上的雕，任何舉動看起來都像是慢動作。

行為（Behavior ）

每個物種都有可以用于輔助辨識的特殊行為。灰背隼對其他猛禽頗具攻擊性，一只不斷襲擾其他猛禽的小型隼可能就是灰背隼。反過來，一只無視其他猛禽的小型隼則可能是紅隼。

不同的飛行姿態(tài)：盤旋/翱翔（s oaring ），迎面飛來（head-on），滑翔（gliding），展翼（wing-on），飛離（away），俯沖（stooping）， 引自Liguori 2011

最后揭曉—— 觀猛老手的神秘公式。就是問一個終極問題：“這只鳥看起來最像是什么？”然后，在下任何結(jié)論之前，先來看看它是不是如你所想。

第一步：先剔除那些無關(guān)的選項。在（北美）多數(shù)觀猛點你所面對最多也就是15~16種猛禽。當把季節(jié)因素考慮進來，就能再去掉一些選項。最后，如果你能夠?qū)⑦h處的1只猛禽歸入大類（鵟、鷹或隼），通常就只需關(guān)注兩到三個備選種類了。

第二步：考慮過時間和空間分布因素之后，就剩下少數(shù)幾種可能的種類。觀察那只鳥，看它是否具有跟備選項種類相符合的識別特征。如果不能很好地加以辨識，就要考慮那些之前被排除的可能性。

還有另一個學習辨識那些遙遠黑點的方法，最為簡便易行，但也是初學者最不愿意采用的：直接去問另一個觀猛的！

沒人喜歡感到自己能力不足或腦力不夠，遺憾的是，很多觀猛者愛玩小圈子。觀猛是一項高度社會化的觀鳥形式，有著自己的等級結(jié)構(gòu)和圈內(nèi)黑話。新人作為外來者，被不斷強調(diào)其知識的欠缺會加重所處位置的不適感。在這兒有條建議：共同的興趣是觀猛這一領(lǐng)域的最大公約數(shù)。如果你真對于學習猛禽辨識抱有興趣，那就會很快在觀猛社群內(nèi)博得好感。

去問那只遙遠的令人疑惑的猛禽是什么？再問為什么？

還得提醒一句。向那些聽起來經(jīng)驗很豐富，但辨識技能似乎并不強于自己的人請教只會帶來更多困惑。在多數(shù)監(jiān)測點你都可以對負責官方計數(shù)的人抱有足夠信心。如果監(jiān)測員的職責所在和大量猛禽飛過要忙于計數(shù)而沒法對你進行私下指導(dǎo)，可以請教旁邊那些看起來能快速和不假思索辨識猛禽的人。

在很短的時間之內(nèi)，你就會成為那個做出判斷并接受困惑新人問詢的老手。當那天來臨的時候，做一個良師益友，查看新人帶的圖鑒和用的雙筒，并分享你一路走來的所見所得。

（注：譯自皮特·鄧恩于2024年7月4日發(fā)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