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喋血往事（金正日時代的悲歌）

本文根據(jù)《黃長燁回憶錄》，《張振成回憶錄》，以及韓國公布的相關(guān)真實史料編寫，全文約5000字。長文寫作不易，還請喜歡的小伙伴給個三連。
也可以先讀上篇:朝鮮喋血往事
【一】
1999年，為紀念光州暴動19周年，朝鮮勞動黨黨報《勞動新聞》開展了征文比賽，一個叫張振成的男孩寫了一首可歌可泣的詩，據(jù)說金正日讀了之后連聲叫好。
于是作者張振成交了好運，成為了“欽受者”。
所謂“欽受者”，就是圍繞金正日本人的一個權(quán)貴小圈子，這些人有資格和金正日單獨相處二十分鐘以上，接受“指導(dǎo)”。在朝鮮，這不僅意味著無上榮光，還代表著實際利益。
朝鮮實行物資配給制。當(dāng)時一共分為四個等級:每日配給，三日配給，每周配給，每月配給。
每日配給僅限于部長，軍方司令員等朝鮮食物鏈頂端人士。三日配給的享受者為副部長，地級市書記，軍方重要部門負責(zé)人。周配給對象為中層干部，其余人只能享受每月配給。這些配給都是以“戶”為單位發(fā)放的。
張振成雖然享受的是中層干部的周配給，由于其“欽受者”的身份，這份配給是單獨給他個人的，家庭正常配給依然發(fā)放。
他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
“配給的物資有五公斤的海產(chǎn)和肉類、二十一公斤米、三十顆雞蛋、兩瓶烹飪用油和一些生鮮蔬菜等。除了這些標準糧食配給之外，周六還會收到一份額外的進口食物配給，雖然比一般百姓的好很多，但卻是國外的人道主義救濟品。”
有一次，他去一個高干小區(qū)做采訪，時值冬季，小區(qū)的暖氣竟然沒開，據(jù)說是因為燃料緊張。電力更是時有時無，這個小區(qū)東面放著一組醒目的柴油發(fā)電機，隨時準備啟動。
這是朝鮮最高檔社區(qū)的條件，其他地方當(dāng)然相差甚遠。
從1994年金日成去世到2004年的十年間，朝鮮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大饑荒，他們稱之為“苦難行軍”。

之所以發(fā)生饑荒，主要原因有兩個:

一是中國和新生的俄羅斯大幅減少了援助，畢竟人家也要過日子，援助了朝鮮那么多年，已經(jīng)夠意思了。尤其是俄羅斯，94年時正處于休克療法的混亂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二是朝鮮自己的可耕地太少，而且山地居多，再加上缺乏優(yōu)良的種子與化肥，所以產(chǎn)出有限。

“欽受者”張振成恰好完整經(jīng)歷了這段歷史時期，留下了很多寶貴的一手資料。下面是他敘述的一段回憶:

1999年的一天，張振成路過平壤東大園區(qū)市場，這里名為市場，其實是首都最大的貧民窟，破爛無比。

在市場的顯眼處，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兩個人面色蠟黃，瘦骨嶙峋。小女孩看起來約七八歲的樣子，她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的女兒，100元”。

看到這一幕，張振成立即呆站在那里，感到陣陣心痛，要知道當(dāng)時一條狗都值3000元啊。

這個母親旁邊圍著一圈人，人們不停指指點點，有人怒罵，有人同情。在這個時候，小女孩突然開了口:“我的父親已經(jīng)餓死了，不要再說我母親的壞話了，他們說她只有幾天好活，她也快要死了?！?/p>

聽完小姑娘的話，現(xiàn)場再也沒人指責(zé)了，有好幾個女人甚至痛哭起來，有個小販從上衣內(nèi)部的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200元鈔票，那張鈔票估計是他珍藏很久的活命錢。

