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選自我的新書《絕望江湖: <水滸傳> 的另一面》。原題《大哥與小弟,以及他們的爹娘》。該書近日已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各大平臺及實體店有售。下面是當當自營鏈接,有折扣。
江湖好漢們盟誓,必須要說的一句套話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句套話是為了強調,無論大哥還是小弟,只是分工不同,大家完全平等。既然爹媽沒把咱們生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那么,我們完全可以追求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同時死。
聽上去,這就比“有鹽同咸,無鹽同淡,無處不均勻,無處不飽暖”的口號更加平等,更具誘惑力。
從桃園到瓦崗寨再到水泊梁山,這樣的橋段屢見不鮮。
依此,大哥與小弟既然在性命上都是平等的,那么,其它方面的平等更不在話下。
吊詭的是,你要是真的相信這一點,你就連小弟也莫得做。
黑道如官場。或者說,黑道是地下官場,官場是地上黑道,二者之間的規則與潛規則原是相似的、相通的、相互學習和影響的。
說一套,以便有個漂亮的說辭或者愿景,既能鼓舞人心,又能網羅兄弟,這是非常重要的;至于做的是另一套,說明愿景是不能當真的。
誰當真誰就不知趣。這就相當于衣服的面子和里子,一張紙的A面與B面。
就梁山好漢來說,從前的聚義廳,后來的忠義堂,杏黃旗下,就是一個微縮的大宋帝國,就是官場在黑道的投影。
大哥與小弟之間,名義上是平等的——不僅白日鼠白勝和宋江平等,可以念叨“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連朱貴店里端菜上酒的伙計,他的身份也不是打工仔而是梁山兄弟。
名義上,他們和宋大哥也是平等的,也可以要求和宋大哥同年同月同日死。
實際上呢?你真的以為他們平等么?
首先是物質分配上的不平等。
李忠和周通占據桃花山時,搶了一伙客商,其分配方式是:“將金銀緞匹分作三分”。李忠和周通各一分,剩下一分,由其它眾多兄弟——書中借劉太公之口說了,大約有五七百人,就算七百人吧——平分。
也就是說,李忠和周通因為是大哥,他們每人所得的財物,相當于小弟的七百倍。
你們公司董事長總經理年終獎拿了七百萬,你卻只拿了一萬;然后,董事長和總經理兩眼含著熱淚對你說:我們都是兄弟,都是公司的主人,都是完全平等絕對平等的,都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
你信嗎?
與李忠、周通這兩個貪財好貨的大哥比,晁蓋大方一些。這也難怪,群雄要推他為梁山第二任領導。
剛站住腳時,梁山搶了一伙客商,得到二十余輛車子的金銀財物。晁蓋把這些財物一分為二,“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山上山下眾人均分一分。”
與李忠、周通各得三分之一比,晁蓋為首的十一位大哥,相當于每人各取了二十二分之一,確實厚道得多。不過,大哥與小弟之間仍然沒有任何平等可言。
如果一定要說有平等的話,那也只有躋身為大哥之一——也就是混到了“廳上”,才能在財物分配方面,與核心層的大哥沒有差距。
當然,在更深層的利益分配上,哪怕“廳上”的準大哥,相對于真正的大哥,仍是小弟,只不過是高級小弟而已。二者之間,依然隔著一層可怕的厚障壁。
比如,梁山集團的“廳上”人物中,有不少是發配的罪犯,臉上刺了顯眼的金印。天罡里就有宋江、盧俊義、林沖、武松、楊志、朱仝、雷橫等人。
亂七八糟的金印,非常有礙觀瞻,還被人歧視,罵作賊配軍。幸好梁山有位名醫,叫安道全。
安大夫不僅醫術高明,美容方面也卓有成效。他發明了一劑方子,能將金印去掉。——先用毒藥輕點,再用好藥調治,金印變為紅疤后,以良金美玉,研為粉末,天天涂抹。
時間久了,紅疤慢慢消失。看上去,與普通人相差無幾。
大概由于這種美容方式耗資太大,就連打家劫舍的黑社會也難以承受;所以,一直要等到坐穩了大哥寶座,沒有人敢對大哥說三道四時,宋江才令安道全為自己啟動美容工程。
同樣,因耗資巨大,就連二把手盧俊義,也沒機會享受這一待遇。一把手與二把手之間都沒真正的平等,何況大哥和小弟?
