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次探望后，我終于讀懂了那個從不夸我的大舅

*注：

文中人名皆為化名。

我大舅這人，像塊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記憶里，他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腰板挺得筆直，活像根插在土里的鋼筋。小時候去外婆家，我們這些小輩最怕從他跟前過。他總愛板著臉問："期末考多少分？""作業寫完了嗎？"那眼神，跟車間主任檢查零件似的。

"你大舅啊，就是嘴硬。"我媽常這么說。可我知道，他不僅嘴硬，心也硬。那年我考上重點高中，全家人都樂呵呵的，就他坐在角落里抽煙，冷不丁冒出一句："現在高興太早，重點高中也有墊底的。"

這話像盆冷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可就是這個硬邦邦的大舅，上周住院了。不是什么絕癥，就是多年的老慢支又犯了，醫生說要住院觀察。

"你去不去看看？"我媽在電話里問我，"你表姐說，他這兩天總念叨你。"

我握著手機愣了半天。大舅會念叨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末，我拎著果籃去醫院。推開病房門，消毒水味混著中藥味撲面而來。大舅半靠在床上，正在跟臨床的老頭下象棋。見我進來，他手一抖，把"車"給碰倒了。

"來了？"他嗓子沙啞，眼睛卻亮了一下，"坐。"

我這才發現，他瘦了不少。工裝褲換成了病號服，腰板也沒以前那么直了。床頭柜上擺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已經褪色——那是他當年在紡織廠得的。

"喝水不？"他指了指搪瓷缸，"你表姐剛打的。"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窗臺上。那里擺著個小藥盒，旁邊居然放著幾塊大白兔奶糖。

"你還吃糖？"我有點驚訝。

大舅咳嗽兩聲："給你留的。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這個？"

我鼻子突然一酸。二十多年了，他還記得。

表姐提著暖壺進來，看見我就笑："我爸昨晚還問我，說你是不是工作忙，怎么還不來看他。"她熟練地給大舅倒了杯水，又往他背后塞了個枕頭，"這兩天咳得厲害，夜里都睡不好。"

大舅擺擺手："瞎說，我好著呢。"話音剛落，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表姐給我使了個眼色，小聲說："就這樣，還非要天天去走廊遛彎，說躺久了骨頭軟。"

正說著，護士來換藥。大舅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我沒事"的樣子。等護士走了，他才齜牙咧嘴地揉著手背——輸液管回血了。

"爸！"表姐急得直跺腳，"疼就說啊！"

"這點疼算啥？"大舅滿不在乎，"當年在車間，手指頭被機器劃了道口子，我拿膠布一纏，接著干活。"

這話我信。聽我媽說，大舅下崗那年，表姐正好考上大學。他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擺攤，硬是沒跟親戚借一分錢。

傍晚，大舅非要送我到電梯口。走廊里，他走得很慢，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路過護士站時，一個小護士笑著打招呼："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啊！"

大舅立刻昂起頭："那當然！"結果樂極生悲，又是一陣咳嗽。

等電梯時，他突然說："你上次發表的文章，我看了。"我一愣——那是我半年前寫的一篇育兒心得，發在公眾號上，閱讀量才兩百多。

"寫得挺好，"他頓了頓，"就是有幾個錯別字。"

電梯來了。我進去前，他往我手里塞了塊奶糖："工作別太拼，身體要緊。"

回家的路上，我剝開糖紙。甜味在嘴里化開的瞬間，突然想起小時候，有次我在外婆家哭鼻子，大舅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地往我手里塞了塊糖。

原來，他一直是那個嘴硬心軟的大舅。就像那顆大白兔，外面裹著硬硬的糖紙，里面卻是軟的、甜的。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熬了鍋梨湯。推開病房門時，大舅正在跟臨床的病友吹牛："我外甥女可出息了，在報社上班，寫的文章可好了！"

見我突然出現，他尷尬地咳嗽兩聲，轉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也落在那只舊搪瓷缸上。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趁熱喝，潤肺的。"

他"嗯"了一聲，伸手去擰蓋子。我這才發現，他手背上全是針眼，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跡。

"我來吧。"我擰開蓋子，倒了碗湯給他。

他捧著碗，突然說："你小時候，有次發燒，我也給你熬過梨湯。"

我完全不記得這事。但他說話時，眼睛里有光在閃，像陽光照在搪瓷缸上的反光，明亮又溫暖。

原來，有些愛從來不需要說出口。它藏在掉漆的搪瓷缸里，藏在皺巴巴的糖紙里，藏在那些我們以為被遺忘的時光里。

臨走時，表姐送我下樓。她說："其實我爸特別惦記你們，就是拉不下臉。每次你們發朋友圈，他都讓我念給他聽。"

我忽然明白，大舅不是心硬，他只是把柔軟都藏了起來，像那幾塊藏在藥盒旁的奶糖，等著懂他的人去發現。

現在，我終于學會了剝開那層堅硬的糖紙，嘗到了里面最甜的滋味。

上周去復診，醫生說大舅恢復得不錯。現在他每周都會給我發微信，內容通常是："降溫了，多穿衣服""少熬夜，對身體不好"——還是那么硬邦邦的，但我知道，那里面裹著的，是最柔軟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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