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人撤銷離婚協議的審查認定標準｜實務方圓

民法典規定了債權人撤銷權制度，明確了撤銷權的適用范圍、條件、效力及消滅等內容。債權人撤銷權制度作為債的保全方式，對保障債權人債權實現、維護債權人合法權益意義重大。債權人撤銷權也突破了合同相對性原則，影響到第三人權益，有必要對此進行合理限制，避免債權人權利過度擴張，危及交易安全和交易秩序。一般情況下，債權人行使撤銷權涉及的第三人與債務人并無特殊關系，適用民法典的有關規定進行處理即可。有一種特殊情況，即債務人與第三人系夫妻關系，通過簽署離婚協議對共同財產進行分割，因離婚協議涉及離婚和子女撫養等問題，具有一定的身份屬性，此時，離婚協議是否屬于債權人撤銷權的標的？夫妻分割共同財產多涉及情感因素、子女撫養因素、過錯因素等，較為復雜，撤銷的審查標準是否有所不同，需要綜合考量哪些因素？這些問題在司法實踐中爭議較大。

2025年1月15日，最高法院公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解釋（二）》，自2025年2月1日起施行。《婚姻家庭編解釋二》第三條對上述問題進行了回應，即離婚協議中具有財產內容的部分屬于債權人撤銷權的標的，債權人有權請求參照適用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或者第五百三十九條規定撤銷相關條款；在審查應否撤銷時，人民法院應當綜合考慮夫妻共同財產整體分割及履行情況、子女撫養費負擔、離婚過錯等因素。

《婚姻家庭編解釋二》一錘定音，將離婚協議中的財產分割條款納入了債權人撤銷權規范范圍，有利于債權人合法權益的保護。因此，應當準確理解和適用《婚姻家庭編解釋二》的相關規定，厘清爭議問題，形成統一的裁判規則。

按無償行為抑或有償行為審查

Part 1

《婚姻家庭編解釋二》規定債權人可以請求參照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和第五百三十九條撤銷離婚協議的相關條款，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和第五百三十九條分別規定了債權人可以撤銷的無償行為和有償行為，兩者具有不同的審查認定標準。債權人提起撤銷權訴訟時應明確提出，離婚協議中關于財產分割的約定屬于無償轉讓還是有償轉讓，應適用民法典哪一條。當然，即便當事人無法明確，人民法院在裁判時也需要明確依據哪一條進行認定。

實踐中，離婚協議關于財產分割的約定多涉及不同財產，雖有約定不同財產均歸屬夫或妻一方所有的情形，但多數情況下均是約定不同財產分別歸屬夫或妻一方，加之離婚協議中還有關于債務承擔、撫養費負擔、補償及賠償的約定，通常很難區分債權人主張撤銷的關于財產分割的約定是有償行為還是無償行為，導致撤銷離婚協議是依據無償行為（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還是有償行為（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九條）的規定進行審查存在爭議。

與一般的交易行為不同，離婚協議關于財產分割的規定并非典型的市場交易行為，不適用等價有償原則，也無法分清一方分得某項財產是否具有對價以及對價是否合理。僅就共同財產的分割而言，超過應得部分的財產分割可以作為一種贈與或者代物清償，而從獲得超額部分的一方未負擔對待給付義務的情況看，該行為具有無償屬性。

就構成要件而言，撤銷無償行為和有償行為的最本質區別在于是否需要審查債務人的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該情形，即是否需要審查債務人的相對人是否具有過錯。過錯屬于主觀狀態，很難舉證證明，一般通過當事人的行為、交易背景、當事人的特殊關系等，綜合案情進行認定。夫妻關系較為親密，行為較為隱蔽，債權人取得證據難度更大、成本更高，不宜苛以債權人更重的舉證責任。考慮到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規定了財產分割的基本原則，若夫或妻一方所分割的財產超出了法律規定的范圍，就超過部分而言，兼具贈與屬性。鑒于此，就債權人撤銷離婚協議中具有財產內容的部分，宜按照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關于無償處分財產權益的標準進行審查，這也有利于平衡各方利益。

