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酸腐

文/谷 建

朱自清先生在其《論書生的酸氣》一文中指出："讀書人又稱書生。這固然是個可以驕傲的名字，如說'一介書生','書生本色'，都含有清高的意味。但是正因為清高，和現實脫了節，所以書生也是嘲諷的對象。人們常說'書呆子''迂夫子''腐儒''學究'等，都是嘲諷書生的。"至于"嘲諷書生"的重要緣由，朱先生又以神來之筆作如此勾勒："'呆'是不明利害，'迂'是繞大彎兒，'腐'是頑固守舊，'學究'是指一孔之見。總之，都是知古不知今，知書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讀死書或死讀書，所以在現實生活里老是吃虧、誤事、鬧笑話。"

若談及文人的"酸腐"，幾乎所有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想到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不過，孔乙己雖因迂腐、麻木和窮困屢遭世人嘲弄，卻也只是給人增加一點笑料罷了，并未給君主和百姓帶來多大的直接傷害。如果撇開孔乙己，再想想歷史上的有名的方孝孺，結果就大相徑庭了。

方孝孺是明朝建文帝最親近的大臣，忠心不二。史上雖冠之以"學者、文學家、散文家、思想家"之美譽，但對他的能力也頗有質疑。被譽為"一代史家，千秋神筆"的蔡東藩先生就說過："方孝孺一迂儒耳，觀其為建文立謀，無一可用，亦無一成功。至拒絕草詔，猶不失為忠臣，然一死已足謝故主，何必激動燕王之怒，以致夷及十族，試問此十族之中，有何仇怨，而必令其同歸于盡乎？"

方孝孺學識淵博，卻偏執迂腐、思維僵化、自以為是。盡管胡適先生嘆其"為信仰殺身殉道"，也責怨朱棣不該將其"滅九族、滅十族",并將"我國的政治思想500年來何以不振"完全歸結于方孝孺被殺的慘劇，卻也不能絲毫掩飾或者淡化他的"酸腐"之弊端。朱允炆與朱棣對峙期間，方孝孺儼然把自己當成了"諸葛亮"，雖不能審時度勢，出奇制勝，卻搖晃著那顆冥頑不化的腦袋，"妙計"迭出，只是無一例外地以失敗告終。當朱棣的軍隊渡過長江直搗南京城的危急關頭，有大臣勸朱允炆暫避鋒芒，躲往別處，以圖復興。可方孝孺不計利害，愣是逼他死守南京城，"即使事不成功，也應為社稷而死"。結果朱允炆只得自焚而死。與其說朱允炆是自己燒死了自己，倒不如說，是死在了方孝孺食古不化的死板教條里。

當朱棣要取代朱允炆當皇帝的時候，其謀臣姚廣孝便把方孝孺托付給了朱棣，說："南京城攻下之日，他一定不投降，希望不要殺他。殺了方孝孺，天下的讀書種子就滅絕了。"朱棣點頭應承。然而，方孝孺見到朱棣，不但拒絕為其草詔即位，而且身穿孝服，痛哭不止。朱棣勸道："先生不要自己苦自己。我只是效法周公輔佐成王而已。"方孝孺問："那成王在哪里？"朱棣答曰："他已經自焚死了。"方孝孺又問："為什么不立成王的兒子為皇帝？"朱棣道："他尚年幼，國家需要有能力的大人治理。"方孝孺步步緊逼："那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呢？"朱棣強忍著怒火說："這是朕的家事。"最后方孝孺草書了四個字"燕王篡位"，并把筆扔到地上，厲聲喝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給你起草詔書的。"朱棣陰著臉說："難道你不怕株連九族嗎？"方孝孺立刻回敬："就是株連十族又能怎樣？"就這樣，方孝孺不但自己遭受到殘酷的車裂之刑，而且被誅滅十族，有847人因他而死。至此，朱自清筆下的"呆""迂""腐""學究"之氣，被方孝孺以"忠心不二"之信仰包裝得絢麗奪目、光彩耀人，以至于那些無辜冤魂只能游弋在血流成河的刀光劍影中，世代喊冤叫屈，不得超生。

若論酸腐文人之酸腐，孔乙已與方孝孺可謂出類拔萃，"酸腐"得出了名。追根溯源，二人都是因為受到封建思想的桎梏與毒害。那么，現代版的文人中有沒有酸腐之氣呢？看看那些名片上印著"著名作家"的非著名作家，再看看那些出了兩本不入流的"流水賬"和"打油詩"之類，就到處尋包裝、要名要利的所謂"新生代作家"，就能略知一二。歷史上的"酸腐文人"可以致命、亡主，現今的"文人酸腐"則是各路真假文人們覬著臉，吐著酸，"化腐朽為神奇"地忙著為自己裝點門面，附庸風雅，弄好了就可以發財致富、名利雙收呢。不過，現代版的中國人大多不愛讀書了，那"牛角掛書"的勤奮和癡迷早就被"豪車載美女"的奢華情調所取代。所以，即使能冒出幾個讀書人，那也是鳳毛麟角。即使"酸腐"一下，也無大礙。網友們說了："都是被生活逼的"。不過，"開豪車載美女"的土豪自然看不慣"騎著牛癡讀書"的書生，于是連最后一束"希望的光焰"，都在一句句"酸腐文人"的嘲笑聲里被徹底掐滅了

可是，如果大家都不讀書了，除了能站在孔乙己的身旁做個無聊的看客，還能真正讀得懂、悟得透那方孝孺的"酸腐氣"嗎？

（作者介紹：谷建，著名散文家、雜文家、評論家。九十年代從安徽蕪湖入伍至北京空軍。從軍事院校畢業后逐步成長為軍事記者和軍旅作家。后期在全國各主流媒體發表了大量的雜文和評論。著有雜文集《生命的本真》，多篇作品在全國、全軍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