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惡，或許來自“得不到就毀掉”

編者按：

二，我們開啟了心理咨詢專題直播，徐倩老師會在直播間和幾位連麥者用心理咨詢的方式進行工作，帶領大家一起感受動力學取向心理咨詢的過程。

，也就是

！第七場直播即將開麥！感興趣的朋友速速來約！

艾米莉.狄金斯有句詩說：”他熄滅我的燈，只為證明——黑暗才是他認可的真理。”人性里有一種惡意，叫做“得不到的就毀掉”，不認可或者得不到光明的人，會去熄滅別人的燈。這是對善意與美好的攻擊與破壞。

徐倩老師談到這種“得不到就毀掉”的惡意，很可能是人性之惡的根源，克萊因將其稱為“嫉羨”。

得不到就毀掉

《黑鏡》里有一集講社交評分系統，滿分5分，評分低的人能獲得的社會資源也非常有限。這一集里有句臺詞說：“她評分4.8？給她打一星吧——飛得高的鳥兒最該被射落，不是嗎？”電影《美國麗人》里也有一句臺詞：“看到那套沙發了嗎？意大利真皮！它完美無瑕…正因如此，我每天都想用錘子砸爛它！”

我們會對美好的，自己向往的東西產生恨意并且在意識到自己得不到時會想要毀滅它。這是一種原始的破壞性沖動，克萊因對“嫉羨”的解釋是：個體無法忍受“好客體”的存在及其所擁有的、能給予的“好”品質（如滋養、愛、創造力、豐盛），并因此產生強烈的怨恨和破壞欲望。

小嬰兒餓了會本能地尋找乳房，他無法理解什么是乳房，但知道一種很難受的感覺襲來時，乳頭里流出的液體能讓自己感到滿足，能消除那種難受的感覺。但乳房并不是自己的，有時也不會來得那么及時，需要自己先忍受一會難受才能來。那種被滿足的體驗是那么美好，但不能被自己掌控，也不能被自己完全占據，是別人有的而自己沒有的，這會使小嬰兒憤怒，憎恨這個能帶來好感覺的乳房。有時小寶寶吃奶吃得好好的，突然狠狠啃咬乳房；也有的時候媽媽喂奶喂得慢了，或者乳頭半天沒能成功含住，寶寶也會狠狠咬媽媽的乳頭發泄憤怒。

雖然也有人質疑克萊因關于嫉羨的理論，不認為小嬰兒真的能有如此復雜和深刻的情感體驗，但如果你在與寶寶的互動里真實的體驗到了，或者你親眼看到了這樣的場景，你會真切地感受到，即使是一、兩個月大的嬰兒也存在十分豐富的情感體驗。那位喂奶喂得不順利，乳頭半天沒能和小嘴成功對接的媽媽，在被狠狠咬了一口時驚訝地說：“他生氣了，我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生氣了，他剛剛咬我是在發泄怒氣，也是在告訴我他生氣了。”后來，在寶寶滿臉滿足地吃完奶時也不松口，依舊含著乳頭像是在把玩自己的玩具，媽媽需要跟寶寶“商量”一會才能讓寶寶松口，有時寶寶不愿意松口，也會狠狠咬一口乳頭。喂奶的媽媽也感受到了寶寶對乳房的感受和認知在一天天增加，變得越來越復雜，不愿松口、咬一口泄憤，也讓媽媽感受到寶寶似乎在爭奪控制權。

為什么得不到就要毀掉？因為“得不到”是一種十分痛苦的感覺，就像成年人之間體會的“愛而不得”，那種遺憾、掛念、惦記，能時刻折磨人心。 把得不到的毀掉，是 想要在現實層面摧毀那個讓自己痛苦的源頭，只要掐滅 讓自己產生渴望的火種，“得不到”的痛苦也許就能消失了。 仔細想想這其間的邏輯是十分簡單、粗暴，很像嬰幼兒的思考方式，并且這種沖動通常形成于生命早期，因此說嫉羨是一種原始的破壞性沖動。

嫉羨與嫉妒

徐倩老師舉了個例子，一部名叫《夏娃的誘惑》的韓劇里，女主角叫甄善美，出生在很有愛的家庭里，媽媽去世后和爸爸一起生活。善美的爸爸因為工程出狀況，一些工人因事故去世，其中一個工人留下了獨女徐迎美，善美的爸爸不忍心就收養了迎美。

迎美加入善美的家庭后，變得非常嫉妒善美，并且產生了破壞的沖動，想要爭奪善美擁有的一切，無論是工作、機會還是心愛的伴侶。迎美憎恨善美擁有的而自己沒有的一切，這種恨意驅使她做了很多過分的事。主角善美的名字也很有意思，諧音“真善美”，可以理解為善美代表著我們渴望的最美好的一切，也可以意味著是無人能達至的完美狀態，是存在于幻想里的至真、至善、至美的狀態。一個自認為丑陋的人，每天面對著“真善美”，美好的光暈似乎照耀和襯托得自己更加不堪了，那是自己永遠無法獲得的，不如毀去，這樣就看不見了，也就不需要再面對自己的匱乏和不堪了。

