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10時20分許,東北大學6名學生,在內蒙古呼倫貝爾市,中國黃金集團內蒙古礦業有限公司,參觀學習浮選工藝過程中,腳下的格柵板突然脫落,6名學生墜入浮選槽,不幸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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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之后,有人從設備維護的角度分析:“金屬格柵板,長時間水汽的腐蝕會導致焊接點脫落,牢固度下降。”
有參觀過的學生回憶實習時“浮選區員工平時也就二三十人,實習參觀的時候學生加老師會比浮選車間員工多”。參觀日突然承受數倍載荷,就像這個學生猜測的,“如果是7個人站在(格柵)板上,可能板子會受不住”。
這些猜測被事故后的通報證實。
已初步查明的事故直接原因是浮選槽上方鋼格柵板(規格1.2m×3m)一側固定角鋼焊縫存在陳舊性裂紋,當日受集中載荷后瞬間斷裂,導致整塊格柵板翻轉脫落。
事故調查組發現,涉事企業2月份雖對格柵板進行過一次“局部更換”,但未對全部焊縫做無損檢測;事發平臺日常承載標識缺失,未限定同時站立人數;學校與企業簽署的《教學實習安全協議》未明確現場監護、限員和應急流程。
簡而言之,設備腐蝕、平時工人少還沒事,站的人過多,就塌了。
安全要從口號,落實到每一次檢查、每一處細節、每一個流程中,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際上,很難。某種程度上,這并不是成本問題。年凈利潤22.8億元,停產加上賠償,遠超任何在安全方面節約的錢。更何況,這是一個國企,不出事是高優先的。
安全問題,都是概率問題,而正因為是概率問題,這就涉及到人類意識中幽深的一部分,僥幸、疏忽、認識、從眾等等多個因素,最后才是成本問題。
首先,在場的人,都沒有識別出危險。廠里的工人、管理者都沒有意識到,很多人站上去這個場景意味著什么,超過平時的這種變動意味著什么。學生和老師也沒意識到。
看到這個新聞后,我在同學群發了一條信息,我說,這和我們當年的情景非常像。
這樁悲劇,讓我想到了當年的一樁舊事,我們當年沒出事,但場景很像。那應該是我上大三或大四,我們化工專業的學生,從重慶出發,坐船去長壽區的長壽化工廠參觀。同樣的,這也是作為實習。
參觀之旅是輕松愉快的,就像一次旅行,我還帶了一個單反相機。有同學說,他就記得拍照和晚上打牌了。
長壽化工廠前身為1939年創建的國民政府第26兵工廠,是我國首家合成橡膠生產企業。
20多年前,一家歷史悠久的國企化工廠,難免很破敗。那時正是中國經濟正開始爆發性增長的前夜,但也是國企的低谷之時,遠不像現在國企這么風光,廠區呈現出一幅頹敗的景象。一個同學后來說,我當時就下定決心,不再學化學了。
在廠區參觀的時候,同學們都順著一個鋼制的樓梯去上一層參觀。鋼制的樓梯銹跡斑斑,我站著沒動。一會有個同學獨自跑下來,對我說,這樓梯從來沒有這么多人同時走上去過,我們這么多人一起上,感覺很危險,我趕緊自己先下來,不和他們一起走。我說,我上都不會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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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類似圖右的梯子
之前看到那么多人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我頭腦中的警鈴就響了。這就是危險意識,避免危險的前提,是識別危險。
識別危險的能力,有些是思維性的,比如發散思維,活躍的聯想等等;有些是基于知識的。知識是可以學習的,思維是可以訓練的。
其實理工科學生,對危險的識別,應該比一般人強。他們應該有從理論上抽象地識別危險的能力。比如,高重力勢能、高彈簧勢能、沒達到重力最低狀態、連接不穩定、環境產生的銹蝕、物質是否易燃,以及數學上的方差、概率分布——小概率的極端情況,風險更大——比如,平時沒有出現過的,一個高負載。他們是學過這些知識的,本可以用在識別危險上。
然而很遺憾的是,中國的理工科教育中,安全教育,是非常不足的。