再如,在大哥與小弟的性命選擇面前,更是天下不可以沒大哥,小弟卻可以剪了一茬又一茬:
宋江背生惡瘡,命在旦夕,張順自告奮勇去請安道全。路上,他遭遇截江鬼暗算,如果不是身懷水底潛伏三天三夜的特殊本領,他早就死于非命了。
令人大為意外的是,當他成功地把安道全請到梁山,向眾人說起這番驚險遭遇時,“廳上”的頭領們,“皆稱嘆:‘險不誤了兄長之患。’”
——眾人擔心的不是張順的安全,而是張順能否請到神醫。反過來理解,眾頭領的意思就是:只要沒誤了請神醫來為大哥看病,那么,張順縱使死一百回一千回,也是無所謂的,至多不過一個小小的代價罷了。
不僅大哥與小弟的性命不對等,推而廣之,大哥父母的命與小弟父母的命同樣不對等。
李逵眼見梁山上“這個也去取爺,那個也去望娘”,想起自已“只有一個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遂向晁蓋和宋江兩位頭領提出,他也要回鄉把老娘接到梁山安度晚年,“快樂幾時也好”。
不料,接娘上山路上,瞎眼老娘竟在沂嶺上被老虎活活吃了:“李逵定住眼,四下里看時,尋不見娘。走不得三十余步,只見草地上一段血跡。李逵見了,心里越疑惑。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里舐一條人腿。”
回到梁山,李逵向“廳上”頭領們講述這一慘劇時,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也罕見地“流下淚來”。
然而,他畢生效忠的宋江大哥的反應竟是“大笑”——笑李母被虎吃之慘烈?還是笑李逵怒殺四虎之狂暴?
金圣嘆點評說,“大書‘宋江大笑’者,可知眾人不笑也。夫娘何人也?虎吃何事也?娘被虎吃,其子流淚,何情也?聞斯言也,不必賢者而后哀之,行道之人莫不哀之矣。江獨何心,不惟不能哀之,且復笑之,不惟笑之而已,且大笑之耶?”
其實,宋江之大笑,固然有不以兄弟之娘生死為意的潛意識,更在于他看重李逵帶了李云、朱富上山加盟,壯大了他在這支強盜團伙中的暴力值。
金圣嘆對宋江這種赤祼裸的功利與涼薄深為不滿,評論說,“不悲別人無娘,但夸自家添虎。不吊孝子,但慶強盜。皆深惡宋江之筆法。”
與此相映成趣的是,宋江收了花榮、呂方、郭盛等人,一同浩浩蕩蕩上梁山。不成想,他爹怕他落草,派人報假喪騙他回家。
盡管眾人都央求宋江以大局為重,太公既死,“便到家時,也不得見了。世上人無有不死的父母。且請寬心,引我們弟兄去了”,以后“卻陪侍哥哥歸去奔喪,未為晚矣”。
然而,大哥的爹哪怕死了,也比小弟們的前途更重要。大哥的爹一枝花,小弟的前途豆腐渣嘛。
宋江的回答是斷然拒絕:“若等我送你們上山去時,誤了我多少日期,卻是使不得”。
隨即,他拋下了這支因他而決定上梁山的隊伍徑直回鄉。等到宋江大鬧無為軍,終于鐵了心上梁山時,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爹接來,并表示“若為父親,死而無怨”。
當然,由于宋江是大哥,他的接父行動便不像李逵那樣獨自冒險,而是梁山的一次小規模軍事行動——這也是梁山以及江湖的潛規則:
大哥的私事,再私也是公事;大哥的小事,再小也是大事;大哥的屁事,再屁也是正事。
于是,宋太公安然無恙來到梁山,并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幸福的晚年。
只是,不知道黑旋風看到宋太公時,會不會猛然想起他那含辛茹苦一生的瞎眼老娘,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在一片松濤陣陣的荒郊野嶺,被幾頭猛虎撕成碎片?
黑旋風的心,就不痛么?
其實,也怨不得沂嶺上的大蟲一家。要怨,只能怨兒子沒能混成大哥。一番孝心,枉自斷送慈母性命。
行文至此,想起我的一個朋友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他說,早年,他家鄉有一位大哥,手下有好幾十號人馬。大哥手下有個小弟,比如叫張甲吧,曾在兩派火拼時救過大哥的命。大哥平時對他也不錯。
有一年,張甲的爹六十大壽,大哥之前表示一定要去。張甲也把這作為一個重大消息周知親朋。
然而,大壽那天,左等右等,大哥沒來。張甲當然沒面子——他后來才知道,大哥被情人留住了。
后來,張甲與大哥漸漸生隙。警方利用這層關系,成功策反張甲。大哥由是倒臺。
不過,李逵不可能背叛宋大哥,哪怕宋大哥在他娘慘死后放聲大笑——換成其它頭領,比如朱貴、王矮虎大笑,李逵一定會勃然大怒,并取出雙斧拼命。
這說明,只有混到了大哥這種級別,才能在干出毫無人性的勾當時,大家都主動避免用人性去要求他。
就《水流傳》來說,宋大哥控制小弟的辦法其實并不復雜,大體有四:
一是金錢開路,大撒銀子。比如李逵,不過八十兩銀子就買得他死心塌地了。
二是花言巧語,痛說義氣。大哥教育我們要講義氣,不過,義氣是大哥要求小弟的,小弟卻不可以反過來要求大哥。
三是權力制約。像宋江這樣的大哥,動不動就嚷著要把李逵推出去砍了。雖然他不可能真地把這么好的奴才兼打手滅了,可那些關系不如李逵與大哥親密的,自然得掂量掂量,反對大哥將多么可怕。
四是給小弟們許一個大未來。宋大哥深知,哪怕黑社會,也得有一個高高在上的理想;也就是要給小弟們畫一張餅。
只有讓他們相信或假裝相信這張餅的存在和可以獲取時,他們才會安心做小弟——聽大哥的話,保大哥的駕,惟大哥馬首是瞻。庶幾,大哥之位,也就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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