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互聯網中廠開始重新“找爸爸”

近日，互聯網圈兩大并購事件引發了不小的熱議。一是，喜馬拉雅“賣身”騰訊音樂（下文簡稱TME）終于塵埃落定，標的總對價約28.41億美元，合人民幣約204億元；二是，迅雷突如其來宣布吞下虎撲，此次交易的總現金對價為5億元人民幣。

這兩大并購，都不免令人唏噓，比起往日輝煌時期的估值，如今只能算“賤賣”。喜馬拉雅的最后一輪融資停留在2021年4月，當時投后估值折合人民幣超過43億美金（約300億元），如今在4年后，其估值卻已經縮水了約三分之一。虎撲跌得更多，2019年字節跳動以12.6億元價格獲得虎撲30%的股份，彼時其估值達到峰值77億元。

回顧我國過去20多年的互聯網經濟發展浪潮，誕生了阿里、騰訊、百度、字節跳動、拼多多等互聯網大廠，而大廠之下，也同時有獨角獸企業盤踞在其他賽道或垂直領域，熬過了激烈的廝殺，“剩者為王”，成為不容忽視的“小巨頭”，或者也可以說是互聯網中廠。

互聯網中廠憑借對自身業務的深耕，在互聯網商業中的地位早已穩固，即使是巨頭跨界也未必能拿走他們的市場，這已經被事實無數次證實，所以盡管他們不能更上一層，卻也活得相當滋潤。

但是，喜馬拉雅、虎撲接連賣身，這似乎暴露出互聯網中廠們的焦慮。

放下面子，投向大廠

2018年是我國互聯網的一個上市“豐收年”，小米、美團、拼多多、蔚來、虎牙、嗶哩嗶哩等近些年最為資本市場關心的、發展最迅猛的“明星”企業，紛紛成功上市，帶來了新一波的造富神話。不止是它們，這一年，國內獨角獸企業數量明顯增多，不少公司的估值增幅較大，被寄予厚望。

根據艾媒咨詢發布的2018中國互聯網企業價值榜TOP 100，互聯網企業排名上升TOP10中，快手排名增長最快，商湯科技、微醫、易果生鮮網、VIPKID、喜馬拉雅等企業的排名上升表現搶眼。

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喜馬拉雅與小紅書并駕齊驅，然而現在小紅書估值飆升，被傳上市，而始終沒有跨越上市難題的喜馬拉雅結束了“自由”，賣身于巨頭。

在這份榜單上，走向巨頭懷抱的又何止喜馬拉雅一個。

今年年初，海爾集團發布了一則消息，宣布通過旗下子公司卡泰馳控股以18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30億元）收購汽車之家41.91%的股權，正式成為其控股股東。作為頭部汽車垂直媒體平臺，巔峰時期的汽車之家是全球訪問量最大的汽車網站，在艾媒咨詢發布的這份榜單中，汽車之家排名第26，在58同城和鏈家網之間。

汽車之家早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來臨前就在汽車垂直領域占據了領先地位，2013年，更是成功赴美上市，成為當時中國互聯網企業海外上市的典型案例之一。只是，誰也沒想到在被中國平安當成流量工具、不斷消耗價值后，最后又甩手給了一個家電巨頭。

或許在李想卸任、毅然投向造車大業時，汽車之家就已然成為一顆“棄子”。

海爾控股汽車之家的同一時間，另一場關注度更高的并購也落下帷幕，百度與歡聚時代在收購YY直播一事幾經波折、終于得償所愿。

歡聚時代是國內直播領域無可爭議的巨頭，也是千播大戰中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在娛樂直播和游戲直播兩大板塊，其曾分別擁有YY直播和虎牙兩款頭部產品。但如今賣了YY直播和虎牙的歡聚時代，只能靠一個BIGO“茍活”。更可惜的是，虎牙雖成功投奔騰訊，可與斗魚的合并一再被耽誤，這兩大備受期待的直播巨頭，現在終究泯然眾人矣。

在今年被賣的還有“互聯網在線診療鼻祖”好大夫在線。據說，去年8月，就有相關報道指出，好大夫在線正在尋求收購方。一位知情人士表示，“百度和京東健康都接觸過，綜合了多方情況，以及雙方理念，最終定下螞蟻集團”。

互聯網醫療處在風口之時，新平臺涌現，互聯網巨頭下場，經過一番廝殺，存活下來的少數選手，除了好大夫、微醫、春雨、丁香醫生，剩下的就是賣藥公司了。而好大夫從創立之初堅持“三不原則”，即不賣藥、不自建線下醫院、不做醫療廣告，這種理想主義的活法能堅持到現在，已實屬不易。

其實被困的又何止好大夫，微醫、春雨、丁香醫生各有各的難處，他們若是也走上“賣身”的道路，一點不稀奇。

相比這些企業，互聯網中廠中曾被認為是“時代的眼淚”的美圖卻絕處逢生，憑借AI煥發第二春，最近更是成功獲得阿里青睞，股價重新上漲。

回看今年，或被迫賣身，或抱團取暖，又或努力攀上高枝，一些原本在各自領域擁有牢固業務根基、活得相對滋潤的互聯網中廠，似乎都開始尋找最后的歸宿。

互聯網開始“謀殺”幸存者

互聯網中廠有不少是在巨頭的夾縫中誕生、成長繼而站穩腳跟的。比如唯品會，三大電商巨頭牢牢把控主要市場，起步較早、模式特殊的唯品會卻能在電商行業分一杯羹，連年盈利；再比如陌陌，在騰訊主導互聯網社交的背景下，陌陌硬是憑借荷爾蒙經濟成功占據陌生人社交賽道。