他想要硬塞給這個母親，讓她買點吃的，可出乎意料的是，母親居然堅決不要。

后來，一位人民軍中尉給了母親100元收養(yǎng)了女兒。母親拿了錢，扭過頭就急匆匆走了，甚至沒看自己的女兒一眼。

但很快，她又折返了回來，手里拎著一小袋饅頭，她跪在女兒面前，將饅頭撕成一條條，一點點喂進女兒的小嘴嘴里，邊喂邊哭:“乖寶寶，原諒媽媽，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只能給你這么多了?！?/p>

現(xiàn)場所有人無不動容，就連張振成也嚎啕大哭起來。

平壤已經(jīng)是整個兒朝鮮物資供應(yīng)最充足的地方，尚且如此，可見“苦難行軍”苦難到了何種地步。整整十年的時間啊，又有幾個人熬到了春暖花開?

之所以花筆墨寫這段歷史，是因為在此期間發(fā)生了“深化組事件”，深刻影響了朝鮮的全力格局和政治走向。

【二】

到了1997年初，“苦難行軍”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年之久，不但群眾怨聲載道，就連很多干部也在竊竊私語，偷偷表達對金正日的不滿。

金正日的耳線陸陸續(xù)續(xù)提交上來不少相關(guān)情報，他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危機。

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指示妹夫張成澤成立了“深化組”，要求把所有表達不滿的人“嚴肅處理”。

聰明的張成澤立即領(lǐng)會了大舅哥的意思，他決定不但嚴格執(zhí)行到底，而且這還是個公報私仇的好機會。

當(dāng)時，張成澤的頭號死敵非文成述莫屬。

他倆的恩怨是從金日成時代開始的。

說起來，文成述還是文在寅不算遠的宗親，由于他聰明能干，而且在金日成時代每次站隊都站對了地方，所以被金日成視為自己人，讓他做了機要管理部部長。

上文說過，金日成一直對張成澤這個女婿不滿，所以在1994年金日成去世之前，盡管張成澤貴為駙馬，但他一直郁郁不得志。只能依附在金正日身邊，接受他的照耀。

八十年代時，正值蘇朝蜜月期，有一次，蘇聯(lián)派了代表團來朝鮮訪問。機要局負責(zé)全程接待。

這本是一件尋常的事，文成述將代表團安排在了人民軍招待所?？蓮埑蓾伤较掠X得這個招待不周，應(yīng)該安排到百花園國賓館。于是偷偷向金正日做了匯報。

本來嘛，住宿這件事并不值得小題大做。蘇聯(lián)代表團人數(shù)較多，而且經(jīng)常來訪，文成述不過是依照慣例安排到了人民軍招待所。那里面的條件其實和國賓館也差不多。

張成澤向金正日打小報告，不過是想摳摳細節(jié)，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沒想到性情中人金正日一點就著，當(dāng)即大怒。他跑到父親那里抱怨，說蘇聯(lián)代表團就得按最高規(guī)格接待，他對這個接待方式不滿意。要求處分文成述。

既然寶貝兒子都這樣說了，金日成也沒說啥，于是重新給蘇聯(lián)代表團換了賓館。但他沒處理文成述。

金正日是個倔脾氣，雖然父親沒處理他，但自己作為太子，一言九鼎，豈能就此罷休?于是責(zé)令文成述反省半年，在此期間各種供給減半。

當(dāng)文成述后來知道這都是張成澤的主意時，不禁咬牙切齒的仇恨張。心中暗想，等抓到機會，一定狠狠的整一次張成澤，他不就是仗著駙馬的身份作為保護色嗎？如果能拆散他和金敬姬，看他還敢嘚瑟?

