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經的終結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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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按：

現在我們已經認識到，在這個星球上，絕大多數哺乳動物只要一息尚存，就會排卵——而我們人類顯然是個例外，女性往往距離自身生命終點前幾十年就停止了排卵，這就是我們熟悉的“絕經”，也意味著更年期的到來。

“祖母假說”（Grandmother Hypothesis，女性活得久是為了幫助子孫后代生存下去）雖然提出了一個人類女性在不再生育之后還活那么久的演化學上的答案，但卻無法改變女性在絕經后面臨各種疾病隱患困擾的事實。

于是，醫學界不禁在問：如果推遲絕經，甚至完全不讓它發生，會怎樣？

就在幾年前，這樣的問題還顯得荒誕離奇——我一直以為我和其他擁有卵巢的人最終都會經歷我祖母所說的“人生轉變”。但現在，研究人員開始質疑那些曾被認為是人類基本生理常識的事情。他們在問：“如果絕經發生得更晚會怎樣？”“如果它根本就不會發生呢？”

近年來，患者獲得了更多種類的藥物來治療如潮熱和陰道干澀等絕經癥狀。但有些新療法，已經進入臨床試驗階段，其目標不僅僅是緩解癥狀，而是實質性地減緩卵巢老化，從而使與中年相關的激素變化推遲發生——甚至永遠不發生。“這是醫學史上我們首次有能力可能延遲或消除絕經，”耶魯大學的生殖外科醫生兼卵巢生物學家庫特盧克·奧克泰（Kutluk Oktay）去年在一份新聞稿中說[1]。

我負責報道生殖健康，幾個月來，我的收件箱一直被這類研究的消息填滿。作為一名即將步入圍絕經期的千禧一代女性（有研究表明[2]，這一階段最早可能從30多歲就開始了），我對此既感興趣，又有些忐忑不安。

一方面，絕經導致的雌激素缺乏與多種疾病和狀況相關，從心血管疾病到骨質疏松癥不一而足。哥倫比亞大學生育中心主任澤夫·威廉姆斯（Zev Williams）告訴我，將絕經推遲哪怕五年，“都會在女性健康和死亡率下降方面帶來巨大改善。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振奮的機會。”

另一方面，消除絕經這一設想，又讓人感覺像是再一次要求女性永遠年輕、永遠具備生育能力。在這個J.D.萬斯（JD Vance）輕蔑地談論“絕經后女性的存在意義”的當下，我對將女性過了生育年齡這一問題視為必須治愈的癥狀感到不安。

然而，雖然“停止絕經”這一想法充滿爭議，但它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契機去思考我們希望自己晚年生活變成什么樣，并考慮如何在解決中年及以后健康問題的同時，也正視這樣一個事實：女性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和所有人一樣，終將老去。正如《這把椅子很酷：反對年齡歧視宣言》（

This Chair Rocks: A Manifesto Against Ageism

要理解絕經，首先要了解一點卵巢的知識。卵巢是儲存和釋放卵子的人體生殖器官。從青春期開始，這些腺體開始加速雌激素的分泌，這種激素會導致乳房發育以及身體的一系列其他變化。在整個生育年齡，卵巢會根據月經周期分泌雌激素和其他激素，幫助身體為潛在的懷孕做好準備。

然而，從大約30多歲后期開始，雌激素分泌便開始下降。到了40多歲左右，女性通常進入“圍絕經期”，也就是接近絕經的時期[3]。這一時期雌激素水平會出現不可預測的波動，但整體呈下降趨勢（耶魯大學醫學院婦產科醫生瑪麗·簡·明金[Mary Jane Minkin]將其模式比作“大衰退”時期的股市）。激素水平的下降會引發如月經不規律、潮熱和盜汗等癥狀。

許多最常見的更年期癥狀實際上始于圍絕經期，這些癥狀可能令人煩惱，也可能令人難以忍受。圍絕經期近來也受到媒體大量關注，一些品牌也開始專注于向消費者兜售相關應對產品。一項研究顯示[4]，潮熱和腦霧等問題會導致女性缺勤，在美國每年由此造成的工作效率損失高達18億美元。雌激素的減少還會導致陰道干澀，進而在性生活中引起不適，甚至是持續疼痛。

? Laurel Molly/The Guardian

到某個時間點后，卵巢停止排卵，月經也完全停止。這就是絕經，其診斷標準是連續一年沒有月經。平均絕經年齡是51歲，不過黑人和拉丁裔女性比白人和一些亞裔女性更早絕經。盡管有些癥狀（如陰道干澀）在絕經后仍會持續，但其他一些（如潮熱）癥狀通常會自行消失。