不過與其他互聯網中廠相同，他們的成功，背后都是行業激烈廝殺后的“剩者為王”，是以，其業務護城河很長時間內都較為穩固。像喜馬拉雅、陌陌，不管新的應用如何層出不窮，始終難以撼動老大的地位。

可是在行業觸及天花板的背景下，互聯網中廠的生存邏輯普遍受到考驗。

根據灼識咨詢報告指出，2023年喜馬拉雅在移動端用戶收聽時長占比高達60.5%，穩居市場首位。而在經歷了一輪高增長之后，其營收增速卻幾乎陷于停滯。招股書數據顯示，2021年至2023年，公司營收分別為58.56億、60.61億、61.63億，營收增速從43.7%暴跌至1.7%。

這背后是用戶規模和付費滲透率的見頂。

陌陌也是如此。數據顯示，2025年，陌陌App一季度付費用戶總數是420萬，上年同期是710萬，同比減少290萬；探探App在一季度有付費用戶80萬，上年同期是110萬，同比減少30萬。

連業績一向穩健的唯品會也迎來了拐點。從2024年全年業績來看，唯品會營業收入為1084.21億元，同比下降3.93%，歸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77.4億元，同比下降4.64%，是近幾年來首次出現營收、凈利雙跌的現象。而在這之前，上一年的業績卻異常亮眼，GMV為2080億元，同比增長18.7%；活躍用戶數8740萬，同比增長3.9%；訂單數8.123億，同比增長9.8%。

以前，互聯網中廠在互聯網巨頭爭相跨界、沉迷擴張之際，通過專注于所在行業的業務深耕，能夠做到悶聲賺錢。如今，整個行業陷于停滯甚至是市場規模縮減，他們維持業績體面的秘密則變成了兩個字—節流。

從現在看來，互聯網中廠以前的生存之道也恰恰給當前的困境埋下了隱患，因為沒有頻繁的試錯，很多企業對單一業務過于依賴的狀況始終未能改變。

以虎撲為例，2017年，虎撲的招股書透露，其廣告收入占比高達61%，電商等增值業務僅占20%。隨著“識貨”被剝離獨立發展，后成長為獨角獸“得物”，虎撲再次失去了多元化變現支柱，廣告依賴癥愈發嚴重——2022年其廣告營收占比已突破90%。

當然，得物成長為一個更有商業價值的獨角獸，虎撲的“果實”一定程度上得以繼續成長，只是，垂直社區徹底沒了前路。

中廠“死”于短視頻？

唯品會、陌陌、喜馬拉雅、虎撲、斗魚…如果從這些互聯網中廠的處境來看，可以發現，不少公司發展受阻，一定程度上都來源于短視頻時代的沖擊。

最明顯的就是喜馬拉雅。近些年來，從有聲書、廣播劇、知識付費到播客，以聲音為媒介，新內容形態和垂直平臺不斷涌現，極大地豐富了長音頻賽道的內容。可無論是播客、有聲書還是音頻課程，音頻內容的生存還是限于覆蓋用戶的碎片化時間段。同樣地，短視頻的崛起迅速搶占了用戶的碎片化時間，這使得音頻能分割到的用戶時長越來越少。

據《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5）》，網絡音頻用戶規模為3.35億，短視頻、長視頻、網絡直播用戶規模則均在7億人以上，其中，網絡音頻使用時長從2020年的58分鐘減少至25分鐘。

短視頻內容的爆發顯然沒有止于碎片化時間，憑借高度的成癮性，它幾乎侵蝕了其他所有互聯網領域的用戶注意力，包括社交、在線音樂、長視頻等等，甚至改變了長期以來形成的用戶習慣。

比如陌生人社交，當下，以興趣為主導，找到有共同興趣愛好、共同語言的人，以此構建社交關系，比單純依賴荷爾蒙支撐陌生人之間的聯系，更吸引這一代年輕人，由此，輕社交模式流行。而這和抖音、快手的推波助瀾脫不開關系，在短視頻算法的加持下，興趣匹配越發精準，更容易尋找志同道合之人，或是找到合適的圈子。

這顯然對陌陌及其他陌生人社交產品吸引新用戶提出了更大的考驗。

就連唯品會這個電商平臺也逃不開。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通過直播與短視頻重構了交易模式，憑借興趣推薦算法成功開辟消費新路。此消彼長，短視頻平臺電商業務的快速增長，反面則是綜合電商及垂直電商的增長困境，尤其是垂類電商，受到的沖擊更大。

短視頻內容的爆發和商業的繁榮，讓移動互聯網的技術與發展紅利覆蓋到更下沉、更大規模的個體，這是互聯網經濟的又一次躍升。同時，它對其他領域的侵襲，似乎也在重新改寫互聯網經濟的秩序與格局，互聯網中廠們的滑落就是一個表現。盡管這不單單是短視頻造成的，可互聯網中廠們的滑落，或許也是互聯網內容消費倒退的一種示警。

而對互聯網中廠而言，如果全民始終無法從短視頻帶來的“成癮性快樂”中覺醒，他們仍將面臨更持續的發展難題。

所以，我們或許可以理解為什么尋找新歸宿被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