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溯源：超越2000年的文化記憶

出品 | 探客紀

創作團隊 | 探客社

撰文 | 逸寒

編輯 | 聞靜

五月五，是端陽

門插艾，香滿堂

吃粽子，撒白糖

龍舟下水喜洋洋

這首流淌在華夏血脈中的古老歌謠

與春節的喜慶、清明的追思、中秋的團圓一道

已在神州大地傳唱了兩千多個春秋

湖北秭歸端午龍舟賽和三峽大壩相輝映（圖源@攝影師 王罡） ▼

端午究竟從何而來

又經歷了怎樣的演變

在不同地方又有著怎樣的特色呢

讓我們一同探尋端午的前世今生

端午的起源有著多種說法，每一種都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其中，紀念屈原的說法流傳最為廣泛。

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戰國時期楚國大夫屈原因遭讒言被放逐，聽聞秦軍攻破郢都后，于五月五日懷石自沉汨羅江。當地百姓劃船尋找，向江中投食以防魚蝦噬咬其身體，由此形成了賽龍舟、吃粽子的習俗。

我國著名畫家傅抱石筆下的屈原 ▼

唐末詩僧文秀在《端午》詩中寫道：“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北磉_了人們對屈原的深切緬懷。

端午節還有紀念春秋末期吳國大夫、軍事家、謀略家伍子胥的說法：伍子胥因忠言直諫而被吳王夫差賜死，尸體于五月五日被投入江中。江浙一帶人們為了紀念他的忠誠，便將端午節作為紀念伍子胥的日子。

此外，傳說端午還與孝女曹娥有關。東漢時期，曹娥的父親在錢塘江中溺亡，她在江邊尋父無果，于五月五日投江自盡，五天后父女雙魂浮出水面。她的孝行被刻入《后漢書》，端午節因此多了“孝女祭”，江畔蘆葦搖曳，似在訴說至情至性。

但是如果仔細去考證，就會發現端午節的歷史比屈原和伍子胥的時期更為悠久。聞一多在《端午考》中指出：端午節最初可能是長江中下游吳越先民的“龍祭”。

湖北秭歸劃龍舟祭祀屈原（圖源@攝影師 王罡） ▼

考古學家在良渚文化遺址中發現，新石器時代的先民已用玉雕龍形器祭祀水神。

在中國的文化習俗中，五月初五也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古人將五月視為陰陽交戰的“惡月”，五日更是“惡日”——《禮記·月令》記載，此時“陰陽爭，死生分”，暑氣蒸騰，蟲蛇橫行，疫病肆虐。

在門上掛艾草驅毒（圖源@攝圖網） ▼

漢代應劭在《風俗通義》中描繪：百姓以五色絲纏臂，將菖蒲葉懸于門，仿佛給身體套上“五毒符咒”。

戰國名臣孟嘗君，因生于五月五日險遭遺棄，足見古人對這個日子的敬畏。

但后來，隨著時間的演變，端午節慢慢和屈原密切聯系在一起。

到了宋代，朝廷追封屈原為忠烈公，并下詔將五月初五日定為“端午節”，諭令各地官府組織賽龍舟等紀念活動，以紀念屈原。

湖北秭歸三峽大壩壩首競渡的龍舟，請橫屏觀看 （圖源@攝影師 王罡）▼

從此，端午節的紀念意義更加明確，其文化內涵也更加豐富。

隨著時間的推移，端午節不僅在中國廣泛流傳，還傳播到了漢字文化圈的其他國家，成為了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傳統節日。

2006年5月，端午節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9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批準將其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端午節成為中國首個入選世界非遺的節日。

端午節這個由古老祭祀演變為文化符號的節日，在屈原的故鄉秭歸得到了最具生命力的傳承——當全國普遍以一日慶端午時，秭歸，作為屈原的故里，端午有著與眾不同的韻味。

湖北秭歸，龍舟竹影（圖源@攝影師 王罡） ▼

這里也一直有著“端午比年大”的說法。

秭歸的端午長期以來一直有三個，分別是陰歷五月初五，五月十五和五月二十五。其中

五月初五是“頭端午”

五月十五是“大端午”

五月二十五是“末端午”