實踐中，債權人主張依據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九條所規定的有償轉讓撤銷離婚協議，或者債權人未明確撤銷的法律依據，法院可進行適當釋明或引導，若債權人堅持按照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九條撤銷離婚協議的相關條款，也應尊重債權人選擇。

撤銷離婚協議中財產分割內容的審查標準

Part 2

審查債權人撤銷離婚協議的難點在于審查夫妻共同財產分配是否過當，實質在于審查夫或妻一方是否存在通過離婚協議轉移財產、逃避債務的情形。基于法律、司法解釋的相關規定，結合司法實踐，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審查，并確定審查標準。

1. 共同財產整體分割原則

夫妻對共同財產有平等的處理權。若無其他因素影響，離婚時，夫妻二人各自應得50%的共同財產。以此為標準判斷離婚協議是否存在無償或低價轉讓財產的行為較為簡單，但現實生活的復雜性、夫妻關系的特殊性，使得很少單純適用平均分配原則，而應綜合考量其他因素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配。需要明確的是，無論是否考量其他因素，平均分配原則都是判斷離婚協議是否存在無償或低價轉讓財產的基礎。在審查分配是否過當時，還應考慮夫妻共同財產來源、夫妻共同財產的整體情況、分配后的實際履行情況、債務情況等，進行綜合認定。

2. 照顧子女原則

離婚協議中對子女撫養作出約定，固屬法律明確要求，照顧子女權益在法律上明確規定為判決處理夫妻共同財產的原則，并且是應當“優先考慮的因素”。照顧子女原則作為法定原則，在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應嚴格遵守。

與財產分割不同，撫養權利義務系基于天然親緣關系和身份關系產生，具有更強的人身屬性和倫理色彩，撫養費是典型的法定之債，撫養費的給付是基于父母的法定義務。除數額畸高、對債權人危害嚴重的情況下，離婚協議中的撫養費約定原則上不能撤銷。實踐中，爭議較大的是，若夫妻約定一方撫養子女，另一方一次性支付撫養費，或者一方凈身出戶，另一方單獨撫養子女而無須一方支付撫養費，債權人是否有權撤銷。該爭議問題的實質為夫妻能否通過離婚協議使本來定期給付撫養費轉化為一次性給付，使“未來債務”轉化為“到期債務”。撫養費雖為法定之債，但一般為按月支付，夫妻雖可約定一次性給付，但僅在夫妻之間發生效力，一旦涉及債權人利益，可以成為債權人撤銷權的對象。照顧子女權益只是在不涉及債權人利益場合由法院裁判分配夫妻共同財產時遵循的原則之一，并不因此使子女對父母的撫養費請求權在法律上具有優先于普通債權的效力。

另外，考慮到子女與父母的特殊關系，離婚協議約定子女歸一方撫養，而另一方離婚后明顯缺乏支付撫養費的能力，協議約定該方一次性給付子女撫養費的，此時，是否一刀切地允許債權人撤銷，也值得進一步研究。

3. 照顧女方原則（離婚經濟補償請求權）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條規定：“夫妻一方因撫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協助另一方工作等負擔較多義務的，離婚時有權向另一方請求補償，另一方應當給予補償。具體辦法由雙方協議；協議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決。”該規定與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條所規定的照顧女方原則相一致。原因在于民法典中照顧女方原則恰是考慮到已婚婦女的經濟收入與財產、謀生能力等低于已婚男性，相對來說，屬于弱勢一方。現實生活中，子女多由女方撫養，女方不得不付出較多精力，很難在職業上獲得更多、更好發展；甚至有的女方放棄職業發展，全身心投入子女撫養和照顧家庭上。此時，在財產分割時，若不考慮女方在撫育子女、照料老人等方面所負擔的較多義務，在照顧家庭上所付出的更多精力，對女方一方并不公平。當然，也存在男方在撫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協助另一方工作等負擔較多義務的情況，但非典型情況，不再贅述。

