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蒙特·鮑曼：加繆真的在50年前已經去世了嗎？

西西弗神話

1960年1月4日，阿貝爾·加繆搭朋友的順風車從普羅旺斯去巴黎的途中發生車禍，當場死亡，年僅47歲。

縱觀加繆留下的作品，描摹人在異己世界中的孤獨，刻畫個人與自身的日益異化，以及罪惡和死亡的不可避免。他清醒地認知世界的荒誕，但主張在荒誕中奮起反抗，在絕望中堅持真理和正義。他直面慘淡人生的勇氣，“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大無畏精神，使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在全世界成為了他那一代人的代言人和下一代人的精神導師。

《無法獨處的現代人》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齊格蒙德·鮑曼曾說過：“偉大的作品是絕對不會停止對讀者進行質詢以及對讀者想法進行挑戰的，而讀者想要從中獲得令人鼓舞的答案和鼓勵，就必須不斷努力地對作品進行重新思考。”

2025年6月，“尤里卡文庫”迎來第三輯收官作，阿爾貝·加繆的《我反抗，故我們存在》，這本歷時十年構思的代表作，是加繆對世界的反抗宣言，也是他對所有既成答案的挑戰。

在紀念加繆去世50周年時，鮑曼發表過一篇文章《阿貝爾·加繆：我反抗，故我們存在》，收錄在本月出版的新書《無法獨處的現代人》中。以下給大家分享這一章節，細細品讀兩位偉大作家跨越時空的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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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貝·加繆：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距離阿爾貝·加繆辭世，已經半個世紀了。在這半個世紀里，我們再也聽不到他深刻尖銳、苦口婆心、催人思考、發人深省、振奮人心的批評了。但在此期間，研究這位寫了《局外人》《鼠疫》《墮落》和《第一個人》的作家的書籍、研究報告和論文卻在以勢不可擋的速度增加。截至2009年10月1日，學術界最常查閱的“在線書籍和期刊圖書館”Questia中有3171項相關內容，其中包括2528本書，討論了加繆的思想及其在思想史上的地位；使用人數更多的“谷歌圖書”網站則列出了9953項內容。大多數書籍和文章的作者歸根結底都在苦苦思考一個問題：如果阿爾貝·加繆目睹了他英年早逝后出現的世界，即我們現在這個世界，他會采取怎樣的立場，他會有怎樣的評論、呼吁和建議？我們是多么想知道啊，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告訴我們了。

相同的一個問題，但有許多答案，許多不同的答案……這不足為奇。關于弗朗茨·卡夫卡，加繆認為，“卡夫卡的整個藝術就在于迫使讀者再讀一遍”，為什么？他（卡夫卡）的解決方案或解決方案的缺失暗示著某種解釋，但這些解釋“并沒有清晰地被揭示出來”；要闡明這些解釋，人們只需要“從一個新的角度”重讀歷史。換句話說，卡夫卡的藝術在于避免輕易接受無法接受的事物，避免為那些注定永遠沒有答案、引人入勝但令人費解的問題畫上句號。因此，卡夫卡從未停止質疑和激怒他的讀者，同時也在激勵他們進行更多的反思。由于他的這種特殊性，卡夫卡帶給讀者的鼓舞永遠不會停止；我想說的是，這些鼓舞不斷引發的爭議和爭論，就像煉金術師夢想中的“魔法石”一樣，可以從中源源不斷地提煉出“長生不老藥”。在加繆對卡夫卡的描繪中，他勾勒出了所有不朽思想的榜樣，那是所有偉大思想家的標志性特征，包括他自己在內……

《我的確接近于孤獨：卡夫卡日記1910-1913》

《我喜歡相愛的人們：卡夫卡日記1914-1923》

我不敢妄稱自己已經成功地（甚至是認真地）研究了迄今為止數以千計的對加繆精神遺產的重釋。因此，我沒有能力總結仍在進行中的討論，更不要說做出評價和預測其進一步的走向了。在接下來的評論中，我將僅限于“我”對加繆的評論，僅限于我對加繆的閱讀，僅限于我在他去世50多年后，身處這個流動的現代社會的騷動和喧嘩之中再次聆聽他的觀點時所聽到的聲音。簡而言之，僅限于他寫的《西西弗神話》和《反抗者》，這兩本書與我年輕時讀過的少數幾本書一樣，幫助我逐漸接受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所表現出來的怪異和荒誕——而且，我們還在日復一日、自覺或不自覺地通過我們的居住方式繼續創造著這樣的世界。如果其他加繆的狂熱讀者和其他想探究加繆精神遺產的人發現我的解讀與他們不同，認為我的觀點奇怪甚至不合情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在孜孜不倦地探尋人類困境的真相時，加繆充分意識到，人們對這個探索對象會有各種各樣的解釋和判斷。他堅決抵制對這一問題做出任何過早的結論（對于無法透徹理解的人類本質和潛力來說，任何結論肯定都為時過早），同時，他也避免為了敘述的邏輯性和清晰性而去回避描述人類困境時表現出來的模糊性和矛盾性，這兩個因素是人類困境不可或缺的，也許是決定性的屬性。讓我們來回顧一下，加繆對知識分子的定義：“一個能夠對自己的思想進行自我觀察的人。”