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嫉羨的體驗，也會有想要摧毀好體驗的動力。但每個人是在不同的養育環境里成長，這種嫉羨帶來的貪婪、獨占、得不到的恨意與毀滅的沖動，能不能被涵容和轉化，會使我們成長成不同的模樣。養育者給予的無條件關注與愛，以及充分的照顧和鏡映，能使嬰兒在心里儲存足夠多好的情感，使嬰兒感到安全，感到自己是被愛著的，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并且在需要獲得掌控感時，好的養育使嬰兒感受到足夠的全能感與控制感。小嬰兒體驗了足夠的愛，足夠的掌控感，內在漸漸凝聚起穩定、堅實的自體，這一切都能慢慢消解嫉羨帶來的恨意和毀滅沖動。如果養育的環境是漠視的，照顧不足的，這會使嬰兒缺少強有力的參照系，反而變成恐懼幻想的驗證，小嬰兒發現自己想象的正在真實發生，自己果然是得不到好的感覺，那些好的部分都是別人的，于是對好客體、好體驗的想要占據而不得的恨意與破壞欲的火焰會在心里熊熊燃燒。

有人問，嫉妒與嫉羨有什么區別。徐倩老師認為，嫉妒是源于愛，自己愛上一個人，但那個人愛的是第三個人，于是自己會嫉妒第三個人，是因為想要獲得所愛之人的愛。因此嫉妒是想要獲得好的體驗，好的感覺，嫉妒也會使人想要掠奪，但目的是據為己有，占據愛的感覺。而嫉羨的不同在于，即使你給了我好的感覺，我依然想要摧毀你那些好的部分。這是基于恨意的毀滅沖動，目的是毀掉那些無法占據的好的部分。

咨詢關系里嫉羨的部分也常常上演。比如咨詢師在上一節里給了來訪者很好的感覺，做了很受觸動的詮釋，或者與來訪者建立起了很親近的連接，但可能這節結束了之后來訪者就請假了，或者干脆消失一段時間。等來訪者重新回到咨詢時，突然變得挑剔和苛刻，對咨詢師很不滿，認為咨詢師什么用都沒有。無論是臨時缺席，還是攻擊咨詢師，都是在想象層面毀掉那些好的體驗，也想試圖毀掉咨詢師身上好的功能，或者讓自己受觸動的部分。

有時候，我們會被愛、愉悅、舒適、感動、溫暖等等的美好感受“灼傷”，那些美好的人向太陽一樣，照得自己暖洋洋的，但是好像靠近就會被燒成灰燼，再強烈一些的恨意會覺得寧愿毀掉暖洋洋的感受，也不愿身邊有太陽一樣的人照亮自己匱乏和恐懼的內心。

來訪者有這樣的體驗和動力，也許說明了來訪者內在好的體驗是很匱乏的。這時咨詢師的反移情就變得很重要，并且咨詢師需要通過反移情來理解來訪者的體驗，以及咨詢師需要使用自己容器的功能，承受住被攻擊的感覺，不讓恨意和攻擊將自己擊穿，抱持住來訪者的情緒后還要能重新將來訪者納入心智中思考。

因此，對精神分析動力學取向的咨詢師而言，能聽懂來訪者的潛意識語言是十分重要的能力。接下來直播中連麥的訪談對象帶來的案例就呈現了什么是“與潛意識對話”。

絕對服從的孩子

訪談對象帶來的是自己與80多歲母親的議題。

三十分鐘的訪談，開始時訪談對象一口氣講述了6分鐘，講述自己照顧年邁的母親時，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控制。家里其他的姐妹似乎都不愿和母親一起生活，只有自己愿意盡心竭力地照顧，照顧時充分以滿足母親的需要為主，但這種付出并沒有換來感激和看見，反而自己的邊界被不斷蠶食，自己的意愿在不斷退讓。

六分鐘的講述里包含了非常多具體的事件，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讓旁聽者感受到了訪談對象壓抑已久后想要傾訴，甚至是控訴的欲望。徐倩老師在第一次回應時就聽見了訪談對象的復雜感受，她說：“你說媽媽變了，也許以前媽媽是你想要保護的人，但現在媽媽在你心里成了會攻擊、控制、干涉你的人。好像你越來越多地感受到對媽媽的憤怒。”