傳說中，五月五是屈公祭日

五月十五開始為屈公辦喪事

二十五喪事結束

所以以前的傳統中

五月十五才是最為隆重的端午節

湖北秭歸一年有三個端午（圖源@攝影師 王罡） ▼

最近一些年來，隨著全國端午小長假的實施，秭歸逐步和全國一致，五月初五的過節才逐步超過五月十五。

不過在很多偏遠的農村，老一輩人依舊守著五月十五才過大端午的傳統。

三個端午，透出秭歸人對偉大詩人和政治家屈原的無限追思。

屈原祠前的祭典，是秭歸端午的“精神軸心”。主祭人手持竹簡，以楚辭體祭文誦讀：“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聲如江濤，字字叩擊心扉。供臺上，金黃角黍與艾葉酒盞次第排開，仿佛在歡迎屈子魂兮歸來。

龍舟競渡之前，為屈原招魂是秭歸端午的特色。

進行中的招魂儀式（圖源@攝影師 王罡） ▼

祭祀之日，龍頭莊重地安插在龍船，然后由德高望重的長者點睛，這寓意著龍舟的覺醒與神圣。

接著一碗雞血被一飲而盡，碗被重重摔落。

為屈原招魂的儀式開始了！

白龍作為孝龍先行，其余龍船緊隨其后浩浩蕩蕩，破浪前行。

進行中的招魂儀式（圖源@攝影師 王罡） ▼

這個習俗是相傳屈原投江后，鄉親們紛紛引舟競渡前去打撈，后來演變為現在的游江招魂儀式。

現在每年這個儀式都在三峽大壩壩首的江灣里舉行。

龍舟緩緩滑過，粽葉包裹的思念被拋入江心，激起圈圈漣漪，恰似《離騷》在水波中蕩開的韻腳。

招魂儀式結束之后鼓點催動時，三十余槳手齊吼“嘿咗”，龍舟如離弦之箭破浪前行，水花在陽光下碎成金箔。

樂平里屈原廟 （圖源@攝影師 黃友橋）

在屈原的出生地樂平里舉辦的三閭騷壇詩會是秭歸獨有的文化景觀。這個從明代成立的騷壇詩社，讓屈原的詩魂在田埂上重生。

荷鋤老農、放牛童子皆是執筆的詩人。他們以粗陶碗盛米酒，蘸著江水在青石板上揮毫：“粽子包金香艾苦，龍舟破浪楚風存”，質樸字句里藏著《九歌》的余韻。祠堂飛檐下，白發老翁即興吟誦，孩童踮腳學舌，吟哦聲與江濤共鳴。

2023年6月22日（農歷五月初五）在屈原廟前小廣場舉辦的端午詩會，詩人正在誦讀自己的作品 （圖源@攝影師 黃友橋）

幾百年來，這樣詩風一直沒有中斷。這也是世界上十分罕見的文化現象。

大概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都深深受到屈原詩風的浸染。

染著染著，一個個泥腿子詩人就走出來了！

秭歸的粽子也有其獨特之處。高山箬葉裹著金黃糯米，那是用蓼葉灰水浸泡的天然染色，紅豆在米間若隱若現，恰似屈子投江時散落的赤心。

富有特色的秭歸粽子（圖源@攝影師 王罡） ▼

當地民諺“有棱有角，有心有肝；一身潔白，半世煎熬”，將糯米的棱角喻作屈原的傲骨，蓼葉灰的“煎熬”暗喻詩人九死未悔的忠貞。

剝開粽葉的剎那，草木清香與糯米醇香交織，恍若聽見《離騷》在齒間回響。

每逢端午節，人們會親自包粽子來紀念屈原（圖源@攝圖網）

秭歸的端午，也是一些繡娘們指尖的魔法時刻。五彩絲線在荷包上繡出龍鳳呈祥，艾草、薄荷、蒼術填入香囊，暗香浮動間驅散邪祟。

最妙是孩童額頭的雄黃點額佩戴五彩繩，以祈求平安健康。老人們說：“雄黃照妖，五彩鎮煞”，這些樸素的儀式，是農耕文明對自然的敬畏，亦是草根智慧對苦難的詩意化解。

端午節民俗文化掛香囊（圖源@攝圖網）

端午不僅僅在秭歸，也在全中國，甚至是世界各地。

這個古老的節日，隨著歷史的長河流淌，在中國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孕育出了端午節的千姿百態，形成了“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的獨特景象。