2021年,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實驗室爆炸,導致2死9傷。目擊者稱:現場共發生三次爆炸。第一次爆炸聲音很輕,接著第二次爆炸聲音就很大,第三次爆炸聲音最響。二次爆炸這個概念,我也是這次事故后,寫一篇科普文章的時候,去查了資料才了解的。我到本科同學群中去問,知道的人也不多,但這本該是專業上的常識。這樣就不難解釋,為什么實驗室失火后,據說還有學生在搶救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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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相應知識,就會缺乏對危險的識別能力。所有的理工科,都應該新開設一門安全課程,專門教識別風險的知識和思維。
不過,僅僅識別危險還不夠,還要有勇氣做出行動。
面對危險不敢行動,這看起來很荒謬,但這的確廣泛地存在于生產、生活之中。比如,如果一個人首先提出不安全,可能會被嘲笑,會被說,你怕死,膽小鬼。
矽肺是一種職業病,預防的方式,是做好防護,遵守防塵操作規程。對企業來說,個人防護成本其實不高,提供口罩、面具。但的確存在很多工人不愿意,覺得麻煩。這是一種常見的現象。淘寶上有一種東西,插到安全帶的接口里,車輛就不會報警。更重要的是,當大多數工人不愿意用,少數想用的工人就有了壓力,就沒辦法獨行特立地堅持使用。
這種壓力的根基,源于一種歷史中的思想:不怕死。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它是歷史中的一種精神財富。但在中國的制造業中,在中國人的現代生產中,它不應該成為一種思想原則,也不應該成為一種潛意識。這是一種應該清除的潛意識。
當年的大學生,肯定是要自由一些的,外加我是個學渣,比較散漫,不想上去就不上去,也沒人管我。但對這次參觀的大學生而言,從眾也是一種可能的壓力。即便他們覺得腳下滾滾泥沙、瘋狂攪動,察覺到了危險,他們也無法做到“我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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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敢于說出,我害怕。
當年,我也沒給在場的工人說,也沒給老師說,說了可能會被工人嘲笑,老師也未必會去反映。每年都有學生參觀,也沒聽說過出事,這可以證明我的確多慮了。但如果當年我說了,東北大學的前幾屆學生,意識到了,說出來了:我不上去,這不安全。
這種壓力就會傳導,最終,“多人站上去”這個場景,就不再被忽略,而是被清醒地意識到。其實,只要意識到了,提出來了,成本根本不是問題。哪怕從最功利、最冷酷的角度,管理者也會明白:死一個學生,比死一個工人,甚至死一個廠領導,影響都更大。很多學生站的地方,一定要超出常規的加固和檢查。
安全問題的最高效、最直接、最強烈的推動力,顯然不是領導對下屬的關心,也不是領導對不出事的需求,而是直接承受風險的人說出,我害怕,有危險,我拒絕。
任何行動都是這樣,人群中總是有人最先意識到問題,并提出問題——敢于提出,可以提出,然后,被群體意識到,再然后,討論、形成共識,采取行動。這背后,就是整個社會規則,人和集體的關系,個人權利的保障等等更深層次的社會構造。所以,對一個國家而言,安全意識、安全行為的習得,是一個長久的歷史過程。
寫這篇文章之前,開車回家,突然下起了大雨,很多車打開了雙閃。這當然是對雙閃的錯誤使用,正確的做法,是打開霧燈。不正確地使用,會導致更高的風險。那么,要多久才能達到,80%的中國司機,都正確使用霧燈呢?肯定不是1年、2年,我想大約應該是10年、20年,甚至,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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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 遠 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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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
新浪最有價值專欄作家獎;
紅辣椒評論年度佳作獎;
第28屆北京新聞獎一等獎;
第34屆中國經濟新聞獎,評論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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