絕經期間人體的激素變化也與心血管疾病風險上升相關，梅奧診所女性健康中心主任兼絕經學會醫學主任斯蒂芬妮·福比恩（Stephanie Faubion）告訴我。此時血壓和膽固醇通常會上升，胰島素抵抗也會升高，這可能會導致糖尿病。骨密度在絕經及其過渡期亦會下降，增加患骨質疏松癥的風險。

圖示各年齡段的雌激素水平（用粉色陰影表示），絕經期大約在45-55歲。整體趨勢顯示，女性體內的雌激素水平在30多歲達到高峰，隨后逐漸下降，至絕經期前后大幅減少，并在60歲后維持在較低水平。? Blue Sky Wellness

一些專家認為，絕經是導致女性比男性患慢性病時間更長的部分原因[5]。“女性壽命比男性更長，”老年學教授貝雷妮斯·貝納永（Bérénice Benayoun）說，“但她們通常是在一個更加虛弱的狀態中活得更久。”

在這種背景下，越來越多專家開始思考：如果我們可以……根本不經歷絕經，會怎么樣？

激素療法——通常是單獨服用雌激素或與孕激素（有時以避孕藥的形式）一起服用——已經存在用于治療更年期癥狀的方法。2002年的一項研究將這種療法與乳腺癌和其他疾病聯系起來后，這種療法幾十年來一直受到污名化，但現在醫生們表示，其益處往往大于風險[6]。服用雌激素可以顯著減少潮熱，甚至在患者服藥期間降低心血管風險。

看看癡呆癥、心臟病和中風等疾病和病癥，“女性的發病率遠低于男性，直到卵巢功能停止。之后，她們的發病率才會開始上升，”威廉姆斯說，“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安全延長卵巢壽命的方法，就能讓卵巢在更長的時間內提供所有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健康益處。”

更年期生殖泌尿系統綜合征（GSM，又稱為陰道干澀癥）可能影響60%至80%的女性，多項研究表明。陰道干澀癥是由女性更年期雌激素水平下降引起的，導致陰道組織變薄、彈性降低。盡管陰道干澀癥很常見，但一項研究發現，三分之一的女性患者并未向醫生報告[7][8]。? MedCentral

雌激素療法可以替代一部分卵巢已不再產生的激素，但無法阻止卵巢本身的衰老。為此，一些研究人員正著眼于更復雜的治療方案。

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9]，耶魯大學生物學家奧克泰及其團隊利用數學模型預測了卵巢組織冷凍保存技術在健康患者中的效果。該技術通常用于接受可能損害生育能力治療的癌癥患者，其操作步驟為切除一部分卵巢，冷凍保存，日后再植入。該研究表明，如果將這項技術應用于40歲以下的健康患者，“將顯著延遲絕經”。

奧克泰和他的團隊已開始從健康患者中保存卵巢組織，計劃在這些人接近絕經時重新植入。由于這些女性還很年輕，團隊還需要等待數年才能看到實際效果。但他表示，這項技術確實可以恢復癌癥幸存者的卵巢功能。

奧克泰告訴我，約10%的女性在55歲或更晚才進入絕經期，這類女性往往壽命更長，患骨質疏松癥和糖尿病的風險更低[10]。“我們在想，為什么不能讓每個人都這么幸運呢？”

威廉姆斯和他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團隊正在研究一種侵入性更低的方法。他們目前正在進行雷帕霉素（rapamycin）的首次人體試驗。雷帕霉素是一種口服藥物，通常用作高劑量的免疫抑制劑。一些動物研究發現，雷帕霉素可以延長壽命，這表明它可能有助于人類延長壽命。威廉姆斯和他的團隊還發現，該藥物可以延長小鼠的卵巢功能和生育能力[11]。

哥倫比亞的研究人員正在跟蹤50名35至45歲、服用了雷帕霉素或安慰劑的女性。他們會向參與者詢問情緒、記憶和睡眠質量，并通過抽血和超聲檢查其卵巢功能。目前尚無結果，但他們尚未發現嚴重副作用。

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延長生育期，盡管“作為一名生育專家，我顯然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威廉姆斯說。這項研究更是為了延長卵巢對女性健康的正面影響，從而可能降低她們一生罹患慢性疾病的風險。