鑒于此，夫妻雙方協議離婚，所簽署離婚協議涉及財產分割內容的，判斷是否存在一方向另一方轉移財產、惡意逃避債務的情形時，應綜合考慮夫或妻一方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是否負擔較多義務、是否有權要求另一方補償，從而多分夫妻共同財產，進而認定是否存在無償或低價轉讓財產的行為。

4. 照顧無過錯方原則（離婚損害賠償請求權）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條規定了照顧無過錯方原則，民法典新增照顧無過錯方原則也是為加大對無過錯方的保護，從而避免婚姻解體給家庭、子女、社會帶來不利影響。與之一脈相承，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條規定了無過錯方有權請求對方賠償的幾種情形，第一千零九十二條規定了一方就共同財產為不當行為時應承擔的不利后果。據此，從立法的角度而言，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并非雙方一刀切地各占50%，而是要按照照顧無過錯方權益的原則進行分割，有過錯的一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無過錯方還有權請求過錯方賠償損失。

離婚經濟補償和離婚損害賠償是兩種因離婚而產生的法定之債，構成了債務人的配偶在離婚分割時取得更多財產的正當性基礎，在判斷離婚協議是否存在無償或低價轉讓財產時，應予以考量。

5. 情感因素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條規定了有負擔能力一方對生活困難一方的適當幫助義務，這也是基于夫妻關系的情感因素。雙方結婚一般具有一定的感情基礎，婚后共同生活，共同撫育子女，也具有一定的親情基礎。夫妻雙方后雖離婚，但雙方之間的感情、親情很難完全割舍，尤其在雙方有共同子女的情況下，這種情感因素更難完全消除。在雙方協議離婚，并通過簽署離婚協議書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時，難免會加入情感因素，很難做到完全理性。在這種情況下，只要離婚協議中關于財產分割的內容并非屬于惡意轉移財產，即夫妻一方并不存在惡意放棄本屬于自己的財產以逃避債務的行為，夫妻一方基于情感因素所作的財產的部分讓渡，債權人一般無權撤銷。

總之，離婚財產分割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而是全面衡量夫妻共同財產整體分割及履行情況、照顧子女、照顧女方、照顧無過錯方、照顧生活困難方、情感因素等得出的結果，在認定債權人能否撤銷離婚協中的財產內容時，應綜合考量上述因素。

相關法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

第五百三十八條債務人以放棄其債權、放棄債權擔保、無償轉讓財產等方式無償處分財產權益，或者惡意延長其到期債權的履行期限，影響債權人的債權實現的，債權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撤銷債務人的行為。

第五百三十九條債務人以明顯不合理的低價轉讓財產、以明顯不合理的高價受讓他人財產或者為他人的債務提供擔保，影響債權人的債權實現，債務人的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該情形的，債權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撤銷債務人的行為。

第一千零八十七條離婚時，夫妻的共同財產由雙方協議處理；協議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據財產的具體情況，按照照顧子女、女方和無過錯方權益的原則判決。

第一千零八十八條夫妻一方因撫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協助另一方工作等負擔較多義務的，離婚時有權向另一方請求補償，另一方應當給予補償。具體辦法由雙方協議；協議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決。

第一千零九十條離婚時，如果一方生活困難，有負擔能力的另一方應當給予適當幫助。具體辦法由雙方協議；協議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決。

第一千零九十一條有下列情形之一，導致離婚的，無過錯方有權請求損害賠償：

（一）重婚；

（二）與他人同居；

（三）實施家庭暴力；

（四）虐待、遺棄家庭成員；

（五）有其他重大過錯。

第一千零九十二條夫妻一方隱藏、轉移、變賣、毀損、揮霍夫妻共同財產，或者偽造夫妻共同債務企圖侵占另一方財產的，在離婚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對該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離婚后，另一方發現有上述行為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再次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解釋（二）》

第三條夫妻一方的債權人有證據證明離婚協議中財產分割條款影響其債權實現，請求參照適用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條或者第五百三十九條規定撤銷相關條款的，人民法院應當綜合考慮夫妻共同財產整體分割及履行情況、子女撫養費負擔、離婚過錯等因素，依法予以支持。

來源：人民法院報、山東高法

編輯：mo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