張成澤和文成述其實是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兩個人都很聰明，能干，而且忍耐力極強。就像兩個一流的狙擊手，最終比拼的不是誰的槍法準，而是誰先露出破綻。

幾年之后，文成述終于逮到了機會。

九十年代初期，朝鮮遭遇了一次水災(zāi)，為擺脫糧食困境，金正日主持搞了第二次“千里馬運動”，要求各地大干快上，將工農(nóng)業(yè)產(chǎn)值至少翻一番。

在正常年份，這都是一個不容易達到的目標，何況是災(zāi)年。為完成目標，金正日委派張成澤去地方巡視監(jiān)督。

張成澤當(dāng)然很樂意效勞，于是屁顛屁顛跑到地方做工作。北方的清津地區(qū)受災(zāi)尤為嚴重，所以張就在此地多住了段日子。

也許是地方條件太差，沒啥娛樂項目，畢竟比不得繁華的首都，張成澤晚上就叫了幾個賓館的美女陪自己打撲克牌。這些事怎么能瞞得過機要局的眼睛，很快就讓文成述知道了。

他明白，整張成澤的好機會終于來了。

于是他向金日成添油加醋匯報了這件事，期間難免少不了各種腦補的桃色場景。

金日成那時候已經(jīng)是個將近八十的老人，腦子多少有些糊涂，竟然沒有對文成述的話產(chǎn)生質(zhì)疑。他立即下了命令，要求張成澤立即趕回平壤。張就這樣一臉懵逼的趕了回來，也不知道發(fā)生了啥事。等回家看到妻子的冷臉和責(zé)問，才漸漸搞清了緣由。

奶奶的，原來是文成述在使壞。可這件事卻是個黏黏糊糊的牛皮糖，咽不下，吐不得。最終，雖然金敬姬原諒了老公，但他卻從此被打入冷宮，天天只能圍著老婆轉(zhuǎn)，直到金正日上臺，他才重新走入政治核心圈。

最倒霉的其實是那幾個賓館服務(wù)員，全被下放到農(nóng)場接受勞動改造。

通過這一來一回的爭斗，文成述和張成澤算是結(jié)下了死仇。

金正日上臺后，文成述依然得到了重用，讓其擔(dān)任了中央書記處書記，以及最重要的組織部副部長。因為金家的人都知道，文這個人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們需要這樣的人為自己辦事。

【三】

好了，讓我們再次把鏡頭轉(zhuǎn)向領(lǐng)導(dǎo)“深化組”的張成澤。

張成澤得到最高命令后，立即展開了行動。

首先逮捕的是朝鮮勞動黨中央農(nóng)業(yè)部書記徐寬熙，指控他為南韓間諜，這次的“苦難行軍”完全是他蓄意破壞的結(jié)果。

接下來就是大規(guī)模的清查行動。第一輪就逮捕了兩萬多人，幾千人被判處刑罰。

文成述也在第二輪清查時被悄悄逮捕入獄，那時候金正日正忙著娛樂，并不知道此事。

在獄中，文遭到了酷刑的折磨，最終慘死。臨死前，文帶著恨意的眼神對得意洋洋的張說:你終有一天會和我一樣的命運。沒想到，十幾年后這句話竟然應(yīng)驗了，不過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張同時還將和文成述關(guān)系友好的平壤第一書記徐允錫打成了南韓間諜，處以極刑。

到了2000年，朝鮮幾乎處于人人自危的地步。當(dāng)金正日知道忠心耿耿的文成述也成了“南韓間諜”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不對勁，抓緊叫停了“深化組行動”。

為了平息民憤和推卸責(zé)任?！吧罨M”執(zhí)行人之一的保衛(wèi)局局長蔡文德被處分。同時為“深化組事件”當(dāng)中的受害者緊急平反。搞笑的是，為了加強平反效果，金正日要求將所有犯人統(tǒng)一拉到藝術(shù)會堂集中宣布，可這些人誤以為自己要被處決了，有的人哭泣，有的人高喊咒罵的話，結(jié)果罵人的幾個又被拉了出去，結(jié)果可想而知。

通過“深化組事件”，張成澤剪除了異己，鞏固了自己作為二把手的地位。從此在金正日時代成為炙手可熱的紅人，野心進一步膨脹的他，最終介入了正男和正恩的奪嫡之爭，從而沒有落得好下場。他最終還是為自己的不可一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關(guān)于他日后的命運波折，我們下節(jié)再講。