值得注意的是，訪談對象對這個回應幾乎沒有思考的空間，簡單說了“對”后繼續傾訴自己的覺察以及日常發生的事件。但也許徐倩老師提到的“憤怒”進入了訪談對象的內在，一些與憤怒有關的事源源不斷地涌出。然而，密集地羅列、傾訴，也會讓人感到似乎那些分析和詮釋沒能使訪談對象慢下來，這些密集的傾訴有沒有可能也是在防御分析的聲音，似乎此刻訪談對象不想太靠近自己內在的情感，需要用講述消磨掉一些憤怒的感覺。

徐倩老師在訪談對象講述的間隙回應了與母親相處的難受的感覺，以及也許訪談對象內心有個部分也是想跟母親分開的，但又很害怕自己不在母親身邊會發生可怕的事。幾乎在每一次的回應之后，緊跟而來的依然是一件件日常相處時發生的事件。這些事件密集出現，能讓人感受到訪談對象對母親相處時窒息的感覺，但同樣也將那些理解和分析的回應稀釋了。

但有希望的部分是，雖然訪談對象無法停下來思考，腦海中不斷冒出的是一件件具體的事，但依然在跟隨著徐倩老師給出的回應講述，談到自己的付出沒被看見時，訪談對象也在思考似乎身邊的姐妹很嫉妒自己身上有力量、有資源的部分。徐倩老師回應說：“你感覺到他們對你有很多的嫉妒和攻擊，有沒有可能你也很在意他們對你的看法，這樣的在意會不會讓你壓抑你本該展現的能力和獲得的發展？”訪談對象認可這種感受，談到自己的母親像如來佛，自己“跳不出她的手掌心”。一直到此處，訪談對象開始有了思考的間隙，思考家人對自己的嫉妒和攻擊，也思考自己“跳不出去”的感覺。

徐倩老師說：“可能對你來說你很想要成為媽媽心目當中那個最棒的，最有能力的孩子，所以可能你想要更多地滿足媽媽，順從媽媽。但是媽媽已經80多歲，就如剛才我談到的，媽媽越來越衰弱、衰老，并且對你有很多需要，有沒有可能這個部分讓你有些憤怒？”

如果看文字記錄，能清楚地看到，這段回應在一開始就出現過一次，但此刻，訪談對象開啟了思考的空間，這些回應的聲音真正進入了意識內，訪談對象開始講述自己的感受，意識到自己有憤怒也有恨意，也開始想要凝聚一些抵抗控制和入侵的力量。

徐倩老師在結尾時再深一層地回應：“也許你不僅僅是想讓媽媽和妹妹看到你的付出，可能在你內心你有一個部分是想要允許自己不再做媽媽心目中的乖孩子，而是做真實的自己。”

訪談對象沒有繼續描述事件，而是說好像是有這個部分在，好像自己正在這么做，自己感受到了。這句話不是連貫的，是有些呢喃的，用了好幾個“好像”，這正是一個新的視角，一個與內在那個想要做真實自己對話的聲音在慢慢淌進心里的過程。

這三十分鐘的訪談，非常直觀展示了什么叫做“與潛意識對話”，訪談對象不斷分享著現實生活里的事件和細節，自己做了什么，媽媽是什么反應，妹妹她們說了什么等等，但徐倩老師的回應永遠在談這些事件可能帶來的內在感受：那些埋藏在事件里的憤怒、恨意，以及隱藏的愿望：想要重新建立起邊界，不愿再讓渡自己的時間與空間，想要做真實的自己。

這個過程并不輕松，如果這是在心理咨詢中，咨詢師可能很容易會被那些事件本身吸引注意力，被來訪者投射來的“我不想分析，我想傾訴”，以及“你的分析也許是對的，但沒法進入我的心里”感受帶跑，如果認同了來訪者的感受，可能咨詢師會放棄分析以及傾聽的位置，真的去關注那些細碎的事件。

徐倩老師做的，是始終保持在分析和傾聽的位置上，聽那些事件里的感受和愿望，聽訪談對象對回應的反應。回應的一直是訪談對象潛意識的表達。遇到防御也沒有放棄，依然不斷地引入分析性視角，一直到訪談對象開始能慢下來思考，那些回應層層遞進，終于泛起漣漪。

如果重新談起嫉羨，有時來訪者對咨詢師給出的解釋不斷否認，又或者不認為這些解釋對自己有任何影響，也是在試圖消除和破壞咨詢里好的部分，似乎在抵抗這些分析來影響自己。而咨詢師涵容、抱持那些敵意、貶低和攻擊，并且繼續以理解和共情的姿態靠近來訪者，不斷回應，不斷嘗試，這種態度本身是帶著愛與善意的，也能使來訪者可以容納自己的破壞沖動，逐漸儲存起一些好的感受來抵御無論是匱乏還是恨意。

就像曾奇峰老師說的：“唯有溫暖御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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