像威廉姆斯的這類研究已引起巨大關注，隨著推遲絕經的概念逐步進入公眾視野，拜登政府在任末期，美國第一夫人吉爾·拜登（Jill Biden）發起了一項女性健康倡議，專注于研究這一理念。

負責該倡議的機構主任蕾妮·韋格任（Renee Wegrzyn）去年告訴《紐約時報》，“卵巢是人類體內唯一一個我們默認它終將衰竭的器官，大家都接受這點真的很奇怪。”

不過，有人質疑推遲或消除絕經是否真的利大于弊。

首先，絕經與疾病的關系并非絕對明確。那些絕經時間較晚的人往往健康狀況更好，“但這到底是因果關系，還是相關性？”福比恩問道，“也許她們的卵巢之所以更持久，是因為她們本身就比其他早絕經的人更健康？”

延長卵巢功能——也就是延長一個人一生中接觸雌激素的時間——也可能帶來風險，例如乳腺癌或血栓風險增加，這些都與雌激素有關（55歲后才絕經的女性乳腺癌風險上升[12]）。對某些人來說，這些代價可能是值得的，但推遲絕經是否意味著全面更好的健康，并非定論。

對于一些更具侵入性的治療方法，還有其他問題需要考量。“在‘為了推遲絕經’的名義下，為健康人切除一個健康器官——這是有倫理問題的，”福比恩說。這畢竟是一項有失敗可能性的手術操作。

? Modality LLP

奧克泰告訴我，這種卵巢組織冷凍技術是微創的腹腔鏡手術，可以和剖宮產等其他腹部手術同時進行。他表示，他的研究參與者很多都有嚴重絕經并發癥的家族史，或患有在絕經后會惡化的疾病，因此她們有推遲絕經的合理動機。

對明金來說，如果這些實驗性療法能延長生育期，她覺得是值得關注的。但在處理絕經的生理問題上，她并不確定這些復雜的新療法是必要的：“其實有很多簡單的方式可以給人補充激素。”

有些人，例如癌癥幸存者，無法使用激素療法，這類新療法或許會對她們有所幫助。與此同時，一些專家認為，延遲絕經對過早進入絕經的人最有益。大約1%的女性在40歲前絕經，5%在45歲前絕經。癌癥治療或自身免疫疾病可能導致早絕經，但有時原因不明。由于過早絕經與健康風險升高有關，開發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可能會對整個群體健康產生凈收益，”科羅拉多大學醫學院婦產科學教授納內特·桑托羅（Nanette Santoro）告訴《時代》周刊。

過早絕經對人心理上可能打擊極大，尤其（但不局限于）有生育計劃的女性。但如果在平均年齡時絕經，這一人生階段也可能帶來社會和情感上的益處，盡管身體上存在挑戰。

“這是一次解放，”阿普爾懷特告訴我，“沒有情緒波動，再也不用擔心意外懷孕。”

“我不知道，有哪個女人（包括你自己）希望每個月都來月經，”更年期峰會WisePause的發起人丹尼斯·派恩斯（Denise Pines）對我說。

? Thanasis Zovoilis/Getty Images

事實上，有研究發現[13]，女性隨著年齡增長往往變得更幸福，尤其在中年以后——這或許是因為她們不再需要全天候照顧孩子或其他家庭成員。一些人類學家認為[14]，與其他動物不同，女性在過了生育年齡后還能繼續照顧孫輩（這被稱為“祖母假說”）。不過明金提出了一個更廣義的版本：在早期人類社會，懷孕女性無法從事搬動石塊等重活，而祖母“就是那個搬石頭的人”。她還把絕經后的女性比作“獵殺劍齒虎的戰士”。

甚至連絕經那些令人痛苦的癥狀，比如潮熱和盜汗，在派恩斯看來也可能是人生的一種“干預機制”。“當女性一生都在付出、關注外界時，忽然之間，你不得不開始關注自己了。”

“這給了你重置生活的機會，”她說，從人際關系到職業皆是，“這是一個重新想象自我的絕佳時機。”

阿普爾懷特對近期人們對絕經的關注激增表示歡迎，并指出用于治療更年期癥狀的激素療法可能會有所幫助——“我不是在說，保持身體純潔，遠離西方醫學的誘惑。”但當談到推遲甚至徹底消除絕經，把衰老中不可避免的轉變病理化時，她覺得這令人擔憂。對于女性衰老而言尤其如此，因為在美國文化中，衰老被雙重污名化。“在父權制下，女性的價值與其生殖價值息息相關，”阿普爾懷特說。這就是為什么對老年女性健康狀況的研究如此之少：“因為我們不再具有生殖價值。”