再說說黃長燁和張振成的最終命運。

老伙計金日成去世后，黃長燁雖然還受重用，但在勞動黨的地位不可與往日比擬。而看重名節(jié)的他，最終因為一件小事差點惹來彌天大禍。

事情是這樣的:“主體思想”其實是由他全盤操刀的，不過冠名是金日成。金正日上臺后，頗有表現(xiàn)欲，經(jīng)常寫一些自以為不錯的小文章，周圍的馬屁精自然吹捧他如文曲星下凡，但黃長燁心知他幾斤幾兩。

有一次，金正日寫了一篇關(guān)于主體思想的論文，得意洋洋的讓昔日的恩師黃長燁“觀閱”一下，提提意見。

說是讓提意見，其實不就是讓老黃做個順水人情，無底線夸獎一番嘛?？衫宵S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自以為是“主體思想”的操刀手，理論功底深厚，硬是將這篇文章改了好幾處。

金正日自然怒不可遏。幸虧老黃是他的昔日恩師，否則當(dāng)時就要處理他。但老黃為此還是付出了代價:金正日借口他的兩個兒子工作有誤，降低了崗位等級。

這其實就是敲山震虎，老黃從此惶惶不可終日。他心知金正日報復(fù)欲很強，日后尋到機會還要處分自己，于是愈加小心翼翼起來。

在“深化組”成立之前，身處高層的老黃就聞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金正日很可能要展開一場清查行動。而自己肯定會首當(dāng)其沖做替罪羊。于是發(fā)生了97年3月份的“脫北”事件。

2010年10月10日，黃長燁自然死亡于韓國，享年87歲，善終。

他的家人命運如何，沒有任何人得知。但摸著腳指頭也會知道他們結(jié)局如何。

黃始終是一個文人，他有文人的清高和謙虛，他雖然無意爭權(quán)奪利，但在時代的波濤里，他還是被巨浪沖到了彼岸。危巢之下，從來沒有完卵——他的整個家族為這句格言劃上了悲傷的注腳。

不得不說這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

他在晚年回顧自己一生的時候，恐怕不會是那些所謂的輝煌時刻，而是自己與家人度過的每一個溫馨的日子吧。

至于張振成，他的命運反轉(zhuǎn)的更快。

由于受到重用，他后來被調(diào)到了統(tǒng)一部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室，專門模仿韓國人的口氣寫贊美金正日的文章。所以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機會閱讀韓國的雜志書刊。

但這些書刊雜志只允許在辦公室閱讀，不得帶出門，否則就是重罪。

2004年夏天，他偷偷帶出一本南韓的刊物給自己的好朋友黃永明，囑咐他千萬要保管好，看完就立即送回來。

但接下來發(fā)生了可怕的一幕:黃永明在坐地鐵時弄丟了那個手提包，而包里放著那本雜志。

國家安全部的秘密警察隨即找到張振成。張振成承認手提包是自己的，他辯解說是自己不小心把南韓書籍放進了手提包，想帶回家連夜寫文章。

由于張振成是金正日的“欽受者”，秘密警察沒敢立刻拘捕他。而是展開了進一步的調(diào)查取證。

張振成知道大難即將臨頭，立即通知了自己的好友黃永明，兩個人就此亡命天涯，經(jīng)過一番艱難險阻，終于逃到了延吉，黃永明后來死于墜崖，他為自己的粗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此間經(jīng)過太過曲折驚悚，下次再詳細寫）

張振成最后逃到了韓國。寫了一本回憶錄，回顧自己在朝鮮的歷歷往事，寫到傷心處，不免潸然淚下。

在書中，他這樣回憶好友黃永明:

有一次，黃永明喝醉了，他說了很危險的話：“真的，我們將軍真的是太陽！你靠他太近，會燒死；你離他太遠，會凍死?！?br/>

當(dāng)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立即捂住了黃永明的嘴，看看四下無人，這才松開了手。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寒徹骨髓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