幾年前，一位采訪者讓我“用一段話概括一下我所關注的問題”。如果要簡單描述一個社會學家努力探索和記錄人類曲折經歷的目的，我找不到哪句話能比從加繆那里借用的這句更好：“這世上有美好，也有受侮辱者。無論這個任務有多么艱難，我既不會拋棄后者也不會拋棄前者。”許多激進且自信的幸福生活指南的作家會抨擊這種信仰的宣言，認為這是在鼓勵兩邊倒的態度，應該受到譴責。然而，在我看來，加繆令人信服地表明，“偏袒一方”，為了（表面上）更好地完成一項任務而犧牲這兩項任務中的另一項，最終必然會導致這兩項任務都無法完成。用加繆自己的話來說，他把自己置于“苦難與陽光之間”。他解釋說：“苦難使我不相信陽光下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而陽光讓我懂得歷史并非一切。”加繆承認自己“對人類歷史持悲觀態度，但對人持樂觀態度”。他堅持認為，人是“唯一拒絕其現狀的生物”。他指出，人的自由“無非是一個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而“對付一個不自由世界的唯一辦法就是變得絕對自由，以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反抗行為”。

加繆對人類命運和前景的描繪介于西西弗斯和普羅米修斯之間的狀態，努力想把這兩者統一和融合起來，雖然知道很難成功，但仍然頑強不屈。《反抗者》中的英雄普羅米修斯選擇了為他人而活，選擇了為他人的苦難進行反抗的生活，來解決“荒誕的人類境遇”；而這種人類境遇讓沉浸在自己苦難之中的西西弗斯選擇了自殺，以此作為唯一的方法來擺脫他個人的也是普遍存在的荒謬困境（這符合老普林尼*所闡述的古代智慧，大概適用于所有想同時做到“自愛”和“自尊”的人：“置身于人世間的痛苦之中，自殺是上帝賜予人類的最好禮物。”）。通過把西西弗斯和普羅米修斯進行對比，加繆所說的拒絕是一種積極的態度，他總結道：“我反抗，故我們存在。”這就像人類發明了邏輯、和諧、秩序和“不模棱兩可”作為自己的理想，然而他們的困境和各種選擇又促使他們在實踐中無視它們的重要性……在沒有任何其他同伴的情況下，光是靠孤獨的西西弗斯用一塊石頭、一個斜坡和一項注定無果的任務是不可能創造出“我們”這個概念的。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西西弗神話》

但是，即使在西西弗斯看似毫無希望、前途渺茫的困境中，在他面對自己極其荒誕的存在時，也仍然留有空間，這個空間雖然必定狹小不堪，卻足以讓普羅米修斯躋身其中。西西弗斯的命運之所以悲慘，只是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辛苦最終是毫無意義的。但是，正如加繆所解釋的那樣，“原本會讓他痛苦的洞察力同樣也會成就他的勝利。用蔑視的態度可以戰勝任何命運”41。拋棄病態的自我認識，歡迎普羅米修斯的到來，西西弗斯可能會從一個受奴役的悲劇形象變成一個快樂的行動者。加繆指出，“幸福與荒誕是同一塊土地上的兩個兒子，它們不可分割”。他還說，對于西西弗斯而言，這個“沒有主宰”的宇宙似乎“既不荒蕪也不徒勞。巨石上的每一個顆粒，夜色彌漫的高山上的每一片礦巖，本身就構成了一個世界。朝著高處努力攀登本身就足以使人內心充實。我們應該想象西西弗斯是快樂的”（強調為后加）。西西弗斯與世界的現狀和解了，這個接受的行為給反抗鋪平了道路；事實上，這使反抗成為可能，即使不能說是不可避免，卻至少是最有可能的結果。

通過把接受命運與反抗命運相結合，把對美好的關注與對悲慘者的關懷相結合，加繆對人類困境的探索避免了陷入兩種狀況：一種是充滿自殺沖動的逆來順受，另一種是無視反抗會讓人類付出代價的盲目自信。加繆告訴我們，反抗、革命和爭取自由是人類生存中不可避免的方面，但我們必須設定并留意其限度，以避免這些令人欽佩的追求以暴政告終。

加繆真的在50年前已經去世了嗎？

*注釋：老普利尼是古代羅馬的百科全書式作家，以《自然史》一書著稱。

【新書推薦】

《無法獨處的現代人》

作者: [英]齊格蒙特·鮑曼

譯者: 章艷

出版社: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品方: 浦睿文化
出版年: 2025-7
ISBN: 9787572624681

這是一個流動的現代社會，一切都在變化，不論是我們的工作學習，還是休閑娛樂。沒有什么是永恒不變的，也沒有什么變化是有跡可循的。每個人都身處時代的孤島，渴望逃離卻無所適從。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以“將熟悉變為陌生”的眼光，重新審視那些日常事務與我們之間微妙而深刻的關系：有關無法獨處的現代人，有關教育危機、知識焦慮，有關經濟蕭條、消費降級，有關安全感的喪失……這是鮑曼對我們這個時代睿智的診斷書，也是寫給每個人的生活指南。他以獨特的視角洞察了這個時代的真相，也讓我們窺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作者: [法] 阿爾貝·加繆

譯者: 嚴慧瑩

出版社: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品方: 浦睿文化
出版年: 2025-5
叢書: 尤里卡文庫
ISBN: 9787572622861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繆歷時十年構思的代表作，是加繆自己最為鐘愛的作品之一。自出版以來，影響了數代青年人，成為理解我們時代與人的政治學經典。

加謬重新審視了人類歷史的反抗者及其思想，如薩德、波德萊爾、圣如斯特、盧梭、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黑格爾、巴枯寧等；回顧了法國大革命和俄國革命，探討了反抗是如何走向革命的，并由此造成了怎樣的災難性后果。最終，他指向所有人的內心：什么是自我存在的意義，自我的價值與尊嚴？

-End-

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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