太湖煙雨中，龍舟如離弦之箭破開碧波。船頭彩綢獵獵，槳手赤膊上陣，鼓點如《九歌》的韻腳般密集。

蘇州河畔，吳儂軟語的船歌與龍舟號子交織，繡娘拋灑的花瓣落進槳手的汗水中。蘇州水巷彩艄龍舟劃過石拱橋，船頭繡娘拋灑花瓣，糯米香與荷香交織。槳手們唱和吳歌，船尾艄公的號子與櫓聲合鳴，演繹“水陸同歡”的江南美學。

龍舟競技（圖源@攝影師 王罡） ▼

廣州車陂村各姓氏祠堂前宴席綿延十里，龍舟載歌載舞入村，鞭炮聲中，族老向船頭撒米，寓意“五谷豐登”。

東莞中堂鎮船首犬形猙獰，傳說可鎮壓水怪。劃手赤膊上陣，船槳起落如雨，岸邊老者念叨：“犬首鎮水妖，龍舟佑平安”。

端午時節，華北平原的屋檐下總懸著一張張朱砂點染的“五毒符”，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的圖騰被賦予靈力，仿佛能鎮住盛夏的邪祟。

老北京的孩童們穿著繡滿五毒紋樣的“五毒衣”，衣角翻飛間，暗含“以毒攻毒”的玄妙智慧。

在齊魯大地，晨光初露時，婦人們便挎著竹籃輕手輕腳地接取荷葉上的露珠，蘸著這“天賜甘霖”為孩子拭目，說是能洗去眼翳，照見清亮前程。

傳說中能辟邪的雄黃酒（圖源@攝圖網）

最惹眼的當屬中原大地——雄黃酒在孩童額間勾出一個金燦燦的“王”字，宛如給稚子披上虎皮戰袍，連屋檐下的艾草也跟著搖曳，仿佛在應和“虎威鎮邪”的古老咒語。

再看甘肅隴南的山區，端午就像是一場與大自然的草藥之約。當地的人民背著竹簍鉆進云霧繚繞的深谷，采回各種中草藥，精心制作成香氣撲鼻的“百草香包”，傳承著“端午百草都是藥”的民間智慧。

而遠在新疆的漢族居民則有他們獨特的慶祝方式——制作“九子粽”。九種餡料裹在碧玉般的葦葉中，層層疊疊如彩霞鋪展，一口咬下，棗甜、栗糯、果香次第綻放，恰似多民族共繪的同心圓，粽香里飄著“和美一家”的期許。

立夏端午掛蛋（圖源@攝圖網）

如果說中西部地區將端午的虔誠融入草木與五谷，那么南方沿海地區的飲食智慧則展現了與自然對話的另一種姿態——將天地靈氣化為舌尖上的儀式。

潮汕漁港的“五黃宴”是咸鮮與辛香的交響：黃魚裹著姜絲油煎，黃鱔在砂鍋中咕嘟冒泡，黃瓜蘸著蒜泥脆爽，咸蛋黃流油如夕陽，雄黃酒在杯中蕩漾。

老饕們說：“五黃下肚，暑氣退三丈”，將飲食升華為對抗酷暑的儀式。

在我國的很多地方，端午掛艾草也是重要的儀式（圖源@攝影師 王罡） ▼

浙江嘉興的粽子，蛋黃肉粽如琥珀包裹金玉，箬葉清香滲入米粒，恰似《離騷》中“紉秋蘭以為佩”的雅致。

福建泉州煎堆則暗藏“補天”神話，面粉裹芝麻入油鍋，金黃圓餅如“天穹補丁”。老泉州人笑稱：“端午吃煎堆，雨云不敢破天”。

從先秦百姓的"惡月"禁忌到屈原的精神豐碑，從宮廷的粉團角黍到民間的騷壇詩會，端午節的演變史恰如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河，在每一個歷史彎道都匯聚新的支流，形成更加壯闊的文化景觀。

賽龍舟已經演變成端午節最重要的儀式（圖源@攝影師 王罡） ▼

今天，當我們剝開碧綠的粽葉，不僅品嘗到糯米與餡料的香甜，更品味著穿越千年的文化滋味——

這是土地的記憶，是江河的韻律，是一個民族在時間長河中刻下的永恒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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