盡管延長一個人健康壽命的想法頗具吸引力，但我始終無法擺脫對“卵巢”的困擾。我也聽過一些絕經后的人談及她們在告別生育期后所感受到的徹底解放。我有時也會因為醫生們只關注我的生育能力而忽略了健康的其他方面而感到沮喪。我希望自己在變老的過程中保持健康，但我也希望接受自己的衰老（也希望我周圍的人也能接受），而不是一直承受著延緩衰老的壓力。

阿普爾懷特希望所有年齡段的女性都能把“人生晚年看作是一個擁有巨大力量、解放和可能性的階段”，我也希望能這樣看待，而不是把它視作必須竭力回避的事情。

當我向威廉姆斯分享我上述的一些顧慮時，他問我，如果治療是針對身體其他部位，我是否也會有同樣的顧慮。“你想延長心臟功能、肝臟功能的正常狀態，但如果你說我們想延緩卵巢衰老，不知為何這就觸及了某種完全不同的敏感點。”

這確實很有道理。尤其是考慮到他和其他人試圖推廣的很多健康成果，并非關乎生育能力、吸引力，也并非我們文化要求女性為了永葆青春而保持的任何特質——而是關乎心血管和心理健康。我想要這些！

威廉姆斯認為，理解卵巢老化的機制實際上可能有助于消除圍繞絕經以及衰老本身的負面認知。他也研究復發性流產，這“歷來都伴隨著極大的污名”。而有助于減少這種污名的，是“當它不再停留在神話、禁忌和民間傳說的領域，而是開始被我們理解為一個生理過程”時。

值得注意的是，關于絕經的研究——就像很多生殖健康乃至整體健康方面的研究一樣——在特朗普政府下岌岌可危。當我試圖訪問吉爾·拜登所發起的絕經倡議官網時，發現網站已經被撤下。這一倡議的負責人蕾妮·韋格任于今年二月被解職。在當下這樣一個大量醫學研究正在“消失”的時期，面對可能改善人們生活的治療方法，很難心存偏見。

在和威廉姆斯及其他專家談過之后，我并不反對那種能幫助人們在沒有心臟病或認知衰退的情況下更長壽的藥物。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深切意識到，身體之外發生的事情可能對健康產生的影響，絲毫不亞于身體內部發生的變化。

? Stamford Health

當我問派恩斯她希望現在正處于圍絕經期和絕經期的人能得到怎樣的對待時，她說，她希望在未來，這一人生階段的人“不會被忽視”，希望“我們可以像談論青春期一樣坦然地談論絕經”。

她還希望工作場所能支持經歷圍絕經期癥狀的女性，包括提供涵蓋相關治療的保險計劃。她希望婦產科醫生、內科醫生和其他醫生能接受專門的圍絕經期和絕經方面的培訓，這在目前往往是缺失的。

“當這些措施落實到位時，”她說，我們的社會“就會開始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衰老以及衰老中的女性。”

參考文獻：

[1]medicine.yale.edu/news-article/how-ovarian-tissue-freezing-could-prevent-menopausepossibly-forever/

[2]news.virginia.edu/content/uva-study-reveals-women-suffer-menopause-symptoms-decades-early?mc_cid=cf2b3d0fd7&mc_eid=28fa1e19e8

[3]www.mayoclinic.org/zh-hans/diseases-conditions/menopause/symptoms-causes/syc-20353397

[4]www.nytimes.com/2023/04/28/well/live/menopause-symptoms-work-women.html

[5]www.nytimes.com/2024/06/24/well/live/menopause-ovaries-womens-health-longevity.html

[6]www.nytimes.com/2023/02/01/magazine/menopause-hot-flashes-hormone-therapy.html

[7] pubmed.ncbi.nlm.nih.gov/23571518/

[8]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819835/

[9]www.ajog.org/article/S0002-9378(24)00003-6/abstract

[10]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5/02/250205131905.htm

[11]www.vox.com/the-highlight/24121932/anti-aging-longevity-science-health-drugs

[12]www.mdanderson.org/publications/focused-on-health/FOH-menopause-cancer.h20-1589835.html

[13]www.thecut.com/2017/12/my-grandma-fact-checked-that-study-on-old-womens-happiness.html

[14]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2874731

文/Anna North

譯/tim

校對/tamiya2

原文/www.vox.com/life/410612/menopause-women-aging-rapamycin-ovaries-estrogen-h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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